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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蚕丝坦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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蚕厂蒸池的蒸汽在黎明前泛着诡异的白,像无数只浮肿的蚕虫匍匐在梁上,蛛网上的水珠被蒸汽熏得微微颤动,坠落时在青石板上砸出细小的坑,积成的水洼里倒映着林晚被绑的身影,像幅扭曲的水墨画。林晚的手腕被红绳反绑在锈迹斑斑的铁架上,绳结还是那个熟悉的外科结,勒得皮肉生疼,渗出的血珠顺着绳纹往下淌,在青石板上积成细小的水洼,被蒸汽一熏,竟散发出淡淡的血腥味,混着蚕茧腐烂的甜香,在空气里凝成令人作呕的气息。
周百川的青布长衫下摆沾着新鲜的河泥,泥渍里还嵌着几根银白色的蚕茧丝,那是从蒸池底部带上来的。他站在池边,手里的青瓷刀在蒸汽里闪着冷光,刀身的鱼纹被雾气晕染,像条刚从水里钻出来的活物,鱼眼的位置镶嵌着极小的红宝石,在朦胧中跳动着妖异的光。
“你本该是 2007 年河神的新娘。” 周百川的刀尖挑起林晚的后领,粗粝的布料摩擦着她颈后的皮肤,露出那块铜钱大小的烙印。蒸汽扑在烙印上,褐色的疤痕边缘泛起潮红,像只被烫醒的血蝉在皮肤下游动,每道纹路都在微微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破肤而出 —— 这抹江南意象里的狰狞,让林晚的牙齿开始打颤,上下牙床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在空旷的蚕厂里格外清晰。铁架上的红漆早已剥落,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 “正” 字,笔画的凹槽里嵌着暗红的血痂,是多年来计数被害者的标记,最新的一笔还泛着新鲜的红,边缘的漆皮微微翘起,像刚凝固的血块。
蒸汽管道突然 “咔哒” 作响,老旧的阀门在压力下微微颤动,水珠顺着管壁滚落,打在周百川的刀背上,溅起的水花在刀刃上碎成细小的星点。他用刀背拍了拍林晚的脸颊,刀刃反射的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只能模糊地看到他嘴角的狞笑:“你娘当年就跪在这,求我放过你这个刚满七岁的祭品。她的膝盖在青石板上磕出了血,染红了半块地面,说愿意用自己的肾换你的命,可惜啊,她的肾早就被沈老头摘走了,根本配不上河神的祭品标准,连当个备用容器都不够格。”
林晚的助听器里传来电流的杂音,像无数根细针在刺着耳膜,混着蒸池沸腾的咕嘟声,像有无数只蝉在耳边振翅,翅膀的震动频率与她胸腔的起伏渐渐同步,让她感到一阵恶心的共鸣。她的目光越过周百川的肩膀,看到蒸池底部的排水口处,漂着些锡箔碎屑,边缘还沾着蓝绿色的漆末 —— 是从祠堂地窖带出来的账本碎片,那些锡箔原本被折成元宝的形状,此刻却像被撕碎的纸钱,在浑浊的池水里打着旋。那些锡箔元宝的内页记载着周家器官交易的秘密,陈露当年偷拍时,镜头不仅捕捉到玻璃罐里苍白如藕的肾,还有周妻躺在赎罪窑的照片,她的腹部插着透明的管子,脐带般的软管连接着旁边培养皿里的胚胎,像株寄生在腐肉上的诡异植物,胚胎的轮廓在营养液里若隐若现,已经有了人形的雏形。
“她太蠢了。” 周百川突然狂笑起来,笑声撞在蒸汽里,震得梁上的水珠哗哗落下,在他的长衫上洇出深色的斑痕,“以为偷了几本账就能掀翻周家?不知道沈老头早就把她的妊娠报告换成了普通体检单?” 他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层层解开的动作像在进行一场仪式,露出本泛黄的账本,封面用红漆画着只展翅的蝉,翅膀的位置已经磨损,露出下面的麻布底色,锡箔内页在蒸汽里泛着银光,“你看这里,2007 年 10 月 14 日,陈露右肾摘除,适配者沈默。字迹是不是很熟悉?是沈老头的笔迹,他连日期都不敢写错。第二天,沈老头就给我送来这份尸检报告,‘死因:意外溺亡’,连标点符号都透着心虚,那个句号描了三遍,生怕别人看不出破绽。”
林晚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滴在铁架的 “正” 字上,晕开的形状像朵残缺的桃花,花瓣的边缘还在微微颤动,仿佛下一秒就要凋零。她想起地窖里那些玻璃罐,周妻身份证下压着的胚胎报告,沈父签名的笔迹与尸检报告上的如出一辙,连那个掩盖妊娠的涂改液痕迹都分毫不差,涂改液在阳光下泛着荧光,像块丑陋的补丁。蒸汽越来越浓,裹着账本的锡箔碎屑在空气中飞舞,像冥婚时撒的纸钱,纷纷扬扬落在江烁刚闯入的枪口上,闪着细碎的光,将冰冷的金属染成一片惨白,仿佛镀上了一层寒霜。
“沈老头的罪?” 周百川突然收住笑,脸上的肌肉抽搐着,表情变得狰狞,刀尖指向蒸池角落里的铁笼,笼壁的锈迹里卡着根细小的骨头,经过多年的浸泡已经泛出青黑色,“他儿子沈默从小就患尿毒症,是我找到的肾源。2007 年 10 月 15 日,就在这个蒸池,他亲手给沈默换上陈露的肾,手术灯的光把池壁照得像块巨大的玻璃,血珠溅在上面,像开了一地的红梅花。手术记录现在还锁在祠堂的藻井里,用锡箔包着,和那些账本放在一起,沈老头以为这样就能永保平安。” 他的刀突然转向林晚的烙印,刀刃几乎要碰到皮肤,“他以为帮我做事就能救儿子,却不知道沈默根本活不过二十五岁,那枚肾早就被我做了手脚,每周注射的药物里都加了点‘料’,能让细胞分裂速度加快三倍,看起来生机勃勃,实际上是在加速衰亡,就像那些被催熟的果子,外表光鲜,内里早就烂了。”
铁架的 “正” 字在蒸汽里若隐若现,林晚数到第二十三个时,呼吸突然变得急促,那些横平竖直的笔画仿佛活了过来,在眼前扭曲成一张张痛苦的脸。周百川的刀突然划破她的衣袖,露出手臂上淡粉色的疤痕 —— 是小时候疫苗接种的印记,旁边用蓝墨水写着个极小的 “7”,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却依然能辨认出是周百川的笔迹,与铁笼栏杆的编号完全一致。“你娘当年把你藏在蚕架后,以为能躲过祭祀,却不知道我早就给你打了标记。” 他的声音突然压低,像贴着水面滑行的蛇,吐着分叉的信子,“陈露发现的不是账本,是周妻的尸体,她的子宫被改造成了培养皿,里面还躺着个八个月大的胚胎,是你的双胞胎弟弟,他的肾脏和你完美匹配,本来该是周显宗的最佳选择,可惜被陈露的偷拍打断了培养进程,只能提前取出冷冻,现在还在赎罪窑的冰柜里冻着,像块待价而沽的猪肉。”
蒸汽管道爆裂的瞬间,白色的气浪像只发怒的巨兽从管道口喷涌而出,江烁的枪声穿透白雾,子弹擦过周百川的耳畔,在蒸池的砖墙上击出个小小的弹孔,砖屑混着蒸汽弥漫开来。周百川的刀脱手掉进蒸池,“扑通” 一声溅起巨大的水花,打在账本上,锡箔内页的 “2007.10.15 沈默换肾” 字样被水浸透,墨迹在蒸汽里晕开,像朵黑色的花,在银色的锡箔上缓缓绽放。江烁的枪口顶着周百川的太阳穴时,看到他长衫内袋露出半截透析管,透明的管子里,液体已经变成深褐色,像陈年的酱油,里面漂浮的锡箔碎屑像无数只垂死的飞蛾,在浑浊的液体里缓慢地打着转。
“你们都是吃人的鬼!” 周百川突然扯开账本,动作粗暴地像在撕裂什么,锡箔页在蒸汽中纷飞,有的贴在江烁的枪口上发出 “沙沙” 声,有的落在林晚的头发上,沾着水汽贴在头皮上,带来冰凉的触感,“沈默换的肾来自陈露!你身上跳动的也是她的肾!你们穿着正义的外衣,却靠吸食别人的血肉活着!” 他的手指猛地戳向林晚的烙印,指甲几乎要嵌进疤痕里,“她脖子上的血蝉,当年就是用陈露的骨头磨成的,你以为她为什么能听懂死人的话?因为她的祭品烙印里,混着陈露未出世孩子的骨灰,那些细小的骨渣早就和她的皮肉长在了一起,她就是个被死人怨念滋养的怪物!”
林晚的助听器突然捕捉到一段微弱的心跳声,频率缓慢而微弱,像来自很远的地方,声源就在蒸池底部的暗格。她的脚尖试探性地踢向那块松动的石板,石板下传来空洞的回响,她用尽全力一蹬,石板 “咔哒” 一声翻向一侧,下面露出个铁皮盒,盒盖的锁扣已经生锈,她用牙齿咬开时,铁锈的味道混着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里面的超声波照片上,两个孕囊紧紧依偎,像两颗连在一起的珍珠,其中一个的位置贴着小小的 “林晚” 标签,字迹娟秀,是她母亲的笔迹,另一个的标注被血渍覆盖,只能看清 “男,2007.10” 的字样,旁边画着个小小的肾形图案。照片背面的铅笔字在蒸汽里渐渐清晰:“沈父欠周家一条命,以子相抵”,字迹的末端带着个熟悉的弯钩,是沈父的笔迹,与他手术记录上的签名如出一辙。
江烁的手电光扫过蒸池铁架,那些 “正” 字的笔画里,卡着些蓝绿色的漆末,与铜蝉的漆点完全相同,在光束下闪着细碎的光。最新的一个 “正” 字刚写了三笔,旁边用红漆画着个小小的肾形,下面标注着 “赵建军”,日期是昨天,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边缘微微发潮。铁架的阴影里,周百川的透析管接头处缠着根红绳,末端的金铃随着他的喘息轻轻晃动,铃声里裹着陈露最后的录音,声音微弱却清晰:“沈医生,求你保住我的孩子…… 哪怕让他活在暗处,也不要成为周家的祭品……”
周百川突然咬住江烁的手腕,牙齿像铁钳一样嵌进皮肉,血腥味混着锡箔的金属味在口腔里蔓延,他的嘴角溢出带血的泡沫,眼神却异常狂热。他的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生锈的锯子在切割木头,刺耳而绝望:“沈老头昨晚在赎罪窑自焚了,抱着周妻的胚胎培养皿,火光照亮了半个夜空,说要给所有冤魂赎罪。可惜啊,那些玻璃罐里的肾还在等着新主人,你看账本最后一页 ——” 他猛地松开嘴,用染血的手指指向飘落的锡箔页,上面用朱砂写着 “江烁,右肾,适配周显宗”,日期是明天,字迹猩红,像用鲜血直接写上去的,还带着未干的粘稠感。
蒸汽裹着账本的碎屑贴在江烁的枪管上,像层凝固的雪,冰冷的金属表面与温热的蒸汽相遇,凝结出细密的水珠,顺着枪管缓缓滑落,在扳机处积成小小的水洼。他扣动扳机的瞬间,看到林晚正用牙齿疯狂地啃咬绑住手腕的红绳,牙龈被磨出血,染红了绳子,烙印在蒸汽里泛着诡异的红,像只真正的血蝉在展翅欲飞,翅膀的纹路与铁架上的 “正” 字渐渐重合。铁架上的 “正” 字在枪声中簌簌发抖,笔画间的血痂纷纷剥落,露出下面更古老的刻痕 —— 是 “1997. 祭”,与青瓷扣的字迹出自同一人,笔锋里的狠戾穿越了近二十年的时光,依然令人心悸。
当警察冲进蚕厂时,蒸池的蒸汽已经散去大半,露出池底凹凸不平的水泥地,暗格的边缘还残留着铁皮盒的轮廓。林晚抱着那个铁皮盒跪在青石板上,超声波照片被她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照片上的两个孕囊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仿佛能看到里面微弱的心跳。江烁的手按在右腹的旧疤上,那里传来一阵温暖的悸动,像陈露的生命在他体内,终于得到了安息,多年来的负罪感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释然。铁架上的 “正” 字还在,却不再显得狰狞,像一排排沉默的墓碑,提醒着每个活着的人,永远不要忘记那些沉在蒸汽里的罪恶,不要让历史重演。
周百川的尸体被抬走时,透析管里的锡箔碎屑撒了一地,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无数个未说出口的秘密,反射着人性的黑暗与丑陋。林晚将铁皮盒里的胚胎照片贴在蒸池的墙壁上,旁边是陈露的照片,黑白的影像里,她笑靥如花,眼神清澈而坚定。蒸汽再次升起时,两张照片在白雾中渐渐重叠,烙印的血蝉在皮肤上游动,最终与照片里的笑容融为一体,像个迟到了九年的拥抱,温柔而悲伤,化解了所有的怨恨与痛苦。
蚕厂的钟摆突然开始转动,齿轮在多年的沉寂后重新咬合,发出 “咔哒” 声,每一声都对应着铁架上的一个 “正” 字,像是在为每个逝去的生命敲响丧钟。江烁走出蚕厂时,看到河面上漂着无数片锡箔,在晨光里泛着银辉,像给那些逝去的灵魂撒下的纸钱,随着河水缓缓流向远方,最终汇入宽阔的江面,消失在粼粼的波光中。远处的赎罪窑还冒着青烟,沈父自焚的灰烬顺着河水漂流,与蒸池排出的水汇合,在河面上形成淡淡的红雾,像一场盛大的祭奠,终于落下了帷幕,带着所有的罪恶与悲伤,归于沉寂。
林晚的烙印在阳光下渐渐变淡,却永远不会消失,像朵开在皮肤上的花,提醒着她背负的过往和未来的希望。她将那枚铜蝉放在蒸池的铁架上,蝉腹的刻痕里,卡着片细小的胚胎组织,在残留的蒸汽中轻轻颤动,像个新的生命正在孕育,带着破茧成蝶的勇气和力量。江烁知道,只要这枚铜蝉还在,那些沉在蒸汽里的真相就永远不会被遗忘,而江南的河水,终将冲刷掉所有的罪恶,重新变得清澈,映出天空真正的颜色,映出一个没有祭祀、没有牺牲的未来。
铁架上的 “正” 字在岁月里慢慢锈蚀,被风雨侵蚀得渐渐模糊,却依然清晰可辨,像一排沉默的数字,记录着人性的黑暗与光明,警示着后人永远不要重蹈覆辙。当春风再次吹进蚕厂时,蒸池的缝隙里长出了新的芦苇,叶片上的露珠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无数只清澈的眼睛,见证着这片土地的重生,也见证着那些在罪恶中挣扎过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安宁与平静。而那枚铜蝉,在铁架上静静躺着,等待着被后来者发现,讲述这个关于爱与牺牲、罪恶与救赎的故事,让它永远流传下去,警醒着每一个人,正义或许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而生命的尊严,无论以何种形式存在,都值得被尊重和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