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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殿下的手指,不够长呀   隔日, ...

  •   隔日,依着规矩,解予合该去寿康宫给太后请安。
      昨儿个被宣伶筠给惹恼了,夜里她是辗转反侧直到寅时才堪堪浅眠,辰时就要起来,堪堪穿好了昨夜备好的低调的缟羽色襦裙,马车上眯了一路,走到寿康宫跟前了都还耷拉着眼皮。
      解予在心里暗骂了宣伶筠一句。
      岂料骂完倒是精神了不少,理了理心绪这便踏入寿康宫中。
      寿康宫主座上,太后着一缃叶色蜀锦宫袍,衣角坠轻盈琉璃珠明亮晃目,黄袍上遍是凤凰环牡丹银线提花,尽显雍容华贵,面容保养得当,分明年逾四十却看来不过三十出头。
      她正慢腾腾地刮着茶沫,见解予来,面色不改分毫,仍是那从一而终的假笑。
      解予还未出南疆为质时就知道,她不是省油的灯,为防此人鸡蛋里面挑骨头,遂毕恭毕敬地行了叩拜之礼。
      “儿臣拜见母后。”
      “是阿予啊,”太后微笑颔首,将青花马蹄杯搁置一旁,“赐座。”
      若是寻常的太后与公主,当是把人邀到主座茶案侧旁的另一端来坐才是,可她们二人关系向来不怎么样,解予的心里就跟明镜儿似的。
      且除此之外,西凉沿用古制,以右为尊,想来太后也不愿让她以尊位自居。
      “多谢母后。”解予果断径直走向西侧的座位。
      太后脸上果然浮现些不易察觉的满意神色,轻瞟了一眼侍奉在侧的董嬷嬷,眼神颇有嘲弄的意味。
      解予并不在乎,所谓的屈辱和欺凌,她已经司空见惯了,四年前还未出宫时,太后就瞧不起她,还几番协同其他嫔妃,用着十八般套路坑害于她。
      只因她是失宠妃子所生的女儿。
      今日若非三纲五常当头,她才懒得来见这个老不死。
      解予将心思藏得很深,表情没有一点异样,但她知道,今日不会这样简单就捱过去。
      下一瞬,太后就出声道:“阿予,四年不见,想不到你同哀家之间,竟变得这样生疏了。从前,你都是伏在哀家身旁,为哀家斟茶的……”
      说着说着,她就开始连连嗟叹,解予见此情形,生怕她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解予才是真真心里叹了口气,至诚说道:“母后,是儿臣疏忽了,儿臣这四年在南疆与人周旋,常要拿捏分寸,竟是不慎将这习惯带回了西凉,儿臣有罪。”
      她快步走到茶案前,游刃有余完成一套泡茶礼,跪地奉上,“请母后品鉴。”
      “阿予,这些年真是苦了你,”太后煞有介事地摇了摇头,“你定是在南疆吃尽了苦头,竟连我们西凉的茶礼都忘了。”
      这老不死的又想玩什么花样?
      解予暗自凝了凝眸,分明她从温杯到出汤,再到奉茶没有半点差池。
      太后将她手里的茶杯拿走,把茶液倒尽了又重新放了回来。
      “看好了,哀家只演示一遍。”太后故作语重心长,开始走着与解予方才并无相左的一套流程。
      她不叫解予平身,解予不敢妄动,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是这些年她在南疆多受风寒,两条腿落了病根,这样长久地跪着,已经开始隐隐作痛。
      解予咬了咬牙。
      这时,太后已经做好了茶礼,持着往外冒热气的茶壶,就要给解予手中杯倒茶。
      霎时间,解予就明白了太后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这种把戏,以前她就曾玩过,无非是借着分茶的名头,再假装未留神,用这滚烫的茶水烫伤她的手。
      太后边倒茶边叮咛道:“阿予,昭儿初登皇位,诸事不易,平日里你要多帮着他一些……”
      解予颔首称是,手中茶杯已经渐温,向指腹透着滚烫,这把戏非但太后爱玩,南疆那边的王公贵族同样爱玩,再加上她本是习武之人,手上生着茧子,倒也不算什么。
      因为正戏还在后头。
      “……我们西凉的女儿家可以问政,不如你就向昭儿讨一件差事,好为他分忧……”
      眼看着水线越来越逼近杯口,太后却还在说话,没有半点停手的意思,解予只能做好忍受沸水滚烫的准备。
      千钧一发之际,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想不到臣第一次莅临寿康宫,就能见到如此母女情深的戏,倒真是开眼了。”宣伶筠轻轻抚掌走来。
      解予听着险些忍俊不禁。
      莅临?她一直都这样臭不要脸么?
      与此同时,太后闻言手上的动作骤然一顿,解予也不是逆来顺受的人,趁着这动作颤然的一瞬,故作受惊将茶水倒落在地,还故意撇了一点到太后的鞋上。
      宫里的这些什物都是上好的,给太后穿的鞋面自然轻薄,这一遭太后是实打实的被烫到了。
      解予面色惊忧:“母后,儿臣失手了。”
      可这会儿太后没有功夫理会她,轻道了一声“无碍”后,就怒呵道:“放肆!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闯后宫!”
      宣伶筠充耳未闻,在先前解予避开的东座上坐下来,坐姿还甚是失礼随性。
      坐安稳了,她这才淡声笑道:“那又如何?这样的事日后常有,太后娘娘你可是一马当先,如此殊荣,得之不易呀。”
      一言一语,视太后尊严如儿戏,简直把寿康宫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她今日不同昨日的官服,而是穿了一件青緺暗花海棠古香缎,颜色倒是低调了,人却没有低调半点。
      解予侧目偷睨了一眼太后,她眼下正目龇欲裂,死死抓着太师椅的把手,被宣伶筠这般言语怼得说不出话来。
      解予在心里默默给宣伶筠竖起了个大拇指。
      宣伶筠知道太后这种人最是拉不下面子来回以辱骂,便不等她构想说辞,直截了当说出此行目的。
      “爹爹有命,要与殿下叙话,娘娘若无旁的事,人,臣就带走了。”宣伶筠起身,拉过了解予被烫伤还泛着红的手,啧啧两声。
      太后这会儿倒是想好了如何回驳,“宣伶筠,你这般专横跋扈,就不怕受天下人鞭笞吗?”
      宣伶筠柔声同解予说:“我们走。”
      她丝毫不理会太后,兀自拉着解予转身就走。
      大好的机会,解予当然不会想继续留在寿康宫吃苦,佯装无措的样子很主动地配合宣伶筠走了,太后不敢阻拦,毕竟谁都知道,宣九岐的意思就是道圣旨。
      有宣九岐撑腰,宣伶筠就是在宫中,也可谓无法无天。
      甚至本来宫中唯有一宫之主才可乘轿辇通行,她却直接让侍卫把马车驶进来了。
      解予跟着宣伶筠出了寿康宫,在宣府的马车前抽回了自己的手,顿足问道:“九千岁找我何事?”
      “托词罢了,其实想要与殿下小叙的人,是臣。”宣伶筠定睛看着解予,面上笑意不改,摩挲了两下方才摸过解予的那只手。
      在解予眼里,宣伶筠的笑也有点冠冕堂皇的虚假意味,可是和太后的比起来云泥之别——她是云,太后是泥——解予极难从里面分辨出好歹来。
      因为看不透,叫她不免皱眉,往后退了一步,“多谢宣大人方才为我解围,只是我与大人素昧平生,竟不知有何话可叙。”
      宣伶筠双眸微动,解予还以为她要就此作罢了,岂料她旋即露出了一个楚楚可怜的神情,一双眼睛灵动如水,蛊惑人心。
      宣伶筠说道:“殿下此言差矣,这没有邂逅,又何来故事呢,殿下就看在臣方才为你开罪太后的份上,赏臣一个聊表心意的机会,可好?如若不然,臣恐怕是要相思断肠了。”
      言外之意:不给面子的话,她就会一直缠着解予。
      解予抿了抿唇,妥协道:“去哪里?”
      “酌白居!”宣伶筠即答。
      酌白居,乃是西京城第一酒楼,醇酒佳肴无数,美人歌妓更是无数,解予虽不曾去过,也略听闻过他家如何如何绝妙。
      宣伶筠倒是会选地方。
      解予跟随宣伶筠上了马车,车内铺着鹿皮绒毯,是上好的料子,要比皇家的还更奢华,四角更是镶嵌着硕大的夜明珠,看得她两眼发光。
      宣伶筠见状轻笑,也不打断解予的打量,从一旁的锦盒里拿了一枚白瓷瓶。
      “殿下把手伸出来,”宣伶筠旋开了白瓷瓶盖,“臣为你上药。”
      “不必……”话音未落,解予转念又想也许自己诸事顺着她,没准能让宣伶筠早日对自己扫兴,便又及时辄止乖乖伸出手,道:“多谢。”
      宣伶筠一手托着解予的手,一手蘸取适量药膏落在烫伤处,动作极轻,如履薄冰。
      解予无论是四年前在深宫里,还是这四年在南疆为质,一个人随便惯了,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温柔待她,一时之间,眼眶竟然有些湿润。
      为了避免在宣伶筠面前出糗,解予开始回想昨日的冲突,尽量让自己不为敌人所感动。
      很快,药上完了,两人的接触却没完。
      宣伶筠将解予的手翻了一翻,双瞳半眯,端详半晌吐出一句:“殿下的手指,不够长呀。”
      解予条件反射般猛然缩回了手,脸颊咻地染上红晕,她察觉到脸上正微微泛热,就知道自己这是脸红了,忙低下头去。
      解予嗫嚅:“宣大人说……说什么呢。”
      什么虎狼之词?!
      宣伶筠看不清她的神情,也能猜到定是羞得不成样子,不禁唇角勾起。为免这小公主羞得无地自容,宣伶筠决定点到为止,不再逗她。
      二人就这么缄默着到了酌白居。
      前台小哥一见宣伶筠,笑容灿烂道:“哟,宣大人又来咱们酌白居啦。”
      又?
      解予瞧瞧睨了宣伶筠一眼,心想这人难道很喜欢请人吃饭。
      宣伶筠回眸冲她笑了笑,向前台小哥问道:“二楼中间的那件包厢今日可空着?”
      前台小哥:“那是自然,都给您备着嘞。”
      解予随宣伶筠上了二楼,进入包厢之后,才发现此处视野开阔,透过窗牅可见浩瀚江流,西凉多山地,河流倒是少见,这护城河算是不可多得。
      解予很久没有细细看过这条河了。
      看入神时,宣伶筠漫声道:“别看了,过来点菜。”
      解予瞥了一眼前台小哥手里的菜单子,给自己和宣伶筠各倒了杯水,“随便,我吃什么都行。”
      准确来说,是这些年在南疆硬是被磨合了口味,眼下她愣是不知道自己爱吃什么了,索性有什么吃什么。
      宣伶筠归还菜单,“就按我以往尝点的那老四样,再添一道紫藤萝饼。”
      “好嘞。”前台小哥这便退下。
      解予心头一颤。
      这么巧,她也爱吃紫藤萝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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