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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没有资格 高一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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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的学生们迎来了军训。
“滴滴……”这是闹钟响的第三遍。
夏嫣伸手关掉了闹钟,翻了个身子继续睡觉。
“夏嫣!快起来了!”楼下传来夏母的声音。
夏嫣今天突然想起今天是军训的日子,她急忙从床上爬起来,窗帘没拉严,晨光像道亮闪闪的刀,斜斜劈在被子上——已经是那种带着热度的亮,绝不是刚破晓的样子。她抓过枕边的闹钟,屏幕上的时间让她倒吸一口凉气:六点四十分。
军训要求七点整在学校操场集合。
“完了完了。”夏嫣的脑子嗡嗡作响,昨天整理迷彩服时特意定的六点二十分闹钟,但她却没起来。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翻下床,拖鞋在地板上磕出急促的响声,急忙穿好迷彩服。
她对着镜子胡乱抓了把头发,发梢还翘着几缕没睡醒的弧度,花了几分钟洗漱,抓起桌上的防晒霜往胳膊上胡乱抹了两把,抓起军帽往头上一扣,抓起背包就往楼下走。
“妈!我走了!”夏嫣拿了一个馒头,就跑了出去。
夏母刚拿出粥,女儿的身影已经不在了。
操场像个被打翻的绿颜料盒,攒动的迷彩身影挤得满满当当,连空气里都飘着汗水和防晒霜混合的味道。夏嫣站在入口处,踮着脚往人群里望,军帽的帽檐压得太低,挡住了大半视线,只看见一片晃眼的绿色浪潮。
各班的队伍还没完全站齐,到处都是挪动的脚步和互相招呼的声音。“三班这边!”“四班集合了!”的喊声此起彼伏,混着教官偶尔吹响的哨声,像一锅煮沸的粥。夏嫣攥紧了背包带子,顺着人流往里挪,军鞋踩在别人的鞋跟上好几次,忙不迭地说“对不起”,声音很快就被嘈杂的人声吞没。
她记得班长说过,他们班今天站在靠近主席台的位置。可放眼望去,每个方向都像是主席台,每个队伍看起来都一模一样——同样挺直的背脊,同样被汗水浸湿的领口,连喊“到”的声音都带着相似的青涩。
“夏嫣!”
突然有人喊她的名字,声音穿过喧闹的人潮,带着点熟悉的清亮。夏嫣猛地抬头,看见不远处的队伍里,林嘉炘正踮着脚朝她挥手,胳膊上的迷彩袖子被扯得老高。
她心里一松,像找到了锚点,赶紧拨开人群往那边挤。路过一个方阵时,有人转身撞了她一下,手里的水杯“哐当”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抱歉!”她慌忙想去捡,却被后面涌来的人推得往前趔趄了两步。
“我来。”一只手先她一步捡起了水杯,递过来时。
夏嫣抬头,撞进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里,这男生是一班的班长付哲,他站在隔壁队伍的前排,军帽戴得端正,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皮肤上。“往这边走,五班在前面第五个队伍。”他朝她偏了偏头,目光往林嘉炘挥手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谢、谢谢。”夏嫣接过水杯,手指有点发烫,转身快步往前跑。
等她终于插进五班的队伍,站到林嘉炘旁边时,后背已经汗湿了一片。“你可算来了,”她凑过来小声说,“刚才看你在人群里转圈圈,跟只找不着窝的小兔子似的。”
夏嫣刚想反驳,就听见前面传来教官整队的口令。她赶紧站好,目光不经意间往前扫,正好对上付哲转过来的视线。他像是刚跟旁边的人说完话,转头时恰好看到她,嘴角弯了弯,又很快转了回去,只留下一个挺直的背影。
周围的喧闹渐渐平息,各班的队伍像被熨烫过一样,慢慢变得整齐。夏嫣站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听着前面传来的“稍息”“立正”的口令,手里还攥着那只被捡回来的水杯,冰凉的触感透过迷彩布料渗进来,让她莫名觉得安心。
*
迷彩服的海洋在操场上铺开时,夏嫣总能在攒动的绿影里,精准捕捉到那个属于隔壁四班的背影。
他们的队伍隔着三个方阵,像两条平行线,只有在集体转身、调整队形的间隙,才能有短暂的交错。江驳铭站在四班后排,他身高比较高,总比别人站得直些,帽檐下露出的下颌线绷得利落,阳光扫过他后颈时,能看见细密的汗珠顺着衣领滑进去。
夏嫣数着他抬手擦汗的频率,猜他是不是也觉得今天的太阳格外毒。刚才练踢正步,四班先于他们班示范,他的脚步声隔着老远传来,重而稳,像敲在她心尖上的鼓点。有一下他踢得太用力,军鞋跟磕在跑道上,发出“咚”的闷响,夏嫣的心跳也跟着漏了一拍。
休息时最是煎熬。各班扎堆坐在树荫下,四班就在斜对面的香樟树下。夏嫣假装和林嘉炘说笑,眼睛却像系了线的风筝,总往那边飘。她看见江驳铭被男生们拉着去买水,路过他们班时,脚步顿了顿——或许是错觉,她觉得他的目光扫过自己这边时,慢了半秒。
“看什么呢?”林嘉炘用胳膊肘撞她。
“没什么……”夏嫣急忙低头。
林嘉炘突然拽着夏嫣的胳膊往小卖部跑,“快!去晚了冰汽水就没了!”
林嘉炘的马尾辫甩得欢快,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压缩饼干。跑过篮球场时,她突然停下来,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手肘轻轻撞了撞夏嫣:“你看——”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江驳铭正和几个男生坐在双杠旁说话,军帽摘下来放在一边,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乱。他抬手抹了把汗,动作利落,阳光落在他抬起的小臂上,把那道浅疤照得格外清晰。
“他今天打军拳的时候超帅的!”林嘉炘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迷彩服的袖口,“尤其是踢正步那下,脚抬得又直又稳,我数了,全班就他没顺拐。”
夏嫣的心轻轻沉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硌了硌。她看着林嘉炘眼里的光,那光芒太过熟悉——就像自己每次偷偷看江驳铭时,落在他背影上的目光一样。
“是吗?”夏嫣不再敢看,假装整理军鞋上的鞋带,声音有点轻。
“当然啦!”林嘉炘没注意到她的异样,自顾自地说,“我刚才去接水,还跟他说了句话呢。我问他借纸巾,他递给我的时候,手指碰到我手背了,温温的……”她边说边红了脸,抬手捂住嘴,笑得像偷到了糖的小孩。
小卖部前排起了长队,林嘉炘突然拉着夏嫣往旁边挪了挪,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夏嫣,我跟你说个秘密——我好像有点喜欢他。”
蝉鸣在耳边突然变得响亮,夏嫣握着空水杯的手指紧了紧,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滑下来,凉丝丝的。她抬起头,看见林嘉炘眼里的期待和紧张,那是藏不住的少女心事,干净又热烈。
“嗯……”夏嫣的声音顿了顿,像被风吹得晃了晃,“挺好的啊。”
林嘉炘没听出她语气里的涩,笑着推了她一把:“你可不许跟别人说!等军训结束,我打算……”她的话没说完,突然踮起脚朝远处挥了挥手,“江驳铭!这里有冰汽水!”
江驳铭闻声看过来,目光在她们俩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林嘉炘手里的两瓶汽水上,微微颔首笑了笑。
林嘉炘的脸瞬间红透了,拉着夏嫣的胳膊更紧了些。夏嫣站在她身边,看着她眼里炸开的欢喜,突然觉得嘴里有点发苦。刚才林嘉炘没说完的话,像根细小的刺,轻轻扎在了她心上。
风从操场吹过,带着远处的口号声和近处的蝉鸣,把夏嫣没说出口的那句“我也是”,悄悄吹散了。
晚风卷着白日的热气掠过操场,把各班拉歌的声浪揉得软软的。夏嫣坐在五班队伍里,刚把军帽摘下来扇了两下风,就被林嘉炘猛地推了一把,差点撞到前面同学的后背。
“快去快去!”林嘉炘压低声音起哄,手指戳着她的胳膊,“教官说要每个班出个节目,咱们班就你平时老哼周杰伦的歌,上!”
周围的同学立刻跟着附和,连隔壁的男生都转过头来拍手。夏嫣的脸“腾”地热起来,手忙脚乱地想往后缩,却被左右的人架着胳膊往前推,军裤的裤脚蹭过草皮,带起点痒痒的触感。
“我、我不行……”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手指绞着迷彩服的衣角,视线慌慌张张地乱瞟,偏偏就在这时,撞进了不远处江驳铭的目光里。
他坐在他们班队伍前排,手里正转着一瓶矿泉水,瓶身在路灯下晃出细碎的光。察觉到她看过来,他转瓶子的动作顿了顿,嘴角好像微微扬了扬,眼神里带着点鼓励的笑意。
“唱《一路向北》!我会跟你一起!”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彻底把退路堵死了。夏嫣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头,感觉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像打鼓。
她清了清嗓子,刚唱出“后视镜里的世界……”几个字,声音就抖得不成样子,尾音还跑了调。周围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她的脸更烫了,眼睛盯着脚尖前那片被踩扁的草叶,差点把后面的歌词忘了。
“越来越远的道别……”忽然有人接了一句,声音低沉干净,是付哲。
夏嫣猛地抬头,看见他站了起来,手里还拿着那瓶水,正看着她。晚风把他的声音送过来,像带着点凉意的薄荷,瞬间抚平了她心里的慌乱。
她定了定神,跟着他的调子重新唱起来。这次没跑调,“你转身向背,侧脸还是很美。”的旋律混着蝉鸣和晚风,在操场上轻轻荡开。唱到副歌时,周围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其他班的歌声隐约传来,衬得她的声音格外清晰。
唱完最后一句“停止狼狈,就让错纯粹。”,夏嫣的脸颊还在发烫,却听见一阵响亮的掌声,江驳铭也在鼓掌,嘴角弯起的弧度比刚才更明显了些。
“不错啊夏嫣!”林嘉炘凑过来撞了撞她的肩膀,“没想到你唱周杰伦还挺有那味儿!”
夏嫣低下头,偷偷往江驳铭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已经坐回原位了,正把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晚风带着青草的味道吹过,她摸了摸发烫的耳朵,心里像被投入了一颗泡泡糖,悄悄鼓出了甜滋滋的气。
*
夜训解散的队伍像条流动的绿河,夏嫣被林薇拽着往学校门口走,晚风把两人的影子吹得歪歪扭扭。
“说真的,你刚才唱《一路向北》的时候,付哲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林嘉炘突然撞了撞她的胳膊,语气里带着点促狭,“他不会喜欢你吧?你长这么好看。”
夏嫣连忙否认,“别乱说,我和他是邻居。”
“对了,你怎么知道江驳铭的?”
“贴吧啊。”林嘉炘说得轻描淡写,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两下,“咱们学校新生贴吧里有人扒帅哥,他照片都被发上去了,说他又高又帅,还帮女生搬东西……。”
夏嫣都忘了还有贴吧这件事。
“我还以为你早知道了呢。”林嘉炘侧过头看她,眼里闪着八卦的光,“怎么,你也觉得他挺帅?我跟你说,贴吧里好多人猜他是不是单身……”
后面的话夏嫣没太听清,她捏着口袋里那张被体温焐热的纸条。
夏嫣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踢掉拖鞋就冲进了房间。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了道缝,月光从缝里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窄的亮带。
她扑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鼻尖萦绕着洗过的床单清香,可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却怎么也压不下去。林嘉炘说的话在脑子里打转——贴吧里好多人问江驳铭是不是单身,还有人说看见他帮女生搬东西时的“超温柔”。
“温柔”这两个字像根小刺,扎得她有点慌。
可暗恋的人有什么资格吃醋呢?
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发呆。军训时他站在队伍里的背影,拉歌时看她唱歌的眼神,早饭的纸条,这些藏在心里的碎片。
床头柜上的日记本摊开着,夏嫣坐起身,抓过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顿了顿,墨水在纸上洇出个小小的黑点:
他和对别人的温柔,我连皱眉的资格都没有。
日记本合起来时,发出轻微的响声。夏嫣把它塞进枕头底下,像藏起了个见不得光的秘密。窗外的霞光渐渐暗下去,她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和远处邻居家传来的电视声响混在一起,有点吵,又有点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