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疤》酒泉白奈

1、纸条与邀约 林薇主动打

　　初春的安城中学，行道树枝桠间抽出嫩芽，风却仍裹挟着冬日的寒意。林薇就是在这个时节转学来的。
　　不过半月光景，她的名字就在高一年级中流传开来。
　　倒不全是因为她出众的样貌，还有那些说不清真假的流言蜚语，为此班主任还把她叫去办公室谈话。
　　倪燕萍的指尖在教案上叩击，节奏缓慢而克制，像是在斟酌用词：“林薇，你最近学习的状态不怎么样啊，是有什么原因吗？”
　　林薇站在办公桌前，阳光倾洒在她的身上，“挺好的呀，老师。”她偏了偏头，嘴角微扬着说。
　　倪燕萍抬眼打量林薇，她个子高挑，长发笔直地垂到腰间。杏眼微挑，看人时总带点漫不经心的味道。确实漂亮，漂亮得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也难怪那些男生愿意围着她转。
　　“有同学反映，你和张超、陈晨他们走得太近了。”倪燕萍斟酌着用词，随后语气放轻；“学生时代，交朋友要注意分寸。”
　　林薇眨了眨眼，笑容不变，反问道：“老师这是担心我早恋？”
　　意料之外的坦率，倪燕萍有些惊讶，她本想用“女孩子要自爱”之类的话来规劝，可看着林薇坦然的神色，忽然觉得那些话苍白无力，最终只是干巴巴的说道：老师也是为你好。
　　“知道了，谢谢老师。”林薇点点头，语气轻飘飘的，听不出是敷衍还是认真。
　　“那好，你就先回去吧，”倪燕萍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叹了口气。邻桌老师探头过来，半开玩笑：“这学生挺漂亮的啊。”
　　“漂亮是漂亮，”倪燕萍摇摇头，低声嘀咕，“就是太有主见了，不好管，以后免不了会生事端。”
　　林薇走出办公室，在洗手池的镜子前停下。
　　镜中的少女发梢微翘，阳光透过树梢洒在她脸上，衬得皮肤莹白。她蘸了点水，细细抚平翘起的发丝，动作慢条斯理。
　　她当然知道那些流言，也知道倪燕萍想说什么。
　　可她不在乎。
　　不过是各有所取罢了，她需要有人陪她消磨放学后的无聊时光，恰好那些整天无所事事、对学习毫无兴趣的男生最乐意奉陪，而她的脸让这件事变得很容易，他们贪恋她的脸，她享受他们的追捧，倒也算得上双赢。
　　况且，当那些人脸上堆着笑，殷勤得围着她打转时，自己内心的确涌起一阵隐秘的满足，这种错觉比想象中更让人上瘾。
　　教室里，孔瑶像只嗅到腥味的猫，迫不及待地凑过来：“薇姐，班主任找你什么事啊？”
　　“老生常谈。”林薇皱了皱眉，“男女关系问题。”
　　“哦……”孔瑶拖长音调，挤眉弄眼，“那我不问了。”但不过三秒，她又神秘兮兮地凑近，“薇姐你看这个，恶心死了！”
　　林薇懒懒地瞥了一眼。照片上是一张猩红的右脸，眼尾到耳垂的地方，溃烂的皮肉像熔化的蜡一般坍陷下去，露出底下的嫩肉。烫伤的痕迹从颧骨一直蔓延到下颌，伤口表面还覆着一层黄白色的薄膜，有液体从里面渗出，在灯光下泛着病态的光泽。
　　“张超发的？”
　　“是我们班余斯！就是那个天天戴口罩的。”孔瑶压低声音，手指在课桌下偷偷划开手机相册，“张超说他趁余斯午睡时偷拍的，据说是小时候被开水烫的”
　　“无聊，别乱猜了”林薇打断她，声音突然冷了下来。目光越过前排打闹的男生，落在教室最后一排那个静止的身影上。
　　男生的脸被口罩严实地遮住，额前的刘海长得几乎盖住眼睛。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如何。
　　余斯趴在桌上，但是醒着的。他的位置是倪老师特意过的，在教室中间的后排，不管别人的位置怎么调整，他的却是一直没动过。这个位置几乎照不到阳光。只有偶尔从窗外斜射进来的阳光会蹭到他的桌角，试探着，很快又缩了回去。左脸贴在冰凉的课桌上，右脸朝外，那是被烫伤的一侧，小时候因为父亲的一次意外，导致自己被烫伤，现在也还留有痕迹，晒到太阳时依然会感到微微地刺痛。
　　突然想起那天笔滚落时的情形，一声清亮的声音在身旁响起：“你的笔。”林薇单膝蹲着，长发从肩头滑落。她左手拢住散落的发丝，右手递来那支笔。她的指甲修剪得很短但很干净，整个人散发着淡淡的薄荷香，修剪整齐的指甲，袖口淡淡的薄荷香，还有她抬眼时自然的目光，不带丝毫怜悯或厌恶。
　　回忆让余斯的心跳微微加速。尽管周围嘈杂，孔瑶毫不遮掩的嗓音还是传入他耳中
　　余斯的后背瞬间绷直，悄悄朝那林薇看去。她正微微歪头听孔瑶说话，睫毛在阳光下扑闪如蝶翼。
　　下意识张开了嘴，却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余斯重新趴回桌上，呼出一口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憋住的气，将头埋得比刚才更低。整张右脸都被压进臂弯里，疤痕贴着衣服布料，粗糙的纤维摩擦着那片异常的皮肤，他不希望林薇同学因此讨厌自己——尽管她可能并不在意他。
　　脸上的疤痕在发烫，不知是布料摩擦的疼，还是涌上来的难堪在作祟。
　　班主任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林薇转着笔，余光瞥向后排那个永远戴着口罩的身影。孔瑶手机里那张骇人的照片还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真的有那么可怕吗？她突然想起自己有一次帮他捡笔时，他躲闪的眼神和发红的耳朵。
　　笔尖在纸条上停顿片刻，她突然合上笔盖，径直走向最后一排。林远生正低头记笔记，直到一片阴影落在他的练习本上。
　　“你掉的东西。”林薇将折成方块的纸条放在他课本上。
　　余斯愣住时，她已经转身离开。小心翼翼地展开纸条，圆珠笔的压痕在纸面上微微凸起：「放学后一起去唱歌吗？我定了7点的包厢」
　　他的手指突然僵住了。纸条上的字迹工整利落，就像她本人一样明亮张扬。
　　余斯站在大楼的阴影里，仰头望着三楼KTV闪烁的霓虹招牌。手机显示19:27，已经超过约定时间近半小时。他反复解锁屏幕又锁上，指节在口罩边缘无意识地摩挲。
　　余斯盯着电梯口进出的年轻男女，喉结滚动。有个穿校服的女生走出来，他立刻缩进广告牌后面，等确认不是林薇才松了口气。
　　电梯门又一次打开时，余斯正低头踢着路面上的小石子。薄荷味的清风掠过鼻尖，他抬头，看见林薇抱着外套站在台阶上四处张望。
　　“余斯？”她小跑过来，发梢随着动作轻轻摇晃，“你来了怎么不上去？”
　　余斯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背抵上冰凉的广告牌。“我……”他的声音闷在口罩里，“不确定是不是……”
　　“是不是真的邀请你？”林薇突然凑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现在相信了吗？”她晃了晃手机，“而且只有我们两个，你不用紧张。”
　　电梯上升，余斯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林薇站在他斜后方，薄荷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过来。他注意到她今天涂了透明的唇膏，在电梯顶灯下泛着细碎的光。
　　包厢很大，里面的光线被调的很暗。林薇调试麦克风时，余斯拘谨地坐在沙发最边缘。
　　“我先来。”林薇抓起话筒，在点歌屏上快速按了几下，“《小幸运》，不准笑。”
　　前奏响起时她还对着余斯眨眨眼，可一开口就走调得厉害，副歌部分她试图拉高音调，结果破音得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余斯瞪大眼睛，看着她面不改色地继续摧残这首歌。
　　“班上第一个听我唱歌的人，怎么样？”她扔下话筒，脸颊因为用力过猛泛着红晕。
　　余斯抿着嘴，半晌吐了句：“还行。”
　　“明明就很难听。”林薇自己先笑出声，从果盘里叉了块西瓜，“现在轮到你唱了。”她把另一个话筒递过去，“《恶作剧》会吗？”
　　余斯接过话筒时，指尖在塑料外壳上轻轻滑动。前奏响起时，他下意识摸了摸脸上的口罩，确认它严实地覆盖着自己的脸。
　　“我找不到很好的原因……”
　　第一个音节从口罩后传出时，像被蒙了一层薄纱，声音闷闷地裹在布料与皮肤的间隙里。但很快，那种天生的音色就穿透了这层阻碍，清亮的少年音，尾音带着一点点沙哑，像是咖啡里未化尽的碎冰，微涩的、带着颗粒感。
　　林薇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余斯唱歌时微微低着头，口罩随着吐息轻轻起伏。唱到副歌部分时，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口罩被顶出细小的褶皱：
　　“我想我会开始想念你，可是我刚刚才遇见了你……”
　　最后一个尾音结束时，他的耳尖已经红透。
　　“原来你唱歌这么好听？真是深藏不露啊。”林薇突然挨着他坐下，沙发凹陷的弧度让两人的手臂若即若离地相碰。“那我岂不是很丢人？让你发现我唱歌难听的事情。”
　　“我不会跟别人说的。”余斯忙解释道，而且自己被最受欢迎的女生邀请去唱歌这种事，说出来别人只会觉得他在臆想。
　　“不行，我可不相信。”林薇慢慢倾身向前，“除非作为交换，我想看看你口罩下的样子。”
　　他已经很久没和别人离得这么近过了。余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包厢陷入短暂的安静。他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还有林薇身上淡淡的薄荷香。半晌，他抬手解开了耳后的系带。
　　KTV旋转的彩灯忽然扫过，余斯下意识低头，额前垂落的头发遮住大半张脸，灯光在他轮廓上忽明忽暗。林薇伸手，指尖轻轻将他低于眼下的发丝扫到耳后，她的手指被空调吹得冰凉，触到他皮肤的瞬间，他肩颈的线条骤然绷紧。
　　“别躲。”林薇轻声说，目光落在他右脸。
　　从眼角下方到太阳穴，有一块淡白色的斑痕，颜色比周围皮肤浅一些，边缘模糊地融进正常的肤色里。白色上有道轻微隆起的瘢痕，不高，但能看得出来。林薇的指尖在那片白色的边缘游走，意外地光滑，她这样想到，然后慢慢抚上那道凸起，触感顿时变了：微微发硬，紧实，像树皮下新生的痂。
　　即使不忽略脸上的斑痕，他也绝称不上难看，高挑的鼻梁，瘦削的面庞轮廓分明，下颌角的线条清晰可见。皮肤白皙，像是常年不见阳光，眼角微微下垂，右颊中间有颗不容忽视的黑痣，嘴唇在紧张的时候总带着无意识的紧绷，就像现在。
　　“果然一点不可怕。”
　　林薇手从余斯的脸上抽回，带着盈盈笑意对他说。
　　余斯怔了怔，抬手摸向右脸，对于自己来说那异常的突起，在她的话语之下好像不奇怪了起来，手指蹭过那道疤——上面还残留着她手指的冰凉。
　　“还是有些可怕的。”他摇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耳后的发丝被带动又散落下来，遮住他低垂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