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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一颗心脏的重量(四) 小鸠,你真 ...

  •   能出入冥界的只能是鬼魂,沈清弦若离用法术掩盖了自己的活人气息。至于白鸠麟……没有心脏反而更方便她出入这种地方。

      “不要乱跑。跟着我。”

      沈清弦的声音不高,语气却不容置疑。她站在冥界入口前,周身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灰色雾气——那是法术掩盖活人气息的效果,将她身上原本清冽如霜的仙气遮得干干净净。若离站在她身侧,同样被灰雾包裹,平日里那股子药修的灵动劲儿也敛去了七八分。

      至于白鸠麟……

      沈清弦看了她一眼。

      白鸠麟站在最后面,白发白衣,面色苍白如纸,身上没有任何法术遮掩的痕迹。但她往那里一站,看上去比真正的鬼魂还像鬼魂——没有心跳,没有体温,没有活人该有的任何气息。冥界入口阴风阵阵,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她站在那里,像一株生来就长在这片土地上的白花。

      “你不用遮掩,”沈清弦收回目光,语气淡淡,“你比鬼还像鬼。”

      白鸠麟眨眨眼,不确定这是夸奖还是别的什么,但看沈清弦的表情不像在说坏话,便乖乖地点了点头:“哦。”

      若离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没有心脏还有这种好处,我怎么没摊上这种好事。”

      “你想摊上?”沈清弦侧目。

      若离立刻闭嘴,做了个封嘴的手势。她可是清楚沈清弦在这没心的鸟身上吃了多少苦头的。

      冥界的入口在一座巨大的石门之后。石门高约三丈,通体漆黑,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散发着幽蓝色的冷光。门前站着两排鬼差,身披黑色甲胄,面目模糊不清,只有眼眶处两点幽火明明灭灭。每一个进入冥界的魂魄都要经过他们的查验——是不是真的鬼魂,有没有夹带活人,执念为何不散。

      队伍排得很长,都是些面色灰败的鬼魂,有的哭哭啼啼,有的面无表情,有的还在喃喃自语念着生前未了的心愿。白鸠麟排在队伍里,前后左右都是鬼,她混在其中,竟然毫无违和感。

      一个老大爷回头看了她一眼,还夸了一句:“姑娘,你这魂体可真白净。”

      白鸠麟礼貌地点点头:“谢谢。”

      老大爷又看了看她的胸口,咦了一声:“姑娘,你这心口怎么空落落的?”

      “天生的。”白鸠麟回答得面不改色。

      老大爷“哦”了一声,转回头去,没再追问。冥界里什么稀奇古怪的鬼都有,缺心眼的也不算太罕见。

      沈清弦站在白鸠麟前面,闻言微微侧了侧头,但什么都没说。若离站在白鸠麟后面,伸手轻轻戳了戳她的后背,用气音说:“待会儿别说话,让我来。”

      终于轮到了她们。

      鬼差拦在石门前,两团幽火般的眼睛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确认没有活人气息后,目光落在了最前面的若离身上。

      “执念为何?”鬼差的声音沙哑低沉,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声。

      若离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哭了。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的哭。她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大……大人……我们姐妹三人……命苦啊……”

      白鸠麟目瞪口呆地看着若离。前一秒这人还在她身后嬉皮笑脸地戳她后背,这一秒就哭成了泪人。这演技,不知道覃晴有没有培养一下的兴趣,应该能拿奖。

      覃晴:……勿cue谢谢。

      若离抽抽噎噎地讲完了整个故事——姐妹三人,无父无母,相依为命,靠卖豆腐为生。镇上有个恶霸,看上了她们家豆腐坊的地皮,屡次强买不成,恼羞成怒,某天夜里带了十几个打手上门,把姐妹三人活活打死。她们不甘心,执念太深,无法投胎,只能来冥界等一个公道。

      故事编得有鼻子有眼,连恶霸姓什么、住在哪条街都说得清清楚楚。若离哭到动情处,还拉着白鸠麟的袖子擦了擦眼泪,白鸠麟僵硬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配合演出什么表情,只好努力让自己的脸看起来更白更空一些。

      鬼差见多了这种故事。冥界每天进来的魂魄,十个里有八个是冤死的,剩下两个是惨死的。他面无表情地听完,挥了挥手,声音依旧沙哑:“进去吧。执念消了,自然就能投胎了。”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若离一边道谢一边爬起来,拉着白鸠麟和沈清弦快步穿过石门。

      走出鬼差的视线范围后,若离立刻收了眼泪,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转过头对着白鸠麟做了个鬼脸——吐舌头、翻白眼、皱鼻子,一气呵成。

      白鸠麟看得目瞪口呆。

      若离的脸在三秒之内完成了从“痛不欲生的可怜民女”到“嬉皮笑脸的老油条”的切换,中间没有任何过渡。

      “厉害吧?”若离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厉害。”白鸠麟诚心诚意地点头。

      沈清弦走在最前面,头都没回,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每次都用这个版本,不管去那都是这个故事,台词都没改过。”

      “什么叫没改过?”若离不满地追上去,“我把恶霸的姓从赵改成了钱,又从钱改成了孙,这次是李!李!”

      “……区别很大吗?”

      “当然大!”

      白鸠麟跟在后面,看着她们两个一前一后地拌嘴,觉得这个世界真有意思。

      冥界的天空是暗紫色的,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但到处飘浮着幽蓝色的灵火,将整个空间照得朦朦胧胧。街道两旁摆满了摊位,卖什么的都有——卖纸钱的、卖香烛的、卖孟婆汤的、卖“阳间特供”各种商品的——和人间差不多,只是所有的商贩和顾客都是半透明的,走路的时候脚不沾地,飘飘忽忽。

      白鸠麟好奇地东张西望,差点撞上一根柱子。沈清弦眼疾手快地拉了她一把,手掌扣在她手腕上,触感冰凉——到真的有点像鬼。

      “看路。”沈清弦松开手,语气听不出情绪。

      白鸠麟乖乖收回目光,认真走路。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三人找到了一家客栈。门面上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牌匾,写着“安心客栈”四个字,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考虑到店主确实是鬼,倒也合情合理。

      客栈里的小二是个面色青白的小鬼,瘦得像竹竿,眼睛却大得出奇,看到三人进门,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

      “三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沈清弦言简意赅。

      小鬼翻了翻桌上的册子,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哎呀,客官来得不巧,今儿个店满了,只剩下两间房了。”

      若离皱了皱眉。两间房,三个人,怎么住都有些不方便。她正想开口问有没有别的办法,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姐姐们行行好,能不能拼个房?”

      三人同时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看上去十七八岁的少女,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可怜巴巴的祈求。她的魂体比普通鬼魂凝实一些,不像是刚死的新鬼,但也算不上老鬼,介于两者之间。五官算不上多惊艳,但胜在干净清秀,尤其是那双眼睛,又大又圆,水汪汪的,像两颗浸了水的葡萄。

      若离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第一反应是拒绝。

      在这地方跟陌生鬼拼房?心也太大了吧。万一这小鬼有什么别的心思——虽然冥界的鬼大多没什么攻击性,但也不是没有例外。况且她们这次来冥界是有正事的,不方便节外生枝。

      “不好意思,我们——”

      若离的话还没说完,那少女的眼眶就红了。

      不是那种假惺惺的挤眼泪,是真正的、说红就红的、像小兔子一样的眼眶泛红。她咬着下唇,声音带着颤抖,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

      “我刚到这里,鬼生地不熟的,谁都不认识……”少女吸了吸鼻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唯一的姐姐抛下我走了,我一个人……刚才在门口听到这位姐姐在鬼差面前说的遭遇,觉得我们同病相怜……”

      她看了若离一眼,那一眼里有种“我懂你”的真诚。

      “我也是被恶霸害死的,也没有家人了,也……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若离的表情僵住了。

      这剧本怎么这么耳熟?

      姐妹三人,无依无靠,被恶霸打死——这不就是她刚才在鬼差面前瞎编的故事吗?

      若离嘴角抽了抽,看向沈清弦。沈清弦面无表情,看不出任何态度。她又看向白鸠麟。白鸠麟正歪着头打量那个少女,眼神里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显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那少女见若离不说话,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地滚落在她半透明的脸颊上,顺着下巴滴在地上,化成一缕青烟消散。

      “我不会白住的,”少女可怜兮兮地说,“我会做饭、会洗衣、会打扫,什么活都能干……求求你们了……”

      若离看着她那副样子,忽然觉得有点熟悉。

      非常熟悉。

      这不就是她刚才在鬼差面前胡编乱造时的样子吗!

      妹妹,你算是学到精髓了。

      若离深吸一口气,看向沈清弦,用眼神询问:怎么办?

      沈清弦看了那少女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随你。”沈清弦说。

      若离又看向白鸠麟。

      白鸠麟眨眨眼:“她看起来好可怜。”

      若离:“……”

      她就知道会这样。

      最终,那小鬼还是死皮赖脸地留了下来。不对,也不算死皮赖脸——她是哭着求着留下来的,若离觉得自己要是再拒绝,这小姑娘能在客栈门口哭到魂飞魄散。

      “我叫阿念,”少女擦了擦眼泪,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笑容干净得像冥界里不该存在的阳光,“谢谢姐姐们收留我!”

      若离分配了房间:她跟阿念一间,沈清弦跟白鸠麟一间。

      理由是“我盯着这小鬼,你们两个自己看着办”。

      白鸠麟听到这个安排,愣了一下,然后眨了眨眼。

      要跟神仙姐姐一间房了诶。

      她的脑子里没有“害羞”“紧张”“期待”这些情绪,只有一个非常朴素的认知:沈清弦很好看,跟好看的人待在一个房间里,应该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至于具体不错在哪里,她说不出来。就像她说不出来桃花糕为什么好吃,但就是想吃。

      白鸠麟抱着被褥走进房间,看到沈清弦已经站在窗前了。冥界没有月亮,但窗外的灵火将她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那张本就冷冽的脸在幽蓝色的光线下显得更加疏离,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美则美矣,却没有温度。

      沈清弦听到动静,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

      白鸠麟冲她笑了一下——还是那个标准的、瓷偶般的笑容。

      沈清弦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极轻极浅,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带着一种白鸠麟听不懂的重量。

      “早点休息。”沈清弦说完,转身走向房间另一侧,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闭上眼睛开始打坐。

      白鸠麟看了看那张铺好的床,又看了看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的沈清弦,歪了歪头。

      “你不睡床吗?”白鸠麟问。

      “不用。”

      “可是床很大,”白鸠麟拍了拍床铺,“够两个人睡的。”

      沈清弦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白鸠麟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像翻涌的暗流被冰面死死压住,只露出一丝半点的涟漪。

      “你睡。”沈清弦重新闭上眼睛,语气淡得像一缕烟。

      白鸠麟哦了一声,不再坚持。

      她脱了鞋爬上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侧躺着看向窗边的沈清弦。灵火的光映在沈清弦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高挺,唇线微抿,整个人像一幅画。

      白鸠麟看了很久。

      她只是单纯地觉得,这个人很好看,好看到她想多看一会儿。

      就像看到一片好看的花海,会想在里面打个滚。

      就像看到一道好吃的菜,会想多吃几口。

      没有为什么。

      白鸠麟的眼皮渐渐沉重起来,意识开始模糊。在闭上眼睛的前一刻,她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极低的叹息,然后是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有什么东西靠近了床边,在她上方停了很久。

      有温热的触感落在她的眉心,轻得像一片桃花瓣。

      白鸠麟在黑暗中想:冥界怎么会有桃花呢?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窗边,沈清弦收回手指,站在黑暗中看着白鸠麟安静的睡脸。白发散落在枕上,在幽蓝色的微光中泛着银色的光泽,那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在睡梦中终于有了一丝柔和,不再像白天那样空洞得让人心疼。

      “小鸠,”沈清弦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说给自己听的,“你到底还记不记得……”

      她没有说完。

      窗外的灵火明明灭灭,照不亮她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暗色。

      白鸠麟做了个梦。

      不对。她不会做梦。

      梦是心的余音,是没有被剪断的牵挂。她没有心,就没有余音,没有牵挂,所以她的睡眠是黑的,纯粹的、彻底的、什么都不存在的黑。

      那这应该不是梦。

      是记忆。

      白鸠麟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她的意识漂浮着,没有身体,没有重量,像一缕烟,被风吹进了某个她不该忘记却忘得干干净净的地方。

      画面渐渐出现了。

      不是什么好看的地方。没有花海,没有竹林,没有桃花瓣和潺潺的溪水。这里和醒来时那个灵气充沛的洞穴完全不同——黑,看不到头的黑。空气里有股潮湿腐朽的味道,混着淡淡的血腥气,钻进鼻腔,让人本能地想要屏住呼吸。

      白鸠麟的意识在这片黑暗中飘荡,不觉得害怕。她从来不知道害怕是什么感觉。她只是奇怪——这里好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她偏偏能“看到”一些东西,像是有另一双眼睛在替她注视着这个场景。

      然后是一声巨响。

      那声音来得毫无征兆,像天塌了,像地裂了,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被生生撕碎。声音在洞穴中来回撞击,震得石壁都在颤抖,碎石从头顶簌簌落下,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白鸠麟的意识被这声巨响震得晃了晃,但她依然不觉得害怕。她只是觉得奇怪——这么大的声音,她居然没有醒!

      视线慢慢变得清晰了。像是有人在她眼前蒙了一层纱,然后那层纱被一点一点揭开,露出下面的真相。

      她看到了一只鸟。

      白色的鸟,伏在冰冷的地面上。羽毛原本应该是雪白的,此刻却被血污和尘土染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翅膀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折在身侧,羽翼凌乱,几根断羽散落在周围,被风吹得微微颤动。鸟的身体在微微起伏,不是有节奏的呼吸,而是断断续续的、像溺水者最后的挣扎。

      白鸠麟的意识飘在那只鸟的上方,低头看着那只奄奄一息的白色鸠雀,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不会是我吧?

      然后她看到了旁边的人。

      沈清弦。

      倒在那只鸟的身边,距离不过一臂之遥。平日里一尘不染的淡蓝色衣袍被血浸透了,分不清是她的血还是别人的。黑发散落在地上,沾了灰尘和碎石,像断了线的黑色瀑布。她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睛半阖着,睫毛微微颤动。

      沈清弦的手伸向那只白鸟,指尖堪堪触到鸟的翅膀边缘,却再也没有力气往前一寸。那只手悬在那里,像一座凝固的雕塑,记录着最后一刻的徒劳。

      白鸠麟看着这一幕,脑子里那个念头从“这不会是我吧”变成了“好吧,可能真的就是我”。

      第三视角。

      主神让她恢复记忆,居然用的是第三视角。

      她猜测这可能是自己死前的一幕。

      洞穴,黑暗,巨响,倒地的鸟和倒地的沈清弦。从画面的信息量来看,应该就是她记忆中最后的那几秒—。

      但再多的,她就看不出来了。

      画面在这里变得模糊,像被人泼了一盆水,所有的细节都开始融化、褪色、消散。沈清弦的脸模糊了,那只白鸟的羽毛模糊了,连洞穴的轮廓都开始扭曲变形,最后只剩下最初的那片黑暗。

      白鸠麟努力地想要看清更多,想知道是什么造成了那声巨响,想知道她们为什么会倒在那里,想知道沈清弦伸出的那只手,最后有没有碰到她的翅膀。

      但画面已经散了。

      她醒了。

      冥界的灵火在窗外明明灭灭,幽蓝色的光透过窗纸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白鸠麟躺在客栈的床上,白发散落在枕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头顶那片陌生的天花板。

      胸腔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白鸠麟缓缓眨了一下眼睛。

      她在想一个问题。

      那个记忆里,沈清弦还活着——奄奄一息,但还活着。可她自己死了。变成了一只不会动的、羽毛沾满血污的死鸟。

      如果那个场景就是她死前最后一刻,那沈清弦是怎么活下来的?

      她又是怎么变成系统890的?

      她的心脏——如果她本来就没有心脏——那主神让她找的到底是什么?

      问题太多了,多到她的脑子装不下。白鸠麟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她以为自己会继续想下去,但可能是真的没心没肺吧。她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次,什么都没有。

      隔壁房间,若离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旁边是那个叫阿念的小鬼,已经睡得像一头小猪,蜷缩在被子里,发出细微的、均匀的呼吸声。

      若离在想事情。

      白鸠麟是真的活了,哪怕失忆了那也是活着的。

      白鸠麟死的时候,若离尝试救过,但是没用。全天下没有比她医术更好的药修,她知道沈清弦肯定做了什么,这可能就是白鸠麟复活的原因。

      可是沈清弦不一定会告诉她。

      就算告诉她又怎样,那个人已经死了多久了?几百年?上千年?不记得了。白鸠麟好歹还有一身骸骨,那个人连魂魄都没有了。

      旁边的阿念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又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若离看了她一眼。

      这个小鬼……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但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也许只是她多心了。冥界里什么鬼都有,遇到一个稍微特别一点的,也不奇怪。

      若离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要去找心魔草,不能在这里胡思乱想。

      而此刻,在客栈另一端的房间里,沈清弦依然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没有睡,也没有打坐。她睁着眼睛,看着床上白鸠麟安静的睡脸。

      白发,白肤,白得几乎要融进被褥里。睡着的白鸠麟比白天看起来更安静,也更脆弱,像一件薄胎的瓷器,稍一用力就会碎。

      沈清弦看着她,一动不动。

      一百年了。

      她在无数个夜晚想象过这个场景——白鸠麟睡在她身边,呼吸均匀,睫毛微微颤动,偶尔在睡梦中皱一下眉头。她想象过太多次了,多到她有时候分不清哪些是记忆,哪些是幻想。

      现在白鸠麟真的睡在那里,她却不知道该做什么。

      那双眼睛还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像两口枯井,看不到底,也看不到水。

      白鸠麟看她,和看一朵花、一棵树、一块石头,没有任何区别。

      沈清弦知道这不怪她。她没有心脏,她没有情感,她不是故意要忘记的。可知道归知道,沈清弦还是觉得胸口那个位置,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她站起身,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动作很轻,轻到床板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低头看着白鸠麟的睡脸,白发凌乱地散落在枕上,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衬得那张脸更加苍白。

      沈清弦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将那些发丝轻轻拨开,指尖擦过白鸠麟微凉的脸颊。

      白鸠麟没有醒。她睡得很沉,沉得像一具真正的尸体——没有心跳,没有梦,什么都没有。

      沈清弦的手指停在她的脸颊上,感受着那微凉的、几乎不存在的温度。

      “小鸠,”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真的回来了吗?”

      没有人回答她。

      冥界的灵火在窗外明明灭灭,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对面的墙壁上,像一个孤独的、不肯离去的魂魄。

      沈清弦收回手,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4章 一颗心脏的重量(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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