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封情书》云墨镜姌

1、第一章 又是一

　　又是一年深秋，自她走后，我就很少去大院里走动。将小院的门一锁，大院的欢声笑语与我无关。
　　我住在她住过的小院，感慨时间过得真快，不知不觉都快过去半年了。
　　她是在我生日的第二天走的，那时还是五月，我生日那天，她强撑起卧床已久的病躯，非要和我出去玩。
　　她说她没多少时间了，想在最后的时间里过得开心些。
　　是啊，她以前那么活泼，要不是因为生病了，怎么可能天天待在这里？看着她被病痛折磨得日渐消瘦的脸颊，我鼻尖涌上一阵酸意，拒绝的话怎么都没法说出口。
　　我们相互对视，最终是我先败下阵来。
　　因为是轮椅，很多地方都没办法去，我只能推着她在公园和广场那里转，这两个地方我也很久没来了。
　　虽然只能远远的看着别人玩，但她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有散去。她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好像要把这些天积攒的浊气全部排出去。
　　我推着轮椅带她看了许多地方，但它毕竟生病多日，回来的路上就睡着了。
　　她身子瘦得有些脱相，我不用费力就能把她抱到床上。尽管我尽量把动作放轻，她还是被吵醒了。若是平常，她一定要委屈的哭出来，因为她一旦被吵醒，就会好几个小时睡不着。
　　但这次她没哭，还让我一起躺下来说话。她说了很久很久，我握着她的手无声落泪。
　　在时针指向12点的时候，她的声音弱下来，一字一句的告诉我，她很开心。很认真的说，现在是第二天了，她想要我以后的每次生日都过得开心。
　　我将她抱在怀里，清凉的月光，透过窗子照在她的脸上，照进她温柔的眼眸，像是揉碎了万千星光。
　　她一遍又一遍的说着她喜欢我，声音越来越轻，语速越来越慢，每一声都敲在了我的心上，痛的我落下一滴滴泪珠。
　　她每说一次，我都会回应她同样的一句，我也喜欢她。
　　不多时她就睡着了。
　　我看着她的睡颜，一直看到黎明，天微微亮，大概是5点吧，实在是困了，也跟着睡着了。
　　刺眼的日光唤醒了我，原来已经12点了。但她没醒。她脸上有抹淡淡的笑容，安静得不像话。
　　我的心颤了颤，不敢置信的抚上她的脸颊，奇迹并没有发生。
　　这样的结果让我的心不断下沉，仿佛坠入了无底深渊，全身发凉。
　　我张嘴想叫一叫她的名字，嗓子像是堵了一块巨大的棉花，如梗在喉，发不出一点声音，呼吸也变得困难，堵的我喘不过气。
　　我将额头抵在她的颈窝处，身子忍不住颤抖，脑海里浮现着她昨天的笑颜。
　　城北的墓园环境很好，她是dw 113（待我归）。我还是住在这个小院，好像她从未离开。
　　起初我还是会去大院的榕树下进行我那无聊的爱好，但再也没有人会来陪我静立了。每当这时，我的心就会涌上一种酸涩感，越想越难过，渐渐地，我没再去过那里。
　　榕树啊，很抱歉，我以后不会再来找你叙旧了。
　　请原谅我作为一个普通人，不能直视她离去的事实。兴许在很久很久之后的一天，我放下了心事，到那时，我想我会在来到你的身下，和你讲述这些年发生的故事，讲述我心境的变化，聆听您沉默的安抚。
　　*
　　今天是我的生日，我打开她留给我的生日礼物，这是第三封，原来已经过去三年了。
　　每到这时，我就忍不住想起那天，想起她。
　　她的病是在二月时突然恶化，她能感知到她时间不多了，躺在床上的时间越来越长，身体也越来越消瘦，渐渐的连下床都变得吃力。
　　某一天，她望着窗外，三两只麻雀叽叽喳喳的叫着，她的视线追逐着那只最胖的麻雀，忽然问我，今天几号了？
　　我查看手机正要回答，她忽然说算了，又躺了下去，闭紧双眼，没再说话。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踌躇着，最终什么也没说。
　　到了晚上，她要了许多纸和笔。每日神神秘秘地写着什么，有时很急，有时许久落不下一个字。
　　她写这些的时候不许我接近，每当这时，我就会躺在旁边，静静的注视着她，看她苍白的手，突出的肩膀，倦怠的神情。
　　唯有那双眼，始终被水润润的雾所笼罩着的，泛着烟雨朦胧的一双眼，始终干净，隐藏着生机与温柔。
　　她将写的那些装在信封里，我大抵能猜到里面的内容，但我不想猜，只是安静的，沉默的，沮丧的低着头。
　　一共是十六封，她让我每年拆一个，说这是我的生日礼物。我只是听着，没有反驳，也没有惊喜，淡淡的看着她，眼里是我们两个都知道的悲伤。
　　其实在她写第四封的时候就有些拿不动笔了，那时的我勾住她的手，轻轻的摇晃着，劝她算了，把想说的都说给我听，不要再折腾自己了。
　　她只是温柔的摇摇头，眼睛水润润的，目光却又那般坚定的看着我的眼睛，与我对视，哪怕一句话都不说，我也知道我败了。
　　她总是这样，明明一句话都没说，却又像是什么话都说了。而我只能无助的丢盔卸甲，溺死在对方朦胧的眼睛里。
　　后面的信她很快就写完了，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每日挣扎在昏沉与清醒之间，醒的越来越短，睡也睡不轻松。
　　一共十六封，一封不多，一封不少。为什么偏偏是十六封呢？哪怕多一封，我也能从七这个字上体会出些许甜蜜，哪怕少一封，我也能安慰自己，这是满月，是圆满。
　　偏偏是十六，但我们两个都不喜欢石榴，让我连怀念都找不到寄托。
　　但这些想法只能在我心里留白，不敢问出口。
　　她让我按顺序拆，我听她的话。
　　三年来，这三封信一封比一封薄，我扫了一眼其它信的厚度，除了第五封和最后一封厚些外，其他的大差不差，应当都是一两页纸。
　　这日子真是越来越没盼头了。但她说过，想要我好好活下去，我不能这么早去找她。
　　其实信里也没说什么，就是我们以前一起做过的事，说过的话，还有一些鼓励我好好活下去的心灵鸡汤。
　　我将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又将它拿去复印了好几张，真要被我翻烂了，那我会懊恼死的。
　　况且我也不舍得让她仅剩的遗物再减少下去。她留给我的不多，十六封信，几身衣服，几张合照，一些零碎的东西，还有我的躯体。
　　我想我的灵魂早就追随她而去，留在人间的是照顾她遗物的躯壳。
　　*
　　但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我们也终将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