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灯火》安依

71、071

　　“在等我？”放下酒坛子，食盒：“即便身在牢笼，还能这般镇定自若，这世间怕是也难能有人敌得上你了？”这世上我厌恶的人不多，他算是一个，而能厌恶到让我佩服，他是唯一的一个。
　　“就这样的清粥小菜就来为我送行？云少坤饮非临安茶不可，食非徐州菜不动。”都已经成为阶下囚了，还能这样挑剔，真是难得。
　　将筷子递给他：“你非死不可。”
　　他轻笑，青筋密布的手接过那双银质的筷子，夹了一口菜，看着那筷子渐渐变黑，却丝毫不在意 ，抬手饮了一口酒：“味道倒是不错。”
　　“我不会为你平反。”经此一役，我有些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
　　有时候看到的或许并不是真相，而那些隐藏在深处的真相往往伤人。
　　“我一生杀戮，满手鲜血，云州人闻名而色变，本就应遗臭万年，没什么好平反的。”他一口一口的吃着菜，一点一点的将自己引向死亡。
　　血沿着他的唇边缓缓流下，他伸手擦了擦，血流的太快，他的手承接不住，顺着手指缝流下，染了他一身白衣，正滴落在那白衣角边一朵菖蒲上。紫花染血，血尽而谢。
　　“若安陵非女子，必引为知己。”他捂着肚子，绞痛开始发作，他却坚持吃完了那些染了血的饭菜。
　　“若是知己，女子又有何不可？”
　　他哈哈大笑，由着身体倒向墙壁：“云少坤一生，最烦同女子打交道，若是你能让那绝色美人来送我一程。我或许会感激你。”
　　他靠在墙壁上，手中的银筷已应声落地，目光涣散，已看不见我的位置。
　　“谢谢——”那微弱的气息犹如油尽后的灯枯，他留下最后两个字，永远闭上了眼睛。
　　“是不是一切杀戮的罪孽唯有用血才能洗清？”将目光从他高悬于城楼的尸体上收回来。
　　“他让你那般恐惧，你最后竟还会对他生怜惜之情。”巫族事了，云珩的身上似乎也少了几分戾气。
　　“他做的一切，不过同陛下同我们做的一样，不过用了不一样的法子，也终究赔上了自己。”巫族、云昌王府、云州州牧，三股势力相争，巫族大败，画灵邪说被废止，巫族巫女之名永禁。巫族人散，改名，没入寻常百姓之中，再不收严苛族规所管制。
　　族中长老，抱残守缺者，就地捕获，格杀勿论，缴械投降者，论功而赏。
　　那些被蒙上神秘意味的神圣仪式面纱也终被揭开，展露在阳光之下。
　　让我们没有想到的是，巫族被围困之日，云少坤在族中大肆杀戮，所杀之人皆是那些族中有威望的长老，却在我们进去的时候，选择弃械。
　　“来杀我的吗？”我永远忘不了那日，他浑身浴血坐在一片火海之中，身后熊熊大火，映衬着他染血的面容，瘦骨嶙峋的手指上还滴落着鲜血，手中还握着一颗跳动的心脏。
　　兵士虽都见惯生死，却还有少数人开始呕吐，那迎面而来的血腥味，无比刺鼻。
　　他将脚边的宝剑远远的踢开，嘴角带着鬼魅的笑，一步一步朝我们走了过来，弓箭手已经搭好了箭。
　　没有命令，箭矢不敢取他性命，射中了他的左腿、右腿、左肩，右肩，我举手让他们停下动作。
　　“妖言惑众、草菅人命，云少坤，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吗？”我忍住那股让人作呕的血腥味，走到他的面前，他已经失去了伤人的能力，却依旧高傲的像是一只老虎，高昂着自己的头颅。
　　“我无话可说——”他话音才落，却在看到人群中站着的巫族族长时，伸手拔了腿上的箭矢，撑着地站了起来。
　　“你没死！？”这是我第一次，或许也是云州人第一次从他脸上看到惊恐的表情。
　　他挣扎的想要向他走过去，可受了伤的腿却不听使唤，最后几乎是爬着到了巫族族长的面前：“父亲——”
　　那两条留着血的腿在地上拖出长长的两道痕迹，就如他这一生的写照，身后留下的一条血路。
　　外人皆传闻，他囚禁了巫族族长，却不曾想到，他这些年，其实也一直在找寻他的下落。
　　巫族族长俯下身子，替他擦干净了脸上的血渍：“够了，孩子，够了。”
　　他翻身，背靠着大地，望着碧空如洗的蓝天，听着那一句够了，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请你留的他一条性命，我愿意用我的性命作为交换。”花甲老人跪在我的面前，替云少坤求情。
　　“他必须死，云州百姓的愤怒需要发泄，巫族百年的宿怨需要有人去承载。”大概没有人会想到，云少坤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那些天怒人怨的做法不过是受了巫族族长的嘱咐，为了引起朝廷的注意，为了借朝廷的手结束他们无法结束的命运。
　　巫族族长下不了手的事情，由他来做，罪孽由他来背负，该有的惩罚由他来受，即便日后下了地狱，也由他一人来走便好了。
　　“他说我的做法只能让巫族继续延续下去，仁义好德，只能永远给巫族保存一个光鲜的外表延续其中的腐臭，倒不如由他来将这黑暗罪恶的一幕公诸于众，彻底解决。”
　　“他并不是我的儿子，并不需要做到这种地步。”云少坤不过是巫族族长收容的一个孤儿而已，甚至都算不上是一个巫族人。
　　“他知道吗？”不知为什么，我心里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曾经对他的怨恨，好像云烟一般渐渐散去。
　　巫族族长摇了摇头：“这是我的自私，也是我的懦弱。”
　　不想牺牲自己的亲人的懦弱，选择一个毫无关系的孩子，让他来承受一切。
　　“天也蓝蓝，草也青青，牛羊群群，花香阵阵——”这是云少坤最后嘴里呢喃的，那双已经放空的眼睛不知看到了什么，嘴角洋溢出幸福的笑容。
　　我没有告诉老族长，他或许是知道，偏食徐州菜，唱徐州民谣，知晓自己是个徐州人，知晓自己不姓云。
　　可这实话，不能让任何一个人幸福。
　　庆安二十一年，云州百年世家巫族覆灭，族长云少坤亡。
　　百年沉积的宿怨和冤屈，云少坤的尸首被高悬于城楼三日，三日未至，而不翼而飞，后查，被人掳劫，斩为齑粉，终入狗腹，尸骨无存。
　　“云州事已了，我会送安安回长安，我们就此分别。”大哥扶着我上了马车，同顾长月，带了面具的明泽，云昌王和云州州牧一一告别。
　　他却只是冲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直到马车行驶了许久，我偶尔掀开那车帘，才瞥见青山之中，他静坐于马上的身影。
　　低头望着手心中的簪子，轻拂过上头的翠玉，将手伸出窗外，慢慢松开手指：“再见了，顾长月。”
　　那一支你偿还救命之恩的簪子，我还给你，也就此，放你自由！

作者有话说

　　写的有些心虚，这章到底算不算虐？还是有些混乱？灵感来自动画《叛逆的鲁鲁修》，看过的或许能稍微看懂一点吧。话说当时看到鲁鲁修死时真是泪崩。
至于顾长月和韦安，大概会有一段时间见不上面吧，至于是几章，我要想一下接下来怎么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