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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烈酒 一切象征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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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他,是在布莱顿码头,隔壁是一家游戏厅红灯光和夕阳余晖交杂在一起,洒在他金色的长发上。他坐在长椅上扶着画板,画布上呈现的是不远处港口不知道已经随着歌谣转动了多少年的旋转木马。
在英国这座古老而浪漫的国度里,遇到他的一瞬间,莫折柳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灰色的人生开始戏剧化的变得五彩斑斓起来。
那是莫折柳第一次去英国,本来与他同行的同伴都受邀去参加了珠宝晚宴,只剩他一个人来到了梦寐以求的布莱顿码头写生。来之前莫折柳很肯定自己一定会被这里的美景和异国风情所吸引,不曾想遇到了他,似乎一切都沦为了陪衬。
那时候莫折柳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他们叫他Verano
––那些西装革履开口就是标准伦敦口音的先生和几乎是统一戴着羽毛礼帽和珍珠项链的小姐们。
“你也是来这里写生的吗,这里景色很美,是吧?”
莫折柳单手拎起来背包走向前,他并不是一个喜欢搭讪的人,甚至相反,他平时的话并不多,倒显得有些沉默寡言。
“我见过你。”
Verano转过头看向他,那对深蓝色的瞳孔正对上莫折柳的眼睛,他的眼睛很漂亮,只是银白色的睫毛像是伦敦常年不会消散的雾气,给他本该灵动的眼眸蒙上了一层潮湿的阴郁。
对视的那一瞬间,莫折柳狠狠的打了一个寒颤。
“什么?见过我?”
Verano笑了起来,嘴角扬起的弧度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乖张,搭配着他那张很典型的亚欧混血儿的样貌显的格外好看,他凑近莫折柳,贴近他的耳朵,压低声音道:“梦里。”
莫折柳浑身像是被电了一样,半晌才回过神,Verano随手撩了撩挡住眼睛的碎发,站起身向那帮先生小姐们走去。
“等等!”
莫折柳也随着站了起来,提高音量。
“联系方式还没……”
他拿起来手机快步想追上Verano,不料话音未落被对方打断了。
“我们还会再见的。”
Verano没有回头,声音却听起来很愉悦。
“小柳,再次见到你,我很开心。”
莫折柳的脚步顿住了,看着他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鼻尖却好像还萦绕着他刚刚凑近时身上茉莉花的清香。
我告诉过他我的名字吗……?
他心里想着,有些出神的抬起头,才发现刚才还被晚霞染的橙黄的天空已经慢慢融合成了克莱因蓝。他有些心烦意乱的拿起来背包,随意走进路边的一家酒吧。
他翻开酒水单,点了一杯这家酒吧的招牌“Angel descends”,起初他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还愣了一下,他的脑子里面不自觉的浮现出了Verano的面容。
天使降临吗,他有些无奈的笑了起来。
他早就不相信有什么天使和救世主了。
他端起来酒杯抿了一口,伏特加的苦味在舌尖蔓延开来,这么多年了他还是不习惯喝酒,只是尝一口都会觉得好苦。
他低下头,有些不解的放下酒杯。
在他记忆里,父亲每次喝完这种苦涩的液体都会对他拳打脚踢,撕碎他无数个日夜创作的画,打碎他耗费了无尽心血才做出的让自己满意的雕塑。
他看着酒杯里冰块映照着自己的脸,有些自嘲的勾起嘴角。
天使,如果有的话,早该在他苦苦哀求神之庇佑那年出现了,他对神的敬仰,早就在那些碎掉的纸片和冰冷的雕塑残骸中磨灭了。
酒吧老板的脚步声把他从那段灰色的回忆里拉了回来,他抬起头,酒吧老板正笑盈盈的看着他,他有些惊讶,这家在英国如此闻名的酒吧,老板居然是一位年轻的中国人。
他在莫折柳身边坐下,递给他一杯淡蓝色还漂着冰块的酒。
酒的颜色很像布莱顿码头的海,他在心里暗暗想到,如果再加一点橙色的红石榴糖浆,就是布莱顿码头的黄昏。
“你好像很爱发呆。”
酒吧老板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他的声音很清朗,莫折柳迅速的联想了海边混合着海浪气息的微风。
“这杯是送你的,它比刚刚那杯更适合你。”
酒吧老板自顾自的说道,微微俯身从柜子里拿出来一大瓶苹果汁,娴熟的给自己倒了一杯。
莫折柳觉得有些好笑。
“这家店是您的,您居然平时自己不喝酒吗?”
酒吧老板也跟着笑了起来。
“比起喝酒,我更喜欢调酒的过程和酒的名字。”
他端起来苹果汁喝了一口,侧过头看向莫折柳。
莫折柳这才看清他的脸,清澈的一眼能看透的黑色眼睛,高挺的鼻梁,一头像他眼睛一样乌黑的头发随意的散落在肩膀上。
今天遇见的人,个个都是顶完美的艺术品。
莫折柳在心里感叹,他很少用“完美”这个词,他一直坚信世界上并没有完美的东西,可是眼下他只能想到这个词来形容。
“这杯酒是我刚研制出来的特调,我很喜欢它的名字。”
酒吧老板把酒推到他面前。
“Forget the pain.”
他转过身,手撑着脑袋歪头看着莫折柳。
“遗忘伤痛。”
莫折柳的脑子忽然有些空白,想到刚刚自己还在回忆从前那些让他觉得很痛苦的事情,他觉得身体有些僵硬,本能的端起来酒杯尝了一口,与自己刚刚点的那杯不同,柠檬的清爽和车厘子的甜味侵占了味觉,他忍不住又抿了一口,一丝微妙的气氛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怎么样,好喝吗?”
酒吧老板似乎很满意自己的作品,有些得意的扬了扬眉。
“嗯,这是我喝过最好喝的酒。”
莫折柳点点头,这句话是诚心的,虽然这杯酒和其他酒品比起来多了几分幼稚,更像是一杯果汁饮品,但是他喜欢。
“我叫温澜,你呢?”
“莫折柳。”
温澜眼中的笑意更甚。
“真好听,你是来这里上学的吗?”
莫折柳也学着他的样子端起来那杯酒一饮而尽,滑过喉咙的一瞬间冰的他一哆嗦。
“是,在伦敦艺术学院。”
温澜手上正在倒果汁的动作停下了,嘴角扯出一抹笑容,笑容却看起来让人有些琢磨不透。
“学艺术的吗?”
他伸出手指,像模像样的装作一副算命的样子,然后睁开眼看向莫折柳。
“你是雕塑系的学生吧?”
莫折柳瞪大眼睛,有些不可置信。
“你还会这个?”
温澜骄傲的冲他wink了一下,却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站起身,从冰柜里拿出来两瓶冰柠檬茶。
“以后想喝酒的时候来我这里吧,你不适合喝酒,酒太苦了,要多喝点甜的。”
他接过柠檬茶,心中涌起一股异样的情绪。
“是要打烊了吗?”
温澜侧身靠着墙,拧开瓶盖。
“还没喝够吗?”
莫折柳摇摇头,隔壁桌传来几个留学生玩酒桌小游戏起哄的声音。
“这家店一般会营业到几点钟?”
温澜看了一眼手上的手表,时针正好指向晚上十一点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莫折柳觉得他一直挂着阳光灿烂笑容的脸上,表情有一瞬间有些凝固。
“抱歉,我得走了,时间不早了,我家人还在家等着我,你也早点回去吧。”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死死盯着时间,似乎视线一离开钟表就会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一样,莫折柳有些疑惑的指了指隔壁桌喝的正兴奋的客人。
“那他们怎么办?”
“他们啊,”温澜终于抬起头,黑色眼眸好像阴雨天的夜空,“他们自己也会回家的,你也快些回去吧”他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笑容有些僵硬,与其说僵硬,不如说有些程序化。
此时那几个留学生又开始不知疲倦的说起了新的游戏规则,坐在最左边的女孩子红着脸背过身去,旁边一个高个子的男孩为她动作轻柔的戴上一条红宝石项链,周围的人注意到他们的小动作开始起哄,喧闹声一声高过一声。
莫折柳欲言又止的伸出手,但是看到温澜匆匆忙忙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的样子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只得点点头。
“别担心。”
温澜替他拉开门,开玩笑的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轻松的说道。
“期待和你的下次见面。”
走到离酒吧不远的分叉路口,温澜忽然停下来,从口袋摸出来一对精致的小高脚杯形状的耳坠。
“这个送给你,小礼物,别着急戴,刚打的耳洞要好好养。”
莫折柳有些不好意思的接了过来,感谢的话到嘴边,却突然反应过来。
“你怎么知道我的耳洞是刚打的?”
温澜笑了起来,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在路边停下来,他扶着车门看向莫折柳,却避开了他的问题。
“初次见面,我很喜欢你。”
说罢,他单只脚跨进去坐进车里,车门随之关上。
莫折柳叹了口气,看着远去的车子有些发愣。
手机叮咚一声,屏幕亮起,十一点五十五分。
居然已经这么晚了吗?莫折柳心想着打开手机,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现在进了一个同一所学校的宋迟给他发来短信。
“我们莫大画家画的怎么样呀?让我看看布莱顿码头的美景呗。”
莫折柳看到信息微微一愣。
遭了,上午画的设计草落在刚刚的酒吧了。
“风景很美,一会儿发给你。”
十二点整,他关上手机,快步原路返回走向酒吧。幸好刚刚没有走太远,他心里暗自想着。
他打开手里的汽水喝了一口,却忽然发现明明刚刚还冰的拿在自己手都有些疼的柠檬茶居然入口却并没有冰镇的口感,似乎在短短几分钟内变成了一瓶常温的饮料而已。
他有些奇怪的拧上瓶盖,抬头看向酒吧。
十几分钟前还灯火通明的酒吧此时已经熄了灯,里面吵吵嚷嚷的声音也停止了,关了灯的酒吧在漆黑的夜色中几乎和黑夜融为一体。
那几个学生这么快就走了?
他一边想着一边向前走,忽然脚下好像踢到了什么东西,那东西撞到了前面的台阶,发出了清脆的一声响声。
莫折柳的动作停住了,他慢慢蹲下身体,表情变得有些僵硬,布莱顿码头街边的路灯并不算太亮,但他还是看清了脚边的东西,是那条红宝石项链,刚刚那个留学生姑娘的男朋友送给她的,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有些迟疑的捡起来项链,宝石上已经蒙上了一层灰尘,似乎是已经被丢失很久了,他用袖子轻轻擦拭,却发现宝石缺了一个角,看样子是被人重重摔在地上的。
难道是喝多了丢在这里了?
莫折柳打开手机,找到刚刚添加的温澜的联系方式 。“你的顾客好像把项链落在酒吧附近了,你这里有没有什么失物招领处?或者我把东西放在吧台,明天你来的时候联系一下。”
他编辑好信息点了发送却一直显示正在发送中,加载中的标识在屏幕上转了几圈,最终变为了红色感叹号。
“怎么网也这么差……算了,先进去找找稿子吧。”
莫折柳喃喃细语,有些无奈的站起身朝酒吧走去,他把手机放进口袋,叹了口气,拉开酒吧的门,门“吱呀”一声开了,他的脸色却在摸到门把手的一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明明是自己刚去过不久的酒吧,门把手上却积了厚厚一层灰尘,简直像是好几十年都没有人来过这里,莫折柳下意识后退了两步,打开手机,现在是凌晨十二点二十六。
他犹豫了片刻,打开手机的闪光灯,凑近螺丝都开始有些松动的玻璃门,他把手机闪光灯聚起来,照进门内,脸贴着玻璃门向里面看去。
闪光灯的亮度勉强能穿透那层玻璃,看清楚里面的景象后,莫折柳不禁倒抽了一口气,只觉得身后一阵恶寒。
酒吧的内部像是已经废弃了十几年的样子,完全和他刚刚光顾的灯火通明甚至可以说是温馨的房间联系不到一起。
窗户上的木制装饰品已经腐朽,就在离他不远能看到的距离不远的位置,架子上结了一层厚厚的蜘蛛网,他回过神,快步向街上走去,虽然说是深夜,可这里是布莱顿最繁华的街区,按道理也应该有刚玩的尽兴晚归的年轻人或是出来散步吹海风的情侣,可此刻,街上却空无一人。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宋迟发来的信息。
“你在布莱顿订好酒店了吗,今晚不回来了?”
现在这个情况,恐怕说了宋迟也只会把当疯子吧。了,可是现在这个时间公交车应该已经停运了,该怎么回去呢。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整理着自己已经混乱的思绪,他想到宋迟说的话,打开导航开始查询附近的酒店,奇怪的是刚刚还满格的信号却在打开导航的一瞬间断开了,他看着屏幕上显示的“无法定位到该位置”正有些出神,忽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猛的站起身,动作幅度极小的从口袋里摸出来那把他随身携带的雕刻刀攥在手里,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
比轮廓先到的是对面那人身上的香气,味道像是一杯在雨天泡好的清茶,上面还放了几朵刚刚采摘下来的栀子花瓣,让人闻了莫名觉得安心。
莫折柳握着刀的手松了松,脚往前挪了一小步,借着灯光想看清那人的脸。
“你也迷路了吗。”
温润的男声在耳畔响起,那人的声音不大,甚至听上去有些虚弱,只是听不出来任何情绪,平添了一丝清冷。
莫折柳这才看清了他的脸,那人看着很年轻,不过二十岁刚出头的样子,虽然是男孩子,五官和身段却可以用漂亮来形容。他穿着一身素雅的白色长袖上衣,下面的收腰阔腿裤也是纯白色,浓密而长的黑色睫毛微微下垂,明明是亚洲人的面孔却有长着一双淡黄色瞳孔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像是藏着一个湖泊,湖里的水吞掉了所有的喜怒哀乐,莫折柳一瞬间觉得这双眼睛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你…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后退了一步,有些警惕的看向面前的人。
那人见莫折柳似乎情绪很紧张,便不再靠近,他伸出手,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块小小的怀表。
“这个给你,挂在脖子上,一直向北走。”
莫折柳迟疑了一下,还是接过来他手上的怀表。
“您好,请问您也是中国人吗,可否告诉我您叫什么名字呢”他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手中的怀表,接着问道。“您知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呢…自从我到这里,今晚发生了一些很奇怪的事情。”
那人叹了口气,似乎已经习惯了被人问这样一连串的问题。
“抱歉,很多事情今天可能来不及跟您解释清楚了。”
那人伸出手轻轻揉了揉眉心,身形微微一晃,好在及时扶住了墙,莫折柳一愣,下意识有些担心的问道。
“您需要去医院吗?”
那人摇摇头,嘴角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谢谢您的关心,不过不麻烦您了。”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来一条挂着小铃铛的项链戴在脖子上,示意莫折柳跟在他身后。
“我叫易敬怜,敬畏的敬,垂怜的脸。”
易敬怜在一个看起来已经废弃了很久的公交车站台前面停下,转过身看向他。
“你就戴着这块怀表坐在这里,一会儿会有车到这儿来,上车以后不要跟任何人交流,无论跟你说话的人看起来是谁,都不要给予回应,一直坐到终点站,下车前把怀表放在你坐的位置上就好。”
莫折柳看着周围黑漆漆的景象和似乎已经生了锈的站台座椅,心里有些发怵。
易敬怜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轻笑道。
“您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不是吗,这里已经不是你白天看到的地方了。”
莫折柳低下头,他说的没错,在弄不清楚情况的时候,确实只有这一条路,况且……
他抬起头,看向易敬怜垂在胸口和瞳孔一个颜色的淡黄色发丝。
况且,虽然之前没见过,但是跟他在一起,为什么会觉得如此安心呢……
“谢谢你,我会按照你说的来的。”
远处似乎透过来一丝光亮,像是车灯的灯光。
易敬怜看了一眼手表,把手搭在莫折柳的肩膀上,轻轻把他推到站台前面。
“回去以后,忘记今晚的事情吧,只当是做了一个梦便好。”
一辆和站台看起来一样上了年头的公交车缓缓在站台前停下,车门“哐当”一声打开了,莫折柳看着车内昏暗的灯光倒吸了一口凉气,但还是抬起脚跨进了公交车。
“我们还会再见吗?”
他临上车前回过头看向车下的人。
不知道是不是他自作多情,易敬怜那双没有情绪的眼睛里似乎多了一丝原本不存在的温柔缱倦,他没有回答莫折柳的问题,只是用他纤长的手指摘下项链重新放回口袋。
“祝你睡个好觉,小柳。”
车门关闭,公交车缓缓移动了位置,莫折柳有些没回过神,目光呆滞的看向窗外。
他也知道我的名字吗?
他心中想着,手不自觉的摸到胸口的怀表,脑子里面浮现出易敬怜的面容,接着他突然想到温澜,再然后是……Verano。
他们三个人的眼睛开始在他的脑海里慢慢重叠,直到完全重合,莫折柳终于想起来易敬怜那双眼睛到底像谁,那层蒙住了他的瞳孔和眼睫的雾气,和Verano的一样。
他想着想着,觉得上眼皮和下眼皮开始打架,或许是之前不太习惯熬夜,他的头靠着车窗上,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