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笺倚阁》月白鱼

2、时来运转（二） 轮子滚

　　轮子滚动碾碎了上京的第一片落下地的花。
　　江易欢，也就是李平，她独自在马车中坐着。
　　自从苏尚带走她，她几乎一直在坐马车，顺着长长的，望不尽的远方一直随着这辆马车走。已经几天了，除了夜晚会找个下脚的旅店，其余时间都在赶路。
　　她紧了紧手指，攥紧了那繁复亮丽的衣服，她离开李家村没多久后，苏尚不知道哪里找了一个妇女，把她收拾打扮了一番，先是让她坐在一个盛满水的小盆子里，还撒了一些花瓣什么东西，香气扑鼻，她先前都是在河里洗澡。接着那妇人又把她衣服全换掉了，原来灰扑扑的麻布换成了一身粉色的裙子，衣穗垂在衣摆上作饰。那妇人又在她头上捣鼓了一会儿，又给她照铜镜，问她如何。
　　她垂眸应答：“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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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一路向前，前所未有的急。
　　江易欢心也砰砰地跳，因为苏尚昨日与她说过，今日便能到上京，见到她的亲生爹娘。
　　可她心又开始发绞，他们会怎么样对她？江易欢晓得她爹是那九五至尊的皇帝，他娘又是冠宠六宫的贵妃娘娘。
　　届时如果惹他们生气又如何做？离京吗？离京又去哪里呢？爹娘还会收留她吗？兴许她真回去的时候李柱夫妇已经拿着钱去往别处了，她又怎么找得到他们？
　　江易欢深呼吸一口气。
　　马车缓缓停下。
　　她听到苏尚和别人谈话，她缓缓靠近被纱幔遮住的窗户侧耳听着。
　　“秉笔大人，这便是刚从江南找回的四公主。”
　　那侍卫一愣，赶忙移开。江易欢听到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
　　“快去通知皇上和贵妃娘娘，说四公主殿下来了。”
　　她又听到有人脚步声传过来，一开口她便明白了是刚刚那个人，
　　“四殿下不妨下车，宫里不能通行马车。奴才已经为您备好步撵了。”
　　江易欢终于掀开了帘子一角，朱红色的宫墙映入眼帘，还有个老太监低着头站在门外，她缓缓挪到车沿儿旁，在方明顺举着胳膊试图让他借力下来的举动中，直接跳了下来。
　　对方一惊：“哎呦，我的小祖宗，可有摔到？”
　　江易欢莫名其妙地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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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方的风华绝代的美人颤巍巍地搂着身旁的帝王，不时吸吸鼻子，眼眶一直微红。
　　梁崇帝大手轻拍她的肩膀，
　　“爱妃莫怕，小四只消今日便回来了。”
　　那美艳的女人却更难抑制情绪，几滴清泪落下，梁崇帝心疼得不行，用手揩去她眼角的泪。
　　突然门外的一个老太监飞快地跑进来，一下跪在地上高喊着：“皇上，娘娘，明顺公公禀告四殿下回来了！”
　　容贵妃猛地抬头，也不顾身旁帝王，疾步快走的穿过门槛出去。
　　梁崇帝无奈地摇摇头，随她一起出去。
　　而对这方江易欢来说，她坐到步撵上，看着一群人抬着她有些紧张，袖摆下的手不停互相摩挲着。
　　等到了一个殿门前，方明顺请她下来，她就势而为，刚刚下来，就听到几个小太监地声音：
　　“娘娘，娘娘！小心脚下！”
　　容贵妃顾不得什么宫规仪态，她看到那女孩的侧脸，又见她转身，看到整张脸，看到那眉眼，多年来压抑在胸中的情绪瞬间决堤。
　　她一把揽过江易欢，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易欢，易欢…我的易欢……”
　　江易欢直觉眼前颜色一晃，一阵叮啷声作响，一股香风就笼罩了自己，来人一袭粉衣，漫着桃花的清香，直直裹住江易欢，她还不停地发抖，有几滴泪落在她的肩膀。
　　她僵硬几分，最终试图轻轻拍拍这个女子。
　　“…母亲……”她有些难以启齿，毕竟跨度有些大。
　　紧接着，她看到一道明黄的身影朝这边缓步走来，那人身后又跟着若干个宫女太监侍卫。
　　江易欢和他对上视线。
　　那人身上衣物繁琐，一脸肃穆，看到她却露出了个笑，一旁的宫女太监都低着头，随在他的身后。
　　容贵妃抽抽搭搭的，哭得我见犹怜。
　　江易欢一时不知作何动作。
　　直到梁崇帝上前轻拍她的肩膀，放松着说：“看给小四吓得。”
　　容贵妃这才松开手，梁崇帝笑了，他又说：“孩子回来了，还这么哭哭啼啼做什么，反倒是教她生疏。”
　　说着微微倾身，对江易欢招手，“来，小四。”
　　江易欢看看牵着自己的容贵妃，她眼眶还是红的，却轻轻推她：“快去让你父皇瞧瞧你。”
　　江易欢向前两步，走到那帝王面前，对方比她高出许多，她便仰着头看对方，先前在江南收拾的时候看过铜镜，江易欢也发现自己的眉眼确实与眼前这位帝王十分相似，她手心微微出汗。琢磨了一下刚刚容贵妃所说的话，于是她试探地开口：“父皇。”
　　那人爽朗地笑了：“好！”
　　江易欢不明白他好什么，许是在应答她的称呼，看他并无不悦，她应当没说错什么。
　　“易欢在乡下受苦了吧？想要什么，都告诉父皇！”
　　要什么？江易欢没想过她还能要东西。
　　有什么要的呢？
　　好在那人也没指望她答什么，只是派遣一个侍从，拿出长长的礼单，就在这殿前念了起来。
　　她听到什么“东海明珠”“流云纱”等等。她先前从未听过这些，但应当是很贵重的东西，毕竟之前那群人随手一抬就是五十两黄金，江易欢对自己说要镇定。
　　容贵妃拉着她要行礼谢恩，她像之前跪别李柱夫妇那样跪下磕头。
　　抬头时忽看到对面一个小宫女斜来的目光。
　　那种目光，她之前见过很多次，大多是那些孩子骂她野种的时候的眼神。
　　江易欢看她。
　　容贵妃也随着她看去，那宫女已然如初，仿佛是她的错觉。她愣了下，继续看她。
　　“易欢喜欢这个宫女吗？要不要父皇派给你当贴身婢女？”
　　那宫女嘴角微微下压，她花了多少银子，才层层打通，得到的御前侍奉的机会，这个乡下来的丫头，怎么一来就坏她好事。
　　“贴身婢女是什么？”江易欢问。
　　两人一愣，还是容贵妃为她解惑：
　　“就是照顾你，服侍你的下人。可以为你做事，替你整理杂物的人。”
　　江易欢大致懂了些许，她看着周围人不同的服饰，想起刚刚的帝王和贵妃看她时的模样，她说，
　　“她不喜欢我。”
　　四周一静，江易欢平静的小脸让容贵妃心一纠。
　　那宫女噗通一声跪下磕头，
　　“奴婢不敢。”
　　那宫女跪在她面前。
　　江易欢眸光闪烁，还未等梁崇帝和容贵妃开口。
　　“我也不讨人喜欢，这是常有的事，你为什么下跪呢？”江易欢不解。
　　“怎么回事？”
　　梁崇帝威严的声音响起。
　　那宫女开始发抖：“奴婢怎会不喜欢四殿下，您吉星高照，人见人欢喜…况奴婢第一次见到您，怎会不喜欢您呢？”
　　江易欢看她，她没看错刚刚那一眼，可是对方并不承认。
　　她想起之前李燃还没去学堂时非要看她怎么做饭，结果一直加柴，让火更旺…
　　那锅饭不必说了，平白浪费一锅饭。
　　李柱他们回来后问谁干的，李燃指着她说她干的。
　　她当时说是李燃一直加柴导致的。
　　夫妇两个没什么说的，路过她却叹了一口气，她当晚不被允许吃饭。
　　她看向那个伏在地上的宫女，
　　“你刚刚那般看我，我看到了。”
　　那宫女额间流汗，还想狡辩。
　　“但是也许本来你就眼睛是斜的呢。”
　　江易欢看着她，许是刚刚帝王亲切的语气，让她心里有了些底儿，稍微放松了一下，坚持自己所说的。
　　梁崇帝面色一沉，他刚刚也看着这孩子行礼，确实没什么规矩，但是在乡下受苦多年，来了后慢慢学也不碍什么大事。他想着，眼底掠过一丝阴翳，冷声道：“来人，把这个奴才拖下去，御前失仪，永不录用。方明顺，去给朕告诉内务府，在送来这些个没眼力见的奴才，那位子也让别人坐坐。”
　　江易欢看着刚刚迎她的太监低头说了一声“嗻”，又点了两个小太监拖着那不停求饶的宫女离去。
　　内务府是什么？
　　容贵妃拉过她的手，不断抚摸着她的手背。
　　容贵妃心下想，易欢久居乡下，见到此等景象也不卑不亢，让她又是欣慰又是心疼。
　　“舟车困顿，小四也累了，嘉儿，你这几日守着也该休息了，且带她先行回宫，让钦天监挑个吉日，命礼部给小四办场接风宴，朕要昭告天下！”
　　容贵妃拉着江易欢又行礼。
　　她抚过帝王的脸，“陛下也莫要过度操劳身体，妾身也会伤心的。”
　　梁崇帝嘴角轻勾，“爱妃有心了。”
　　江易欢默默望着她俩。
　　容贵妃拉着她转身，她就跟着她去了。
　　外头还有轿子，一行人立在那里，容贵妃摆手：“我陪欢儿走会儿路。”
　　便牵着江易欢走在这朱红的回廊之中。
　　江易欢一时无话。
　　许嘉平复了些许心情，她斟酌了一下，孩子初来上京，多少也会有些不适应，既然回来了，也不要再哭哭啼啼的了，让她开心些，问问她喜欢些什么。
　　于是她便问江易欢：“之前在乡下都做些什么？有什么喜欢的？”
　　江易欢思索片刻，如实交代，
　　“通常做些杂物，洗衣，做饭，打扫庭院，劈柴，捡野菜，放牛什么的。”
　　许嘉皱了皱眉，却是心疼，她拉过江易欢的小手，不过九岁，便坑坑洼洼，即使是苏尚找人收拾了一番，也难掩粗糙的触感。
　　她看到那小小的孩子又仰头，
　　“不过我看这附近好像没有什么树和牛，但我还可以帮您打扫院落，洗衣服…”
　　江易欢一顿，看了看容贵妃一身刺绣镶边，缀着些珠玉装饰的华美衣服，一顿：“但是我没洗过这衣服，可能会洗坏……嗯……但是我可以学，我会学的很快的……”
　　许嘉用绣帕挡嘴。
　　不忍地看江易欢真诚的眼睛。
　　“不…你不用做这些…”许嘉喃喃道。
　　江易欢：“那我应该做什么？”
　　许嘉：“做你喜欢的事，你觉得快乐的事情。”
　　江易欢眨眨眼，却不太明白。
　　许嘉顿了一下，她眼睛转了转，娓娓道来：“淑妃娘娘的女儿，也就是你的大姐，江宣如，热衷于琴棋书画，写赋作词，恭淑贤良。皇后娘娘的女儿，你的六妹，江芷莲，小你两年，喜欢穿漂亮裙子，美丽鲜亮的事物，天真烂漫。”
　　“当然，你也可以喜欢别的，学武有些劳累，商市谋算母妃可以亲自教你，若是喜欢天文历法母妃也可以为你请老师，就算喜欢市井话本母妃也可以为你寻来。改日是要去国子监同你的皇兄皇妹一起上课的。”
　　江易欢听的有些晕乎乎，最后却听到什么“上课”？
　　“国子监，上课？”
　　江易欢问她。
　　容贵妃拉着她边走边说。
　　“是一个大学堂，你可以到里面听先生们授课。唔，好像课程也很丰富，不过多是些治国之策，授予那些世家子弟的伦常知识或者诗词绘画，琴茶棋艺等等。像互利往来这些商市小谋算倒是很少讲。”
　　江易欢眼睛亮了一下：“那我应该喜欢这个。”
　　容贵妃心想，小孩子怎么会有喜欢上学的呢，她少时在江南总是对着书案愁眉苦脸。
　　只有偷偷和兄长溜出去看看自己茶楼金织玉器产业才两眼放光。
　　嗯，可能是孩子流落乡下过的太苦了，小孩子家家的，怎么要做那么多活计。瞧着又这般瘦弱，看起来一阵风都要吹跑了。
　　她这般想着，拉着江易欢的手又紧了几分，生怕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再消失了。
　　交谈间，两人就已经到了韶芳宫，容贵妃提醒她注意脚下，甫一进门，就有一排宫女行礼道，
　　“贵妃娘娘，公主殿下。“
　　容贵妃微微点头，“都忙去吧。”
　　除却两个身着青衣的婢女留在原地，其余的一个个都去往各方。
　　容贵妃对江易欢指指她们，
　　“这两位是幼时在江南便跟着我的贴身侍女，流湘，扶皖。”
　　那两位侍女微笑福身一礼：“四殿下。”
　　“江南？”江易欢出声，“我也是自江南来的。”
　　扶皖笑着说：“公主殿下怕是还不知道，娘娘的母家也在江南，许是一路急急忙忙，连外祖也没见到，就来了京城。”
　　“娘娘这些年心神不宁，忧劳成疾，也别在这吹冷风了，且先进殿，坐下再与四殿下好好谈谈。”一旁流湘道。
　　几人穿过混种着西府海棠与桃花的院落，满院漾这粉白色的风，恍若人间仙境，花香沁人心脾，整个前殿都被这花花映得粉嫩。走的近了，江易欢才瞧见那上面的三个金色的大字，在阳光下闪得熠熠生辉，跃出几点金芒，正是：
　　韶芳宫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