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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那年 ...

  •   「那年春雨打湿了她的学生装,也浸透了我的婚姻。」

      1

      巴黎的雨总是来得突然。我站在蒙马特高地的梧桐树下,看着油纸伞边缘滴落的雨水在鹅卵石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三寸金莲在湿滑的地面上有些站立不稳,但我早已习惯与这双小脚共处。

      "小姐,需要帮忙吗?"

      一句带着江浙口音的中文从身后传来。我转身,看见一个穿着西式衬衫的年轻男子,他手中拿着一把黑色洋伞,眼睛却盯着我伞面上的水墨荷花。

      "谢谢,不必了。"我微微颔首,这是父亲教导的礼节——对陌生男子要保持距离。

      "您的伞...很特别。"他没有离开的意思,"像是从中国画里走出来的。"

      我抬眼打量他。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目清朗,手指上有颜料痕迹,应该是学画的学生。在巴黎三年,我见过不少这样的留学生,但他们通常对缠足女子避之不及,视我们为封建余毒。

      "沈静姝。"我鬼使神差地报上姓名,"苏州人。"

      "周世安,杭州人,巴黎美院学生。"他眼睛一亮,"沈小姐也学艺术?"

      "商业管理。"我指了指不远处的商学院,"家父认为,洋人的算盘比我们的打得精。"

      他笑了,眼角挤出细小的纹路。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巴黎阴沉的天空亮了几分。

      2

      周世安成了我生活中的意外。他带我去卢浮宫临摹名画,告诉我每幅画背后的故事;我则教他品鉴红酒,带他参加华人商会的晚宴。我们沿着塞纳河散步时,他会突然停下来速写我的侧影。

      "静姝,你美得像幅古画,"他说,"却又活在现代。"

      我低头看自己湖蓝色的旗袍和绣花鞋,再看他西装革履的样子,不禁莞尔:"周先生是在嘲笑我这双小脚吗?"

      "不,"他认真地看着我,"我觉得它们是你的一部分,就像...就像苏州园林里的拱桥,有种独特的美。"

      从未有人这样评价我的缠足。在父亲眼中,这是大家闺秀的体面;在法国同学看来,这是野蛮的陋习。只有周世安,他说这是一种"独特的美"。

      民国九年冬,我们在上海结婚。婚礼上,我穿着改良过的嫁衣——凤冠霞帔搭配西式裙撑,三寸金莲踩着红绸高跟鞋。当《婚礼进行曲》响起时,我看见周世安眼中有泪光闪动。

      "后悔吗?"新婚之夜,他轻抚我的双足,"为了我放弃法国的自由。"

      我把头靠在他肩上:"我从未觉得这小脚束缚了我。"这是实话,"真正的牢笼是固步自封的思想。"

      3

      婚后,周世安在复旦大学任教,我接手了家族在租界的生意。每天清晨,我乘汽车去洋行;傍晚归来时,总会带些新书或唱片。周末我们举办沙龙,宾客们称赞我们是"中西合璧的典范"。

      直到那个春日午后。

      我提前结束香港的商务谈判回家,想给周世安一个惊喜。推开书房门,却看见一个短发女子坐在他的书桌上,两人挨得极近。见我进来,那女子不慌不忙地跳下来,甚至没有整理凌乱的衣襟。

      "周太太是吧?"她伸出手,"林书瑶,您丈夫的...知音。"

      我注意到她没穿裙子,而是像男子一样着长裤,手上没有戒指痕迹,指甲剪得极短。这是新派女子,我在报纸上读过关于她们的报道——主张自由恋爱,反对包办婚姻。

      周世安的脸色煞白:"静姝,你听我解释..."

      "不必。"我放下给丈夫带的怀表,"林小姐留下用晚饭吧,我让厨房加菜。"

      转身时,我扶住门框才没有跌倒。三寸金莲此刻成了真正的累赘,让我无法像想象中那样昂首挺胸地离开。

      4

      林书瑶怀孕的消息是管家告诉我的。当时我正在给刚满月的女儿换尿布,手中的银铃铛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太太,外面都传遍了..."管家欲言又止,"那女子扬言要生下孩子。"

      我继续哄着怀中的婴儿,哼着苏州童谣,直到孩子睡着才开口:"请周先生来见我。"

      周世安来时胡子拉碴,身上有酒气。他跪在我面前痛哭流涕,说是一时糊涂,说林书瑶如何主动勾引他。

      "她怀孕几个月了?"我打断他的忏悔。

      "四...四个月。"

      我算了算时间,正是我去香港出差期间。胸口一阵刺痛,但脸上必须保持平静。父亲说过,沈家的女儿,天塌下来也要挺直腰杆。

      "让她进门吧。"我说,"孩子需要名分。"

      周世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静姝..."

      "但不是正妻。"我直视他的眼睛,"是妾。"

      林书瑶来见我那天,穿着新做的旗袍,肚子已经显形。她不肯行跪拜礼,也不肯称我"姐姐",只是直挺挺地站着。

      "沈女士,我尊重您的地位,"她说,"但请别指望我像旧式女子那样卑躬屈膝。"

      我慢条斯理地品着茶:"林小姐,你知道妾室在周家的规矩吗?"

      "什么规矩?"

      "晨昏定省,侍奉正室。"我放下茶杯,"不过既然林小姐是新女性,这些自然可以免了。"

      她脸上闪过一丝得意。

      "只是,"我补充道,"你腹中的孩子,将来上学、婚配,都要按周家庶子的规矩来。"

      林书瑶的脸色变了。我看着她微微发抖的手指,知道击中了要害。这些新派女子最在意的,不就是"平等"二字吗?

      "下月初八是好日子。"我站起身,"进门吧。"

      5

      纳妾仪式后,我把法租界的洋房留给周世安和林书瑶,自己带着女儿搬到了虹口的公馆。不久,我向父亲申请接管了家族中收益最少的丝绸生意。

      "静姝,你何必..."父亲想劝我。

      "爹,"我握着他的手,"女儿想试试,没有周世安,我能走多远。"

      这一走,就是五年。我带着商队走遍南洋,将沈家的丝绸卖到欧洲。在新加坡,我剪短了头发;在伦敦,我学会了开车;在纽约,我穿着裤装参加商业谈判。没人会在意一个中国女人的小脚,当他们被我的商业头脑震惊时。

      6

      民国十六年春,我回到上海。外滩新开的贸易公司需要我亲自坐镇,女儿也该正式入学了。

      回到法租界的老宅取些旧物时,我见到了林书瑶。她胖了许多,脸上扑着厚厚的粉,正在庭院里训斥一个新纳的姨太太。

      "姐姐..."她看见我,下意识地用起了旧式称呼。

      我环顾四周——曾经充满书香的客厅如今乌烟瘴气,麻将声、鸦片烟和脂粉气混杂在一起。墙上我亲手挑选的雷诺阿复制品被换成了俗气的月份牌。

      "书瑶,"我轻声问,"你还好吗?"

      她突然崩溃大哭,扯开高领旗袍的扣子,露出颈部的淤青:"他打我...还带那些贱人回家..."她跪下来抱住我的腿,就像五年前那样,"姐姐,带我走吧!"

      我轻轻抽回腿,从手袋中取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我在外滩开了家贸易公司,缺个英文秘书。"看了看腕表,"明天十点面试,过时不候。"

      走出大门时,我遇见醉醺醺的周世安。他老了许多,西装皱巴巴的,身上散发着劣质香水味。

      "静姝..."他试图抓住我的手,被我灵巧地避开。

      "周教授,"我微笑着点头致意,就像对待一个普通熟人,"令嫒在我那里很好,明年准备送他去英国念书。"我顿了顿,"当然,如果您还有其他子女需要安排..."

      上车前,我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曾经充满梦想的洋房。周世安站在门口,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我想起巴黎的那个雨天,如果当时我没有转身,现在会怎样?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曾经,我和白薇都是困在其中的金丝雀。而现在,我终于明白,真正的牢笼从来不是有形的庭院,而是无形的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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