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杀（女尊）》沈檀洙

1、丹朱 安国相王也

　　凌望舒的眼神在两个男人之间逡巡。
　　她的正君沈清弦望着她；她的郎侍苏郁白也望着她。
　　一个是高门出身，主持中馈的正君；一个是出身微贱，却在落魄时伴她多年与她育下独女的爱人。

　　他们都在等她的裁决。
　　可笑在外呼风唤雨，一手遮天的安国相王，在家中也调和不了夫侍矛盾。

　　“……丹朱，来娘亲这里。”凌望舒沉吟许久，终究是先叫了孩子过来，“来娘亲这里。”
　　“娘亲——”凌丹朱听到娘亲唤她，终于忍不住哭嚎起来，跑着便扑进了娘亲怀里，“娘亲，我不离开耶耶……”
　　“好啦，今天丹朱和娘亲睡，嗯？”望舒一把抱起孩子，轻轻摇了一摇，“以后也和娘亲住在一起，好么？”

　　丹朱还没来得及答应，沈清弦便慌忙往前一步，唤道：“大王……大王公事繁忙，怎好以稚子琐事缠住大王……”
　　“丹朱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有什么不能带着？先帝便是自小养在高皇帝身侧。”望舒冷冷瞥了正君一眼，“你们为了孩子的事几次三番起事，不如我亲自带着孩子，省得你们争来争去。”

　　沈清弦还要再说：“大王……臣侍不敢令大王烦心……只是……只是丹朱……”
　　“只是什么？”凌望舒冷冷打断他，“王君若真不愿已后宅琐事惹本王烦忧，从一开始便不该令此事发生。丹朱养在郁白处是多少年的事，寻常宴饮时候由你带着是礼节，在府里还这般挪动孩子，何曾替丹朱考虑过？没听到么，丹朱不想离开耶耶。”
　　她那两道眉毛沉下来，在眼皮上压出化不开的阴影。

　　她是偏心那个贱侍的，沈清弦暗暗咬牙。他入主相王府多年，她来院子里的次数屈指可数，更别提从凤鸣宫放出来以后，更是几乎不来这正院。若非苏郁白贱籍伶人出身实在上不得台面，恐怕她一早便要休夫另立了。

　　而今她已不是青春年少，从前又因长期囚居凤鸣宫染了寒症，再不易有妊，丹朱恐怕便是她的独女，日后也只有丹朱承袭世子之位，到时候少不得要给那个贱侍请封侧君之位。来日丹朱袭爵，自然也是尊生父，他这个嫡父哪还能有半点地位？
　　他必须早日将丹朱夺来他房里养着才行。

　　沈清弦慌忙跪下，声音里带了几分泣音道：“大王，臣侍实在是瞧着苏郎侍对丹朱太不上心，才有今日之事，这才要将丹朱移去臣侍房中将养着……”
　　“……是么？”凌望舒一双凤眼眯起来，盯住了沈清弦道，“正君还是真是贤良淑德。”

　　沈清弦登时心下一紧，只觉这正房内都静了下来，只有几声轻浅的呼吸，像是鬼魅在叹惋。
　　他直觉她恐怕是动怒了。

　　“正是如此，臣侍不过是为了丹朱身体与课业想，还是放在臣侍房中的好，大王也不必为琐事烦扰……”
　　“不必了，平白扰了正君清静。”凌望舒早早抱起丹朱，先一步往外去了，“丹朱也满了十岁，该是上外院念书交游年纪了，本王亲自带着就是，好不好呀丹朱，和娘亲在一起。”
　　丹朱仍有些犹豫，不由望了身后生父一眼：“那耶耶……”

　　“丹朱下了学便时常来看看耶耶，嗯？再说丹朱长大了，也不能总与耶耶住在一处的。”相王轻轻揽过独女，她身量已不小了，很有了些成人的样貌。
　　也是不该再养在后院里了。
　　“哦……和娘亲在一起也好的，”丹朱扫了正君一眼又赶忙收回来，声音压得极低，“娘亲，我不想和王君住……他总是欺负耶耶，我怕他……”

　　凌望舒脚下一顿，略略侧过头扫了一眼正君。

　　沈氏是先帝在世时候给她赐的婚，出身名门，有一个当太傅的娘，姊妹也是东宫属官，先帝打的便是将她与皇姐绑在一起的算盘，只是后来父亲谋权乱政，才打乱了先帝安排，她与皇姐不得不忍气吞声了十余年，还因此险些反目。
　　都是父亲的错。

　　而现在沈氏便很有当年父亲的样态。

　　不过须臾，凌望舒便收回了眼神，轻轻抚过爱女头顶：“没事的，丹朱不过是跟着娘亲去外院住着，有娘亲看顾你。”
　　“嗯，孩儿都明白。”丹朱没再有异议，顺着凌望舒动作靠过来，“娘亲最好啦……”

　　“大王……！”
　　两人才要跨出门槛，便听得这么一声。
　　是苏郁白。

　　“大王……能否让侍身再看一眼丹朱……？”

　　凌望舒带着丹朱回头，苏郁白直挺挺立着身子，双膝一弯，“扑通”砸在地毯上。
　　“耶耶……！”

　　丹朱当即放了母亲的手，三两步便到了苏郁白身边，“耶耶……娘亲……”
　　她扶着父亲，回过头去看母亲。

　　母亲眼帘半垂着站在门边，什么话也没说。
　　这是不容反驳的意思，母亲若不应允，便是这般沉默地看着她。

　　“好了，丹朱，没事的，跟娘亲去吧，在前院跟着师傅们读书。”苏郁白轻轻抚过丹朱发顶，柔声道，“寻常时候还是能回来瞧瞧耶耶的，并不是从此便见不着了，耶耶备着丹朱喜欢吃的等你。”
　　“嗯，耶耶也要多保重身体，每天晚上的药不能忘记喝，还有……”
　　丹朱望了一眼沈清弦。

　　王君对耶耶从来都不好，在母亲面前便温柔，母亲不在时候便让耶耶在一边站着伺候他。

　　“没事的……”苏郁白勉强拉起一个笑，轻轻拍了两下丹朱，“去娘亲那里吧。”

　　他望向凌望舒，发觉凌望舒也望着他，不期然间两人目光就这样撞在一处。
　　苏郁白微微垂下眼帘。

　　“丹朱，来。”凌望舒轻轻招手，“今日先去娘亲那里布置住处，明日娘亲送你去见师傅们。”
　　“去吧。”苏郁白轻声道，“去娘亲那里。”

　　沈清弦跪在一边，眉弓缓缓压上眼帘。
　　相王便是只当苏郁白是她夫婿，他这个王君在这便是个多余的外人。这三人难舍难分的，分明便是做给他看——人家才是一家三口，他不过是占着王君位置的偶人罢了。
　　她只是在内没由头废了他，在外又还需要自己的母族帮衬。

　　“嗯……孩儿晚些时候便来看耶耶。”苏郁白劝了好几次，丹朱才终于松了口，“孩儿先去了。”
　　苏郁白点点头，手上轻轻一送：“去吧。”

　　丹朱终于跟在相王身后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沈清弦这才起身望了一眼苏郁白：“苏内侍，大王已经走远了。”

　　苏郁白恍若未闻，仍直勾勾盯着门口。

　　相王府后宅到前院不过百十来步，不过一门之隔，但他身为内侍，若无相王特许，却是迈不出那道门的。
　　丹朱不会回来了，她是相王唯一后嗣，日后受封了世子，便很难再入她母亲的后院了。

　　“苏内侍。”沈清弦又唤了一声。
　　苏郁白终于一个激灵面向沈清弦，低着头道：“王君。”

　　“今日丹朱饮食上有缺，是你的责任，好生查过身边人吧。”

　　“今日丹朱食多了木薯糖水，有些压食，烦劳蔺医师瞧瞧。”
　　“是，大王。”蔺医师为相王府看诊多年，早与相王熟识了，听了这话不由笑道，“丹朱娘子喜欢木薯糖水呀？”
　　丹朱想了想道：“唔……今日的糖水格外好吃……比耶耶平日里做的好吃，便多吃了几碗。”

　　“木薯那东西哪能吃好几碗呢，”相王也不禁笑道，“下回我叫人看严些。蔺医师，我想着是不是给她吃些山楂陈皮茶来，又怕她这年纪伤胃。”
　　“用一碗吧，消消食，丹朱娘子年纪轻，再跑动一番也就没事了。”蔺医师收起药箱，对相王拱手道，“大王再不可如此娇宠娘子了。”

　　凌望舒不由讪笑：“毕竟就这么一个，难免捧着她。”
　　她耶耶也是，她这个当母亲的也是。
　　她们二人被困凤鸣宫，便只这么一个粉团子算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日子里唯一的慰藉。

　　“娘亲……”丹朱低声道，“我下回少吃些就是了……怎么耶耶还要受罚呢……”

　　是沈清弦要找他麻烦罢了，正君为了孩子疏于照顾药罚侧室，实在是再名正言顺不过之事。
　　他不过是想寻了由头让丹朱在他房里，好彻底断了郁白请封侧君的希望。

　　但这些她还不想与丹朱说。丹朱年纪还轻，有些事不与她说得好。

　　望舒揽过丹朱，轻声道：“沈清弦常罚你耶耶么？”
　　“嗯，他总是让耶耶在一边伺候他喝茶研墨，耶耶膝盖总是酸痛，他还偏要耶耶一直站着。”丹朱数落起沈清弦来，“每次耶耶回去之后都好久不能动。耶耶还不让我与娘亲说。”

　　都是些后宅折磨人的细碎手段。
　　郁白的名分迟迟请不下来，便只能以内侍身份示人。王府正君要一个内侍伺候茶水笔墨，根本算不上什么罚，不如说内侍份内便是要伺候正君的。
　　只有内中人知晓，他就是在拿规矩压着郁白出气。
　　郁白不许人议论，也总是怕落个不守规矩，恃宠生骄的话柄在人手里。

　　“娘亲知道了，”凌望舒微笑道，“没事的，不用太担心你耶耶。”
　　她招招手，叫来贴身内人：“长青，你去收拾了碧纱橱来，再叫个信得过的内侍往内院去请郁白来用晚膳。”
　　“是。”

　　“娘亲，我就住碧纱橱了？那我要把房里的小老虎带过来，还有碧纱橱里我要多加一个多宝阁，那床太长了，床尾空荡荡的。”
　　凌望舒大笑：“谁说你住碧纱橱？你住远些，你去住旁边厢房，别打扰我和你耶耶晚上说话。”

　　丹朱缓缓睁大眼睛。
　　“嘘……”相王食指竖去唇边，“别做声，不然沈清弦又该使绊子了。娘亲这些日子事多，回头沈清弦在府里独大，有什么事娘亲也不能立即知晓。再等等，等娘亲给你耶耶请了侧君位份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