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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花愿 【凫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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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凫芙岛庄】栀子花永不凋零之地。
这里的居民——花月妖们,汲取月华为“灵”,吐纳花香为“气”,在尘世之外悄然度过了三千两百零一个春秋。
岛庄延续着一个千年的奇异习俗:花月妖初生时并无性别。
十岁之后,身形便凝滞不前,如同含苞待放的花蕾。
直至十六岁生辰日,在诞生的精确时辰,登上秘境深林处那棵古老的栀子树,向着满树繁花虔诚许下“花愿”。接过果实,食下那凝结心意的果柄……
半个时辰后,便能以全新的姿态降临,获得所愿之性。
此刻,四季不败的栀子花林静默如谜,花香清冽幽远,簌簌飘落,坠入潺潺溪流,随波逐转。
承禧婆婆端坐于虬结的树根上,被一群小妖簇拥着,声音苍老而笃定:“……生而无相,不辨男女……唯有在命定之时,登树许愿,纳下果柄之精粹……”
“——方能脱胎换骨,焕然新生!!嘿嘿嘿……” 带着几分戏谑的清脆声音打断了婆婆的讲述。
三个身影从粗壮的树干后闪出,为首那个尤为跳脱,额间那一点浅嵌的栀子花蕊印记,仿佛一阵清风就能将它吹散无形——正是岛上最令人头疼的“小魔王”
“南栀!”孩子们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呼啦一下围了过去。似乎比起婆婆那听过无数遍的古训,他们显然更期待南栀讲述那些惹是生非的“传奇”。
被直呼其名,南栀不满地蹙紧眉头,嘴角垮了下来:“谁准你们几个小豆丁直呼小爷名讳了?”
一个胆小的孩子(婻婻)正欲张嘴,南栀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像拎小鸡般把他提离了地面。
狡灵的眸光扫过,吓得婻婻浑身筛糠般抖起来:“呜……呃……”
“差不多得了…婻婻胆儿小,别总吓唬他!” 北奎[玩伴]——上前一步欲拦,被南栀另一只手毫不客气地格开。
“乖婻婻,”南栀放缓了调子,带着诱哄,“带头叫声‘哥哥’,小爷立马放你下来,嗯?”他刻意拖长了音调,“来,跟小爷学——南——栀——哥——哥——”
婻婻心里嘀咕:{明明连花愿都还没许呢,就这么想当哥哥?}迫于其威,他嗫嚅着嘴唇正要开口——
“哎——”一个清朗带笑的声音抢先一步应下。
南栀猛然回头,脸蛋“唰”地涨得通红。
来人眉眼狭长含笑,眸如点星,流转间自带风流,鼻梁俊挺,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弧度,仿佛世间万物皆是他眼中的一场好戏。
几缕墨色发丝不羁地垂落鬓边,非但不显凌乱,反衬得那张俊逸的脸庞愈发邪气又出尘。宽大的丹青色外纱松松罩在素白绸衣之上,衣袂随步履轻扬,整个人便如一幅笔触淋漓、墨色恣意晕染开的水墨长卷,自林间信步而来。
“裴煜!你找……”怒骂刚冲出口,裴煜便煞有介事地指向他身后,扬声叫道:“昕秋姐!你来的正好——”
“昕秋”二字如定身咒,南栀瞬间噤声,慌乱扭头。
身后空空如也,只有摇曳的花枝。
“嗖!”衣领一紧,裴煜已反客为主,一把将南栀提溜了起来。
他俯身凑近那气得发颤的小耳朵,温热的气息拂过,声音低沉含笑:“来,叫声‘裴哥哥’听听?”
看着不可一世的南栀也成了“挂件”,婻婻心里乐开了花:{略略略!叫你老欺负我,报应!}
被大了五岁的裴煜当众戏耍,南栀气得浑身发抖,双脚悬空徒劳地乱蹬,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炸毛的猫,额间那点娇嫩的栀蕊都仿佛萎蔫了几分:“啊——!蠢树臭树!拿开你的脏手!我跟你没完!!!”
“咳…咳咳咳……”承禧婆婆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过来,“栀栀年纪小胡闹,你这做哥哥的怎么也……”
“就是就是!”珩泽[玩伴]——连忙扶住婆婆,冲着裴煜做鬼脸,“我们待会儿还要去许花愿呢,别耽误了咱们的时辰!”
“婆婆——”裴煜无奈地拖长了调子,松开了手。北奎眼疾手快,一把接住快要气晕过去的南栀。
“好了好了,你们三儿个,”承禧婆婆摆摆手,“吉时将近,莫再耽搁,速去栀林秘境,莫误了花愿时辰……”说着,轻拍了拍身边珩泽的脑袋。
“知道啦,婆婆!”南栀、北奎、珩泽三人异口同声,清亮的应答在林间回荡。
临走,南栀不忘狠狠剜了裴煜一眼,心中赌咒发誓:{等着!等我摆脱这豆丁样,定要叫你跪地求饶!}
走出几步,南栀忽又想起什么,猛地回头。
朝着裴煜的方向用力挥手,脸上绽开一个天真又狡黠至极的笑容,声音拔得老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无所顾忌:“喂!蠢树!记得告诉昕秋姐姐——”
“等我许了愿,吃了果柄,一定会是她顶天立地的如意郎君!哈哈哈……”
笑声张扬,惊起几只林鸟。
裴煜望着那蹦跳远去的顽童背影,哑然失笑。
他低声呢喃,尾音轻飘飘地散在风里:“……如意郎君?呵……”
眼底的笑意淡去,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澜。他的目光追随着那小小的身影,直至没入花林深处。
夕阳彻底沉入海平线,溶溶月色悄然弥漫,弦月如钩。清冷的月光穿过枝叶罅隙,在林间空地洒下斑驳银霜。
“阿嚏——!”南栀揉了揉发痒的鼻子,懒洋洋地背靠着一棵粗壮的栀子树滑坐下来,眼皮有些发沉。
珩泽蹲坐一旁,百无聊赖地揪着一捧栀子花,一瓣一瓣地数:“……五瓣、六瓣……啊!”
直到把花薅成了光秃秃的杆,他才猛地想起什么,抬头问:“喂,阿枝,你怎么没带换的大人衣裳啊?”
南栀满不在乎地耸耸肩,眼睛微眯:“急什么?等咱们都变成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就该赤诚相见,重新歃血为盟,再拜一次把子才对!”
“咳咳……”珩泽被这豪言壮语呛了一下,赶紧转移话题,“……北奎那家伙怎么还没回来?居然比咱俩还先上去……”
他扔掉光杆,又去揪路边的狗尾巴草编圈儿。
南栀不耐烦地哼哼:“谁让人家比咱俩早半个时辰落地呢……哎对了,你是哪个时辰生……”话音未落,珩泽周身蓦然泛起柔和的白色光晕——他的时辰也到了。
“哈哈!看来我也比你早那么‘一丢丢’!”光影中的珩泽得意地冲南栀挤眉弄眼。
“祝你被传送到茅坑正中央!最臭最臭的那种!”南栀气急败坏地跳起来,指着那团渐盛的光影嚷道。
光影一闪,珩泽消失在原地,只留下点点荧光飘散。
喧嚣骤歇,林间重归寂静。在秘境的另一端,一道迅疾如电的身影在林梢间疾掠,带起的劲风刮过树冠,枝叶哗然作响。
少年身着玄色劲装,面容在溶溶月色下显得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紧锁着前方一道飘忽不定的暗紫色虚影——那是一只极其狡猾、擅长隐匿的影魔。
它方才在人间村落作祟,吸食了好几个壮年男子的精气,被他一路追踪至此,竟慌不择路地撞破了这处古老秘境的空间壁垒。
“魔障,休走!”少年低喝一声,指间数道微不可查的金芒闪射而出,精准地封锁了影魔几个可能的逃窜方向。
那魔物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身形猛地一滞,化作一缕更为稀薄的紫烟,竟拼着损耗本源,硬生生钻入了下方一片更为浓密、笼罩着奇异薄雾的古老栀子树丛深处,气息瞬间消失无踪。
少年身影如落叶般无声飘落,停在魔物消失的地方。
他眉头紧锁,指尖捻过空气中残留的、几乎淡不可闻的魔气与一丝奇异的空间波动。
“空间夹缝?还是天然秘境?”他环顾四周,此地灵气氤氲,古木参天,静谧得不似凡间,更无半分人迹。
此时落单的南栀像被抽掉了筋骨,泄气地坐回树根下,身体深陷进树影里,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头顶那片深邃的星空攫住。
【娘亲……您是不是也化作了其中一颗星星,在…看着我呢?】他默默想着。
【爹说过,每一颗星星,都有一颗属于它的月亮……】
【……骗子。我怎么找也找不到……】
【肚子好饿……】
【昕秋姐姐……会喜欢什么样的人呢?】
【………】
倦意如潮水般涌来,南栀的眼皮越来越沉,呼吸渐匀,在这清冷的月辉下蜷缩着睡去。
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睡颜上残留着一丝久违的悲伤。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浮现在沉睡的梦境边缘:
“阿爹阿爹!我娘到底去哪儿了?她什么时候回来啊?”小南栀坐在矮几前,眼巴巴地望着插上滕烛、散发着甜香的月花饼,小脸上写满焦急。
南爹用粗糙却温柔的拇指指腹轻轻揉开小南栀紧皱的眉心:“只只乖…咱们今日好好过完六岁生辰,吹了烛,吃了饼,阿娘就回来…”
“骗人!阿爹骗人!阿娘就是不要我了…”小南栀带着哭腔扑进滕阁,将自己紧扣在厚厚的花被里不肯出来。
“咱们阿枝又在花被里作法?可别闷坏啦…”温柔中带着俏皮的熟悉声音从屋外传来,让被中哭闹的小人儿止住了抽噎,渐渐平静下来。
昕秋走进滕阁,向旁边手足无措的南爹点头示意后,靠着滕床坐下,轻拍着瑟瑟发抖的的花被团。
小南栀像找到了归巢,蠕动着从被卷里钻出小脑袋,一头扎进她馨香温暖的怀里,小脸埋着,声音闷闷的带着无限委屈:“姐姐……我阿娘到底去哪儿了……我好想好想她……昨天今天每一天都想……”
林间的寒气似乎更重了,穿透薄薄的衣衫,刺入骨髓。
南栀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昕秋捧起小南栀的手,笑而不语。
就在这时,向来温柔的昕秋突然狠狠抓住小南栀的双手,眼神变得异常恶戾,怪异的感觉自南栀丹田深处悄然蔓延。
像是无数微小的电流在经脉中蹿动,瞬间将他从栀子树下沉寂的阴影里剥离。
随后迅速变得汹涌,麻痒化为灼热,灼热又升腾为剧烈的、仿佛要将骨骼撑裂的胀痛!
“呃……”南栀猛地从混沌的梦境中惊醒,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他惊骇地低头看向自己——淡淡的、血色光晕,正从他体内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盛!
仿佛他小小的身躯里,正有什么庞大而古老的东西在疯狂苏醒,迫不及待地要破壳而出。
再次睁眼,硕大的果实赫然悬浮在南栀面前,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吃…果柄…大丈夫…找娘!】
可无论他如何将果实翻转,都找不到那果柄。
剧痛排山倒海般袭来,南栀只好食咽下整个果实,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腥甜。
额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身体仿佛被无形的巨力撕扯、重塑,每一寸筋骨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本能地想蜷缩起来抵御这痛苦,身体却僵硬得如同石雕,只能徒劳地绷紧。
【时辰……到了……我的……时辰……】混乱的思绪中,只剩下这一个认知。
珩泽得意的话语、北奎可能早已从容完成转变的画面,此刻都成了遥远模糊的背景音。只剩下这焚身蚀骨般的剧痛,真实得令人绝望。
“嗬……嗬……”粗重的喘息从他喉咙里挤出。
就在这极致的痛苦与身体飞速变化的眩晕感中,朦胧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撞入他混乱的脑海:
童年温馨的滕阁不再,而是一片……燃烧扭曲的、跳跃的、非人间的火焰夜空,呈现出妖异的紫色与幽蓝,贪婪地吞噬着熟悉的屋檐轮廓。
一个决绝的身影,背对着他,正奋力将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推向散发着柔旋转不定的白光晕漩涡。
那身影,穿着南栀无数次梦中阿娘常穿的那件栀子花暗纹的衣裙……那襁褓的花色……正是他从小盖到大的那床花被的一角。
【娘?!】南栀的心猛地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剧痛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他想呐喊,想冲过去,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身影在将婴儿彻底送入光晕后,自己却猛地转身张开双臂,以一种拥抱毁灭的姿态,扑向了身后那片汹涌而来的黑暗阴影。
“只只……”
“娘——!!!”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嘶吼,终于冲破了南栀的喉咙,带着无尽的悲恸与不敢置信,打破了林间的寂静。
这吼声并非纯粹的孩童嗓音,已然带上一丝属于少年的沙哑和力量感,震得周围树上的叶片簌簌落下。
“呃啊——!”他痛呼出声,声音却在中途变了调,化作一声陌生的、清越的惊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