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 进城 原来晚上九 ...
-
开车的人是一头绿发。
她没见过。
打探的目光被绿毛捕捉到了:“嗨,妹妹。我叫方峥,你叫我阿峥哥哥就好了。”
南望娣抓紧裤子,轻轻喊:“阿峥哥哥。”
“哈!”绿毛踩了个刹车,南望娣惊到,身子往前倾,死死抓住前椅。
方峥看着,高声笑道:“谢谢妹妹!”
而后又转头对一言不发的晏明殊道:“多了个妹妹,占便宜啊。”
晏明殊轻抬眼皮,撇他一眼。
南望娣看向盘旋于山的路,只觉做梦一般。
方铮致力于打破沉默的环境,嘴巴停不下来:“哎,殊殊,你不是来参加变形记么?只待两天就跑走,老爷子还会答应赌约?”
晏明殊眼神意味不明,说:“够了。”
方峥叹了口气,“那这突如其来的妹妹,咋整?”
晏明殊眯了眯眼,看向窗外,一片绿色映入眼帘,在光秃秃的山坡上尤为明显。
是一丛丛坚韧耐寒的山葡萄。
它们藏在土坡上的沟谷丛林里,从车上看不到葡萄本身,只能远远地瞧见它们身上的绿枝绿叶。
方峥开车很猛,他和晏明殊一样,读书晚,年龄比班上同学大。
高二期末刚结束,两人在吃喝玩乐的间隙,一起拿了驾照。
深山老林的路走得七晕八绕,有一段颠簸的泥巴路,开了将近四个小时,黄土泥沙漫飞,钻进车里,跑到三人的衣服鞋子上。
终于到了一个服务站,车停了。
南望娣被抖得不舒服,一直猛咳,吐了好几次,最后吐出酸水,什么都吃不下。
晏明殊靠在车边,没什么反应。
方峥给她倒了水递过去,拍拍她的后背。
南望娣轻声道谢,眉头一直皱着,总觉得给他们添麻烦。
她感觉好了不少,走到车边。
夏风卷起薄弱瘦小的身子,短发随风自由飞翔。
晏明殊双手插兜靠在车上,手腕上戴着与年龄格格不入的佛珠手串“咔哒”一声与车门碰撞。
南望娣吓一跳,身上抖了抖。
肆意的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吹开了被遮挡住的双眸,他的目光追随着她。
突然,一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
“喂。”
南望娣愣了愣,望向他。
“这么弱吗?”
说完这句话,晏明殊转头坐进驾驶位。
南望娣轻抿发白的嘴唇,也跟着弯腰进车。
车速虽快但稳了许多,她紧闭双眼,想让自己睡过去。
“喂。”晏明殊又开口。
南望娣迷迷糊糊睁眼,看到他的双手在方向盘上熟练动作,在极弯的道上放肆前进,不要命一样。
她不想和他说话,这会让她莫名紧张,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她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她是否会被他们卖掉,或者另外嫁给别的老男人。
只是,暴力酗酒的父亲、偏心恶劣的母亲、猥琐恶心的弟弟……
他们每一个人都像毒蝎子,狠狠吸着她和姐姐,将她们榨干。
母亲把她卖掉,是父亲的无声默许。弟弟对她和姐姐的放肆,是父母对她们的残忍。
开车的少年并不平易近人,反而,他气质凛冽,太过出挑,很危险。
她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但他就算要在她身上图点什么,或是将她分尸卖了,她也会试着坦然接受。
毕竟,无论她怎么选,横竖都是一个死。
要么被打死,要么被卖给老男人生儿子活活折磨而死,要么被分尸解剖卖器官,要么就像现在——
等待着不知名少年的“凌迟处死”。
亦或是,看她能不能找到机会逃走。
“怎么了?”南望娣说话小声,像蚊子。
晏明殊淡淡地问:“叫什么?”
“南、望、娣。”她的声音软糯,听起来黏黏糊糊的。
方峥接话:“哪几个字啊?”
“东南西北的南,望远镜的望,娣是一个女字旁加一个弟弟的弟。”
车内没人说话。
方峥想说她名字好土好俗。
但看晏明殊的脸色,他觉得这样说不对,于是改口:“你爸妈希望你有个弟弟吗?”
“对。”
“那南望娣不就是更难得到弟弟了么,什么傻逼名字。”方峥吐槽,他想到什么,又问:“你弟弟不会叫耀祖吧?!”
南望娣点头,发现他们坐在自己前面,于是又开口说:“对。”
过了几分钟,晏明殊凉凉开口:“真难听。”
南望娣一怔。
难听?她的名字有问题么?
张微姐姐让她改名字,现在连这个少年也这样说。
南望娣猛地一震,全身泛起鸡皮疙瘩。
南姓,是因为她父亲姓南。
她叫望娣,姐姐叫盼娣,是父母对希望有个弟弟的期盼与愿望。
村里很多女子都是这样的名字。
她们大多都不能正常上学读书,都是早早嫁了人,生了娃。
他们班共有五十人,其中四十五个男生,他们学习纯粹,回家后不用干农活。
最令南望娣羡慕的是,有个男同学周末还专门去县里补习,回来还能给她讲题。
而余下五人是女生,她们每天放学回去都要洗衣做饭、砍柴放牛,周末会挑粪浇地、松土种菜。
她们基本都在十六岁许了人家,被送去学校读书也只因面子上好看,是许配人家时谈彩礼的筹码,毕竟是读过书的,有文化。
但没一个能真正上大学。
从生下来起,母亲和村里的人都告诉她:女子生来不如男,只有男人才能成为一家之主,是赚钱的主力军。
而作为女人,这一生的使命是相夫教子。嫁人后不仅要努力生出儿子,延续香火,还要在家里做好家务,让养家糊口的男人感受到家庭的温暖。
所以,她和姐姐从未往名字这个方面想。不管父母和弟弟对她们如何,她们都觉得是正常的,除了打人的行为。
直到现在,一直帮她的张薇医生和把她带走的人说:名字难听。
车子已在高山盘旋了十个小时,驶入无边黑夜。
她看着黑洞洞的高山,穿身而过的茂密丛林,心里想着王春兰那句言不由衷的“对不起”,莫名觉得委屈,泪水打湿眼眶。
车内很安静,只有她擤鼻的声音,湿哒哒的。
方峥抽了几张纸,她接过,擦擦眼泪,然后打开包,给自己身上的伤口换药。
药味弥漫在车里。
没过一会儿,她缩着身子靠窗睡着了。
方峥摇头,虚着声音道:“好可怜。”
晏明殊慢慢减速。
三人在服务站停下,在车上睡了几个小时,等到霞光出现,月光顺着天际线上坡时,南望娣发现自己在一片无边的平地上。
她已经在车上待了将近两天了。
“终于到机场了。”方峥松了口气。
南望娣跟着方峥上去,在空姐的指引下坐到第一排,并笨拙地扣上安全带。
她有些拘束,坐在原位不敢随意乱动。
只是偷偷地打量周围。
旁边的晏明殊眼睫毛很长,垂眸时仿佛有层雾气在上面打转,盖住深邃的眸子。
那人眼皮轻抬,露出一双棕色眼眸,浅浅淡淡地目视前方。
还没等南望娣消化完,飞机迅速奔腾向天,吞入云海,留下若隐若现的白色弧线,给蔚蓝天空增添色彩。
看着机舱外漂浮的层层白云和蓝得像油画的天,南望娣内心震撼无比,舍不得转移目光,似要将这些景色一一吞下。
她从未体验过这种飞翔的感觉。
飞机的轰鸣声在耳畔回响,特别是当飞机开始下降,她的耳朵有些痛,嗡嗡地,还有下降那一瞬间的失重感,都让她觉得新奇。
她的眼里闪着光,不敢触碰这真实的世界。
怪不得,姐姐死都要逃出来。
原来晚上九点,大城市里,是明亮的。
她不敢再看,默默跟着两人走了约莫十来分钟到停车场,三人上了一辆黑车,旁边跟着两名保镖。
顺着夜色开了约莫一小时,霓虹灯愈发明亮,城市的繁华尽显眼前。
南不回跟着他们进入饭店门口,来到一个自动感应、识别人脸的厚金属电梯面前。
她不敢踩进去。
“这是电梯。”已经走进去的方峥耐心解释:“可以上下楼的。”
她抿嘴,抬脚踩了上去。
不一会儿,感到有些失重和闷,瞟了一眼右边上方的数字,148!
她往回看,下方是密密麻麻的高楼,还有泾渭分明的公路和亮得刺眼的光,特别是发现自己在半空中,她的心快跳到嗓子眼。
南望娣把着扶栏,脸色发白,深深吸气吐气。
“叮——”
电梯门开了。
门口有两位身材窈窕、长相貌美的女性,她们穿着古典旗袍,端着精致茶水和花样果盘,对他们弯腰微笑:“欢迎贵客光临溶镜,可取茶和点心。”
这两天在路上,南望娣吃了吐、吐了吃。
胃里早已空空。
右脸被划伤的疤痕已经结痂,形成月亮半弯状,细看有些狰狞。
她没开口,只抬起眼皮看了看漂亮诱人的小蛋糕。
善于察言观色的服务员立马拿了个蛋糕递给南望娣。
她的脸瞬间通红,眼神躲闪,摆手的同时说了声“谢谢”,婉拒了。
突然,晏明殊停了下来。
南望娣低头不看路,鼻尖撞到他后背,有些疼。
她迅速后退一步,低声说:“对不起。”
晏明殊没理她,伸手拿过一块蛋糕随意喂进嘴里,眉头微蹙,仿佛在咀嚼什么很难吃的东西。
于是服务员第二次将蛋糕递给南望娣时,她轻手接过,凑在四角边小小地咬了一口,甜味瞬间在口腔里爆炸,味蕾感到满足。
三人走了约莫五分钟,穿过一片连廊庭院,来到一个门高约三米的木门外。
南望娣注意到,木门上雕刻着九条盘旋缠绕在一块,栩栩如生的金龙。
方峥没打招呼,推门而入——
“家人们,我们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