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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成了她阳光路上碍眼的障碍物 ...

  •   塑胶跑道蒸腾着八月最后的热浪,空气里一股被烈日烘烤过的橡胶和汗水混合的味道,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终点线猩红的带子就在前方几米处,被风扯得猎猎作响,像一面招展的战旗,又像一蓬灼热的火焰,无声地燃烧着所有参赛者的神经。我喉咙里灌满了铁锈般的血腥气,每一次蹬地,小腿肌肉都爆发出撕裂般的酸胀感,肺叶更是如同破旧风箱般剧烈地拉扯着。可我清楚地感觉到,后背那片属于第二名追赶者的、滚烫而沉重的压力,正在一寸一寸地被我甩开。

      冲线!

      身体撞破那根象征胜利的红色布条时,巨大的惯性裹挟着我继续向前冲出好几步。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浪像决堤的洪水,从四面八方凶猛拍打过来,瞬间将我淹没。跑道旁攒动的人头,挥舞的手臂,刺耳的尖叫……世界变成一片模糊晃动的光影,唯有胸腔里那颗心脏在疯狂擂动,宣告着无可置疑的胜利。我,周驰,又一次把所有人踩在了脚下。

      就是现在。

      目光如鹰隼般在沸腾喧嚣的人潮边缘一扫,瞬间锁定了那个身影——隔壁班那个叫林晚的学霸。她依旧穿着万年不变的浅蓝色校服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挽到手肘,安静地坐在操场边缘树荫下的石阶上,膝盖上摊开着一本厚厚的书。周遭的狂热仿佛与她身处两个世界,连她额前垂落的几缕碎发都纹丝不动,专注得像个误入尘嚣的精灵。

      一丝恶劣的、近乎本能的冲动猛地窜上心头。凭什么?凭什么所有人都为我沸腾,她却可以这样置身事外?凭什么她那双总是低垂着看书的眼睛,从来不肯为我抬起来一次?

      嘴角咧开一个连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的弧度,身体在冲过终点后本该竭力维持平衡的瞬间,却骤然卸去了所有力气。左脚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绊住,整个人失去重心,朝着跑道外侧,朝着那片被树荫分割出的清凉与寂静,重重地、狼狈地扑跌过去!

      “砰!”

      一声闷响,坚硬粗糙的塑胶跑道狠狠亲吻了我的膝盖和手肘。火辣辣的刺痛感瞬间炸开,淹没了刚才冲刺带来的酸麻。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沸腾的欢呼声潮水般退去,只剩下耳边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血液冲击太阳穴的咚咚声。一片混乱的惊呼声里,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无数道惊愕、疑惑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打在我身上。

      “周驰!”

      “摔了?”

      “怎么回事?冲太猛了吗?”

      这些嘈杂的声音嗡嗡作响,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我埋着头,额头抵着灼热的塑胶地面,牙齿死死咬住下唇,不让任何痛呼泄露出来。真正的目标只有一个——那片格格不入的树荫,那个安静看书的身影。

      视野边缘,一双洗得发白、边缘却刷得干干净净的帆布鞋,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踏入了我低垂的视线范围。鞋尖停在我面前,离我狼狈趴伏的身体只有几寸的距离。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每一秒都粘稠得难以流动。她停住了,没有立刻弯腰,也没有说话。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旧书页和一点点干净皂粉的清冷气息,无声无息地笼罩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感。

      我绷紧全身肌肉,等待着。等着看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会不会因为我的突然闯入而出现一丝裂痕。是惊讶?是嫌恶?还是……哪怕一丝丝的慌乱?

      几秒钟的凝固,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然后,一只纤细、骨节分明的手伸到了我的眼前。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在树荫漏下的光斑里显得有些苍白。

      “起来。” 声音平直得如同一条没有起伏的直线,没有任何情绪的温度,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我猛地抬起头,动作快得牵扯到擦伤的膝盖,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撞进视线的,果然是林晚那张清秀却过分平静的脸。她微微弯着腰,碎发垂在颊边,镜片后的眼睛像两潭深秋的湖水,清晰地映出我此刻满头大汗、表情扭曲的狼狈模样,却又平静得不起一丝涟漪。

      那只手依旧稳稳地悬停在那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耐心。

      一股莫名的邪火“腾”地一下从脚底板直冲头顶。我猛地挥手,带着一股蛮劲狠狠打开了她伸过来的手。“啪”的一声脆响,在周围尚未完全平息的嘈杂中显得格外突兀。

      “滚开!谁要你管!” 声音嘶哑,带着运动后的粗喘和无处发泄的恼火。我挣扎着试图用没受伤的腿撑起身体,膝盖传来的剧痛却让我吸了口冷气,动作再次僵住。

      林晚被我打开的手在空中顿了一瞬,随即自然垂落回身侧,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她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自己被我拍红的手背,只是微微侧过身,目光越过我汗湿的头顶,投向远处被教学楼切割得方方正正的一小块湛蓝天空。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她挺直的鼻梁上投下细碎跳动的光斑。

      “你挡着我晒太阳了,周驰。” 她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波澜不惊的调子,清晰,平静,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陈述意味。说完,她甚至不再看我,径自绕开还半跪在地上的我,重新走回刚才的石阶位置,弯腰,小心地拂去书页上可能沾染的灰尘,然后坐下,再次翻开了膝盖上的书。整个过程流畅自然,仿佛刚才只是拂开了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阳光透过树叶的罅隙,重新温柔地覆盖在她身上,在她乌黑的发顶镀上一层薄薄的光晕。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小片阴影,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和我灼人的视线。世界在她周围重新归于宁静,只剩下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微沙沙声。

      只有我一个人,还狼狈地跪坐在灼热的跑道上,膝盖和手肘火辣辣地疼,像一个被彻底遗忘在舞台中央的小丑。刚才冲线时的万丈豪情,此刻被一种更加尖锐、更加滚烫的屈辱感冲刷得点滴不剩。她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施舍给我。

      我成了她阳光路上碍眼的障碍物,仅此而已。

      第二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班主任老陈的声音透过有些嘈杂的教室嗡嗡作响。

      “这次运动会,我们班总体表现不错,尤其是周驰同学,带伤坚持比赛,勇夺百米冠军,为班级争光,值得表扬!” 老陈推了推他那副标志性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小眼睛扫视全班,最后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混合着赞许和“你小子别得意”的复杂光芒。

      我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嘴角撇了撇,算是回应。膝盖上擦伤的地方被校服裤子磨得隐隐作痛,提醒着昨天的“壮举”。带伤比赛?呵,这理由不错,至少没人知道我那是自己故意摔的。

      老陈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但是!周驰同学,你最近几次小测的成绩,尤其是数学和物理,下滑得很厉害!再这么下去,别说重点大学,普通本科都够呛!”

      教室里响起几声压低的哄笑,夹杂着几道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没吭声。

      “所以,经班委会讨论决定,” 老陈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宣布重大事项的郑重,“由我们班的林晚同学,负责给周驰同学进行课外辅导!地点就在学校图书馆!时间从今天下午放学后开始!林晚,你成绩稳定,责任心强,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

      “轰——!”

      老陈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教室像被投入了一颗深水炸弹,短暂的死寂之后,骤然爆发出巨大的声浪。

      “卧槽!真的假的?!”

      “周驰和林晚?补课?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完了完了,火星撞地球啊这是!”

      “林晚惨了……”

      “老陈这招够狠啊!”

      各种惊诧、难以置信、看好戏的议论声嗡嗡地响成一片,几乎要把屋顶掀翻。无数道目光如同探照灯,在我和林晚之间来回扫射,充满了八卦的灼热感。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老陈后面还说了什么,周围同学还在议论什么,全都变成了模糊不清的背景噪音。我猛地扭过头,视线穿过几排课桌,像两支冰冷的箭,狠狠钉向坐在窗边那个位置。

      林晚正低着头整理桌上的试卷,侧脸对着我。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勾勒出她清瘦而线条流畅的下颌线。她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班主任刚才宣布的不是一个爆炸性任务,而只是“今天值日生扫地”这样平常的通知。她甚至没有抬头看我一眼,只是将一摞试卷的边缘在桌面上轻轻磕了磕,整齐地码放好,然后拿起笔,开始安静地演算下一道题。阳光在她微微低垂的眼睫上跳跃,平静得令人窒息。

      那副置身事外、仿佛一切都与她无关的平静,彻底点燃了我胸腔里憋了一整天的邪火!

      “操!”

      一声压抑的怒吼终于冲破喉咙。我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椅子腿与水泥地面摩擦发出刺耳至极的“嘎吱——”声。在全班同学骤然聚焦的惊愕目光中,我抬起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踹在面前的课桌腿上!

      “哐当——!!!”

      一声巨响,整个课桌被我踹得剧烈摇晃,桌肚里的书本、文具稀里哗啦地倾倒下来,散落一地。巨大的声响在瞬间寂静下来的教室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

      “谁他妈要跟书呆子浪费时间?!” 我喘着粗气,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屈辱而微微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血沫的腥气。眼睛死死地瞪着林晚的方向,试图在那张该死的平静无波的脸上烧出一个洞来。

      林晚终于抬起了头。

      她看向我,目光穿过散落一地的狼藉书本,穿过满教室凝固的空气。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清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甚至没有惊讶,没有愤怒,连一丝被冒犯的厌恶都没有。她只是看着我,像看着一个无理取闹、不可理喻的陌生人。那目光里只有纯粹的、冰冷的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损坏程度。

      这种彻底的漠视,比任何激烈的反击都更让我感到难堪和狂怒。我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却又找不到对手的困兽,胸膛剧烈起伏着,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咆哮的声音。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和地上散乱的纸张在微微颤抖。

      老陈严厉的呵斥声模糊地传来:“周驰!你干什么!给我……”

      后面的话我已经听不清了。我只知道,我必须离开这里,立刻,马上!再多待一秒,我可能会把这间教室彻底砸烂!我狠狠剜了林晚最后一眼,那眼神里淬满了冰碴和怒火,然后猛地转身,撞开身后挡路的椅子,在一片死寂和无数道复杂的目光中,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教室门。沉重的木门在我身后“砰”地一声甩上,隔绝了里面那个令人窒息的世界。

      ***

      傍晚时分的学校图书馆,笼罩在一片近乎神圣的寂静里。高大的书架沉默地矗立着,像一道道由书籍构成的密林。西斜的阳光失去了白天的炽烈,变成一种温暖醇厚的金色,慵懒地透过高大的落地窗,斜斜地投射进来,在地面拉出长长的光带。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无声地漂浮、旋转,像一场缓慢流动的微型星河。空气里弥漫着纸张陈旧的墨香、木头书架的干燥气息,以及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安宁。

      我像一尊被强行钉在椅子上的石像,浑身僵硬地坐在阅览区靠窗的角落。对面的位置空着。膝盖上的擦伤还在隐隐作痛,每一次细微的挪动都牵扯着皮肉,提醒着我昨天的愚蠢和今天的屈辱。时间一分一秒地爬过,每一秒都像在滚烫的油锅里煎熬。窗外操场上隐约传来篮球拍打地面的“嘭嘭”声和男生们模糊的喊叫,更衬得图书馆里的寂静令人抓狂。

      就在我几乎要耗光最后一点耐心,准备起身走人的时候,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桌旁。

      林晚来了。

      她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她把肩上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放在旁边空椅上,然后从里面拿出一本厚厚的数学练习册,一支笔,最后,是一本薄薄的、书页边缘已经微微卷起毛边的诗集——泰戈尔的《飞鸟集》。她在我对面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修竹。整个过程流畅而安静,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甚至没有看我一眼。

      她翻开练习册,拿起笔,笔尖悬停在纸面上方几毫米的地方,似乎在思考从哪里开始。阳光透过窗户,正好落在她握着笔的手指上,那手指纤细白皙,骨节清晰,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在光线下几乎透明。

      我抱着手臂,身体后仰,故意把椅子腿翘起来,只用后面两条腿支撑着,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下巴抬得高高的,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她脸上,带着浓浓的挑衅和审视。我倒要看看,这个被老陈强行塞给我的“书呆子老师”,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林晚握着笔的手指似乎微微顿了一下,但仅仅是一瞬。她依旧没有抬头,只是平静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如同羽毛拂过书页:“第三章,力的合成与分解,上次小测的错题,从第一道开始。” 语调平直,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完全是在执行一项既定程序。

      我鼻腔里发出一声清晰的冷哼,椅子腿又故意晃了晃,发出更大的“吱呀”声。挑衅的意味不言而喻。

      图书馆里只剩下书页翻动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我椅子腿摇晃的噪音。时间在无声的对抗中缓慢流淌。我百无聊赖地盯着窗外,看光线一点点变暗,看远处教学楼的轮廓逐渐模糊。膝盖上的痛感似乎也随着这沉闷的气氛变得迟钝起来。

      就在我以为这场折磨会一直持续到闭馆铃声响起时,对面传来一声轻微的合书声。

      是那本薄薄的《飞鸟集》。

      我下意识地转过目光。

      林晚合上了诗集,把它轻轻推到桌角。然后,她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地看向我。

      那一瞬间,我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

      夕阳熔金般的光线,恰好穿过她额前几缕垂落的柔软发丝,在她脸上投下细碎跳跃的光斑。她微微偏着头,目光不再是透过镜片那种冰冷的审视,而是带着一种……一种奇异的、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专注。

      她看着我,镜片后的眼睛微微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明显的笑容,嘴角甚至没有上扬。

      但那双眼睛——那双总是平静无波、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却像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了一圈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涟漪。清澈的眼底像是融化了一小片冰,透出一点温润的光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好奇的探询。

      “周驰,” 她的声音很轻,比刚才讲题时更轻,像怕惊扰了什么。那声音穿过傍晚图书馆寂静的空气,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落在我耳中。

      “你膝盖……还疼吗?”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窗外的篮球声、风声,书页翻动的沙沙声,甚至我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全都消失了。只剩下那句话,轻飘飘地回荡着,还有那双……会笑的眼睛。阳光的金线缠绕在她的发梢,在她微弯的眼角跳跃,将那一瞬间的温软清晰地烙印进我的视网膜。

      我僵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忘了跳动。椅子腿悬在半空,忘了放下。所有准备好的嘲讽、所有的暴躁和抵抗,在这一刻,在她那双突然有了温度的眼睛注视下,土崩瓦解,碎得连渣都不剩。

      那点微末的笑意,如同寂静深潭里骤然投入的一颗小石子,漾开的涟漪无声无息,却足以搅乱整个湖面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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