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屠龙 前尘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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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露重，临安城的夜色中弥漫着潮湿的雨前气息。新安郡王府的书房内，烛火在青铜灯台上摇曳，将新安郡王孟长洲与其夫人王照月的身影投在雕花窗棂上。
王照月凝视着丈夫的侧脸，重重叹了一口气：“先前我是官家的钱袋子和军师。”她声音轻得像窗外将落的雨滴，“他需要我替他筹粮饷、布战阵。如今……”她突然轻嗤一声，烛火在她眸中跳动，“如今，他不缺钱袋子和军师了，我在他眼里，又变回了貌美女娘，他希望我成为他的解语花，成为他红袖添香的知己，成为他生儿育女、传宗接代的工具，成为他笼中的‘金丝雀’。”
她突然攥紧茶盏，“哪怕我是臣子之妻，他也有千万种法子拆散我们。”
孟长洲怔愣在那里，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咽下什么苦涩的东西。半晌，他忽然道：“月娘，不若……再换个人坐上那个位置？”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在讨论明日早膳的菜式。
王照月听闻此提议凄楚一笑，心中暗自腹诽：“别人穿越是‘团宠’，是‘娇妻’，最不济也会成为富可敌国的大商贾，她穿越被逼婚、被强取豪夺、被逼着‘屠了一次龙’，这难道还要屠第二次吗？”
“万一失败了呢？”她轻声反问道。
孟长洲却笑了，那笑容让烛光都黯淡了几分：“败了，我们一家也能死到一处。”
他伸手去握王照月的手，却被她避开了。王照月望着窗外的雨幕，目光渐渐变得虚无，她下不了这个决心。
时间回到天德元年四月初一。
王照月只觉得头隐隐作痛，身上的衣服已被冷汗浸透，那感觉像是昏睡许久，又像是大病初愈，手足绵软竟提不起半分力气。
她缓缓掀起眼帘，正欲挪动身体，却在辨清周遭陈设时蓦然凝滞。抬眼便见黑漆床楣上错金嵌玉，绯色罗帷绣着缠枝宝相纹，透过纱隙可见云母屏风泛着朦胧光晕，窗下贵妃榻上还坐着一个人影。
这一室宋式家具绝非后世仿制品，眼前场景更不是医院的模样。
莫非……穿越了？看多了穿越小说主角开篇就被杀的王照月，强抑心惊，继续闭眼假寐，任凭陌生记忆在脑海中奔涌。
她心中思付：这当务之急是理清这具身躯的过往，还不能惊动坐在屏风后的人。
在被挤下台阶前，王照月是标准的“别人家孩子”—从小品学兼优，名校毕业后以卓越能力在30岁跻身上市公司董秘之位。唯一的“瑕疵”是父母眼中“大龄剩女”的标签。
容貌、事业、财富俱佳的她，正享受着现代女性难得的完满人生。
就因为出去旅游，被连脸都没看清的罪魁祸首不小心挤下了台阶。她全屋智能家居的大平层房子、酒柜里世界各地搜集而来各种口味的美酒、还有那个刚开始交往的帅气模特小奶狗，全都要离她而去了……
不过看这屋宇陈设，倒非贫寒之家。但在这古代，纵然是锦衣玉食的富贵人家，女性也不过是家族联姻的棋子、传宗接代的工具，一生困于后宅硝烟，与素未谋面的陌生男人共度余生，更遑论没有现代的药物、科技与婚恋自由。
思及此，她心底已一片冰凉，可她只能既来之，则安之，首要之事，先活下去，再寻归路。
她飞速梳理脑中信息：原主与自己同名，年十三，父为富商，家中庶出，还有两位官宦伯父……
“月儿可醒了？”屏风后传来妇人温柔的询问声。
“回夫人，小娘子高热已退，半个时辰前尚在沉睡，奴婢这就去瞧。”一名侍女的声音响起，伴随下榻的窸窣声。
王照月刚睁开的双眼立刻又闭紧了。
脚步声停在床前，一股淡雅香风靠近，一只微凉的手似要探她额温。
她无法再装，只得嘤咛一声，缓缓睁眼。
“小娘子醒了！”一个身着艾绿褙子的垂髫婢子惊喜道。
她身后立着位梳高髻、贴翠钿的妇人，藕丝裙上的金线折枝牡丹在光影里流金溢彩。
“月儿可还有不适？竹叶，速请大夫再来诊视。”妇人坐到床边，语气关切。
“母亲不必劳烦大夫，”王照月模仿原主语气，略带虚弱道，“就是口中干渴。”
“碧桃，快去给月儿倒水。”妇人又吩咐道。
王照月借着喝水的间隙，将眼前妇人与原主记忆中的“母亲”严丝合缝地对上，这是原主生母林氏。
“碧桃，再取些蜜煎雕花来。”林氏吩咐罢，忽然压低声音说道：“月儿，那起子黑心肝的，借着探病名头已在花厅候了半个时辰了。”
她攥紧手中销金帕子，继续说道：“一会她来假模假样的赔不是时，你可不能像之前一样轻轻揭过去，这哪有打秋风不成，还把你推下水的道理，害你高热了两天两夜，怎么叫都叫不醒，大夫都差点让家中准备后事，把娘和你父亲都快吓死了。”
林氏坐在床边，一边伸手给王照月理了理头发，一边满脸心疼的看着她。
王照月闻言赶忙翻检原主脑中记忆。
原来三日前，二房庶女王照锦携异母妹妹王照云来借首饰，欲用于十日后祖母六十寿宴，一场实质上的大型相亲会。因二人素有“有借无还”前科，原主婉拒，俩人争执间，原主在水榭旁被王照锦恼羞推搡，跌落湖中……
“女儿省得。”王照月虚应道。
她抬眸瞥见铜镜中原主稚气未脱的脸，结合这屋内陈设，林氏服饰及脑中知识，隐约推断此为宋代。
只是二房的王照锦才十五岁，原主则更小，才十三岁，这么小就要议亲吗？她回忆起自己之前看过的《宋刑统》，按书中所载，原主这年纪即便是在宋代，也尚未到议亲的年纪呀？
她又忆及《东京梦华录》中的相亲场景，若是还未成年便要配给一个素未谋面、不知底细的陌生男子，或只见过一两次面，根本不了解性情的人……寒意自她的脊背升起。
“三娘子来瞧四娘子了。”窗外婢女通传打断了她的思索。
坐在她身边的林氏脊背瞬间挺直，眸中寒光乍现。
“四妹妹可醒了？婶娘，侄女又来给四妹妹赔不是了，侄女和五妹妹不是故意把四妹妹推下水的，也是五妹妹年纪小，一气之下失了分寸。”
说话的小姑娘十四五岁的模样，内着粉色抹胸，外罩月白滚粉边短衫，下着粉色百迭裙，容貌俏丽如桃李，偏生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状，眸中还水光盈盈的。
“三娘子慎言！”林氏把手中的青瓷盏重重搁在榻几上，瓷盏叮然脆响。“既知错，前年借的累丝金凤钗、今春借的猫眼石花钿，何不归还？”
她鬓间金镶玉步摇纹丝不动，唯眸光冷冽如冰，“收起你庶母教的那套做派！我虽亦是庶出，但自幼嫡母便教我，‘官家女儿行事当磊落大方，方配为世家宗妇’。你这般惺惺作态，倒似受委屈的是你？碧桃可是看得分明，推人的是你，五娘子何曾伸手？三娘子你小小年纪，因借物不成便推亲妹落水，几致殒命，事后还想攀诬他人？这便是你嫡母教导你的规矩与为人？！”
林氏字字如刀，直剖其心。
王照月啜饮着蜜饮，目光落在王照锦颈间那赤金嵌宝项圈上，那是原主的吧？像是去岁重阳赏菊宴所“借”首饰之一。
王照锦见被戳穿心思，面色讪讪，垂首不敢辩驳，只偷眼觑向王照月。
王照月心中毫无波澜，她绝非圣母，岂会原谅这害死原主，将自己拖入此世界的元凶？她索性视而不见，在心中盘算起该如何遮掩自己与原主的不同。
林氏紧跟着又冷哼一声：“三娘子既不打算还旧物，也不是诚心来道歉，那我便要去寻你母亲分说明白了，即便之前你借的一应首饰算作送的，也得听二嫂一句谢吧？”
王照锦霎时便面如土色。她这位嫡母最重颜面，虽不曾苛待庶女，却也鲜有好脸色。自四年前父亲赴任卫州，她便与五妹妹留在嫡母跟前。
每季公中虽按例给做几套衣裳，实则只得三套可换洗，去岁的罗衫今岁穿来，袖口已短了半寸。妆奁里唯有一只金钗、三两支素银簪子并几朵绢花，胭脂水粉、绣线这些小女郎必须的东西都要从月例银里抠省出来。
反观三房的王照月，不仅四季衣裳用着上好的越罗蜀锦，连妆匣里的金累丝头面比她嫡姐出嫁时的嫁妆还多。
偏生嫡母最厌商贾，三叔家送来的云锦都被说成是“铜臭之物”。想起嫡母那句“商贾之物俗不可耐”，王照锦攥紧了裙角。若教嫡母知晓她偷借三房首饰，莫说那紫檀戒尺，单是让粗使婆子用藤条抽手心……七日后，其它夫人来相看时，这双红肿的手如何执得起团扇？
“三姑娘可想清楚了？”林氏忽然轻笑，“你嫡母最厌‘借物不还’之辈...”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丫鬟的声音：“二夫人好像往这边来了！”
王照锦眼前发黑，仿佛看见嫡母房里那本《女诫》正摊开在“盗窃”那页。若此事传出去，莫说相看，怕是连祠堂的列祖列宗都要蒙羞，那还不如让她投湖死了算了。
“三婶容禀！”王照锦突然跪地，手中泥金团扇坠在青砖上铮然作响，“侄女这就让丫鬟取来。”
林氏却笑了：“正好我也去，与你母亲说说，去岁我送你那对翡翠镯子……”
王照锦眼含泪光，这次是真哭了。
“婶娘开恩！”王照锦以额触地，“侄女愿将新得的云锦裁两套衫裙赔给妹妹。”
王照锦走了没一会，就派身边的丫鬟把她与王照云之前借的首饰都还了回来。
秋桂一一清点，见一样不缺，又分门别类给王照月收好。
暮色渐浓时，林氏看着女儿用罢梅花汤饼，忽然叹道：“你姑母明日便回来了，她这次回来，除了给你祖母贺寿，还欲为庶子求娶你……”
话音未落，王照月被呛得连声咳嗽。
林氏见她被呛到，赶紧过来给她拍背，又指挥丫鬟扶她上床休息，看着纱帐中那张小脸尚带稚气，林氏终是咽下未尽之语。
“罢了，你今天先好好休息吧，娘的话你也想想，明日娘再问你。”
林氏带着丫鬟走了，王照月也把碧桃、夏荷支了出去。
她躺在床上胡乱蹬了蹬被子，爬起来捂着脸愣神，为了不露馅，穿过来这大半天，她统共说了没有十句话。
求娶？她连原主那个表哥是圆是扁，是胖是瘦都不记得了……
今晚别睡了，挑灯夜战吧！她得理理原主的记忆，做个简单的信息梳理表。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屠龙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