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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真相 是他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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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韫一丝一毫都没有躲,就让这吹毛即断的神兵捅穿了腹部,疼得半跪于地,右手摁住了剑刃,死咬着牙关不让自己的呻吟和泛上来的血液溢出来,强行咽下了满口的铁锈味,狂乱地粗喘着气。
“干得好,开阳尊大人,杀我报仇雪恨的滋味不错吧。”常韫微笑着,声音中却尽是虚弱与疲惫。
“别演了,和我还演什么呢,”衍峙亦报之一笑,“你阴阳两道皆修出了灵丹,两颗灵丹灵力运转交融,可保你不死之身。我这一剑,只不过让你痛些罢了,等拔出来了,没有一会儿,恐怕就愈合了罢。”
“我没有两颗灵丹,”常韫长叹道,“今天我死在这里,有些事情是隐瞒不了一辈子的,迟早得让你知道。还记得那年你和云戍两败俱伤吗?你应该忘不了当时被云戍击中的痛吧,也一直很疑惑被击中了为什么还会有灵丹吧?”
衍峙听到这,突然有种预感,心蓦地提到了嗓子眼,强压着语尾的颤抖道:“是。”
“因为你现在体内那颗灵丹是我给你的。”常韫艰难地启合着惨白的唇,“我说这话不是要你感激我或是感到愧疚,你不要不恨我才对,我只是用来解释你碧漪剑下,我必死无疑。”
“!”衍峙的猜测得到了落实,可他却怎么也不愿相信,再也抑制不住指尖的剧颤,目眦欲裂,瞳孔缩成了一条缝。
我体内那颗灵丹,原来是你给我的么……
他开口时几乎破了音:“你,你为什么要把灵丹给我?”
生挖灵丹的剧痛是人无法想象的,世上唯一明白的人已经死了,是衍陌。
那种感觉就好比把身体血脉相连的一部分在措不及防的情况下硬生生斩断联系,好比失去了一个器官。
而在这之后,止血、缝伤等一系列对失丹后沦为凡人者来说几乎致命,身内少个东西的异样感与空虚感会使人极度不适应。
“因为当时我察觉到问题后火速赶来救你时已经迟了,最佳救援时机错过,你殒命的几率极大,而一时间也没有人能来帮忙,不能再等了。”常韫语气很平淡,仿佛对挖丹之痛早已忘却,不以为意一般,“我不能眼睁睁地看你死。”
傻孩子,就算你没死,你醒来后发现灵丹没了会怎么样,会多绝望难过啊!我再了解你不过了,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是那么勤奋,那么要强的人啊!可惜,这些话常韫也不会说出口了。
但就算他不说,衍峙也明白。
他的大脑从来没有如此刻这般的清晰过,一点一点疯狂而镇定地从脑海中搜寻出关于常韫的一举一动,仔细地分析着,好像是不愿相信事实,硬要找出证据支持刚才那些是错的才能停下来。
可是,一切都完美地对上了,这些年隐藏在地底的秘密终于在此刻,尽数浮出了水面。
就好像是命运在嘲讽他一样。
此时常韫一双好看的眼睛十分温和,根本看不出朝雨尊狠戾的痕迹,倒的确判若两人。
“你现在会信我之前说过的话么?我死得不能不明不白。我告诉你,衍寒烟,那年我刚刚失去了灵丹,遍体鳞伤终于回了家。”
“可是我已经没有家了,”常韫淡淡地笑起来,“踏进常府时,我就看到我全家都惨死,血流遍地,死于衍椹那个畜生。”
“我恨啊,我要杀他,却发现他竟然有了灵力,我却没有灵力,我打不过他!”常韫狠狠地闭了一下眼睛,再睁眼时眼尾潮红,“你说,我能怎么办呢?”
衍峙目瞪口呆看着常韫一字一顿说着,每个字都像淬了血。
“我打不过他啊……然后我就遇到了白道长,他自称炼出了一种可大幅提升修为、即刻获取部分灵力的丹,叫‘粹元丸’。”常韫自嘲似地冷笑了一声,“我傻啊,我信了这鬼话,吃了之后先是与他所言相同,但在我除掉衍椹后,一切就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常韫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狠狠地长吸一气,刹那间眼神变得如无情刀刃般寒凉暴戾,但转瞬即逝,他幽幽道:“那天我突然头脑发胀,眼冒金星,在某个瞬间突然心口一阵窒息般的剧痛,又电又麻。但那只是一个瞬间,在那之后,我感到我的灵魂仿佛被劈成了两半,一半有我常浥然自己的意识,但被一种无形未知的力量捆缚住了,被挤到了一个小角落里,任我如何挣扎也纹丝不动。而另一半像吃了迷药,成了别人的傀儡一般,被一根无形的绳子牵着鼻子走,控制着我的身体。”
“那段时间,我都清晰地知道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但我无法阻止我自己,我打不过另一半灵魂。”
当自己无比清醒地眼睁睁看着自己做出违背自己意愿,伤害昔日故友,万死不足惜的事情,却无能为力,在狭窄的暗无天日的角落里挣扎得伤痕累累时,他该有多煎熬,有多绝望啊!
晴天阳光明朗,普照九州大地,却唯独钻不进那深不见底的角落里啊!
留给他的只有孤独,寂寞,潮湿,寒冷,哪怕是小太阳,也燃不出一丝火光。
从此,就将永远熄灭。
衍峙满脸空白,嘴唇白得发紫,启合间微微颤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知道衍椹是怎么死的么?”常韫剧痛难忍,却一步步向衍峙挪近,碧漪剑越插越深,直至捅穿他后背,染得紫色袍服一片殷红。
“那时,他一剑同时捅穿了我妹妹湘漓与他自己,那么我问你,他有强大法力,却留我一个他恨透了的常氏公子活口,自己自杀是为了什么?”
“我以前以为他是不知道我没了灵丹,怕被我杀,死了受辱。但后来我从不同人嘴里听的话,终于构造出了事实。”常韫轻笑起来,“他为什么不结丹就有法力?与我无异,不就是因为吃了粹元丸么?”
“衍椹虽然浑,但他的觉悟不至于要到灭我常门的地步,怎么都会忌惮我父亲三分,有这条心办不成这件事。但白道长不一样。他与我寥寥几次见面,都锋芒毕露,心思极深而难测,我看不透他,他是个很厉害的狠角儿。”
常韫吐出一口铁锈味的血,头有些疼,一字一顿道:“你给我记住,衍寒烟,今天杀我的不是你,灭我常氏,杀我父母、妹妹、衍椹、衍洮殷,乃至我常韫的,都是那位自那白道长的人。我不恨你,我对你的情感一直停留在我愿意挖丹救你的时候,所以你要替我报仇,替你弟弟报仇,你要杀了他!!”
说到这里,常韫猛咳起来,呛得一口才强咽回去,此时又从喉管反涌上来的鲜血。
衍峙仿佛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拔出了常韫将配钉在背后墙上的碧漪剑,将他靠在墙角,自己半跪在地,一脸受了极大刺激而惊讶的神色。
“我相信你……对不起,刚才是我太激动,我错了,我……你不要死!你,你恨我吧,浥然,求求你……不要死……”衍峙几乎要哭出来,心急如焚却无可奈何,不断去抚摸常韫苍白的手,瞳底映出对方生命一点一滴流逝的模样,匆忙地向他输送疗愈灵力。
可是常韫挣开手,猛地抓住衍峙的下巴,严厉道:“都说了我不能不死!你知道吗,我活着就会被控制的!这种东西无解!而且你自己的剑自己不清楚吗,输灵力屁用没有,别白费力气了,你还要替我报仇呢,明白吗?!”
“白道长也想要你的命。”常韫又恢复了平静,“你有没有想过,他那么厉害,为什么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被你轻易抓捕,为什么杀了衍洮殷之后没有乘胜杀你呢?”
“因为你。”衍峙不懈地用力抓紧了常韫的手,“是你强行夺回控制权救我的,对吗?”
他毕生冰冷无情的语调在此时终于有了温度,是温柔却悲哀的。
“真聪明。”常韫又笑了,终于仿佛有了点开心,是来源于素来冷淡的衍峙为他而温柔的成就感与喜悦感。
你一生为数不多的破格,大多都源于我吧。
我时间不多了,希望这辈不要留下遗憾吧……
常韫浅浅笑着,反扣住衍峙的手,另只手从衍峙锋利的眉毛、高挺的鼻梁到天生向下的唇角抚了一遍,如同一片羽毛蹭过,又轻又痒。
然后,常韫凑近在衍峙耳边轻声道:“我不会恨你的,我爱你。”
我爱你……
衍峙心跳一滞,几乎僵在了这个姿势上,瞳孔里的惊喜、感动、忧伤轮流变幻着,舌尖漫上一股说不出的苦涩。
你居然也是爱我的?
其实早在数年前,甚至是临安柳府求学之际,衍峙就对常韫有了一丝别样的情感。
但当时他不知道这就是所谓的爱,而且衍峙也是个很控制得住欲望的人,表面必然是冷淡、平静的,内心亦是克制、稳重的。
之后在边疆战场上,常韫成熟起来,褪去稚气,在战场上英姿血战、所向披靡,几次在危急关头与衍峙打配合,互相救援。
那时阳光的少年脸上蹭了两道血痕,眉眼间饱含笑意,碎发随风飘飞,温柔的看着他,更是令他心驰神往。
直到看到弟弟衍陌与岑砚之间的情感,衍峙才如梦初醒,确认了这就是爱。
可是断袖之癖,龙阳之好,不说自己能否开口,对方能否答应,谁会祝福他们?
衍峙终究将这份爱深埋心底,若常韫不提,便可能终生亦不会再挖出来了。
那他为什么要以碧漪剑刺向爱人?
衍峙是个讲原则正义之人,爱归爱,恨归恨。常韫被控制了做的事都是非正义的,与他观念相悖的,他在不知情时自然会失望、会不解、会难过。
而且当时常韫可是杀了他唯一的亲人衍陌啊,又拿出这么一番说辞,衍峙怎能不怒?
他以为对方有两颗灵丹,以为对方是不死之身,只是想让对方受了疼而说实话的……
可是不曾想,事情竟会沦落到如此地步。
是他自己,亲手杀了他的爱人。而他的爱人,亦从未变心。
一种可笑、荒诞、悲凉之感自心底骤然漫了上来,在四肢百骸中不断刺激着衍峙的神经,使他的喉结止不住地上下滑动而哽咽,眼角的泪水再也不能控制地淌落,嘴角却不自然地浮出一抹苦笑。
那是上天,是命运在嘲笑他,他看似是皎皎公子,然而疲劳奔波一生,一丝不苟一生,大义凛然一生,最终却亲眼见证了弟弟的死,亲手了结了爱人的性命。
他的一生,到底有什么价值?!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一件事能如意?为什么上天不肯眷顾他哪怕一次啊!!
为什么啊……
实则把我也刀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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