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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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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结束回到学校的第一天,高三年级每层楼的楼梯口上,都贴上了鲜红醒目的高考倒计时。
那数字就大刀阔斧地挂在墙上,无时无刻不昭示着压在几千学生头顶的一座大山,同时也告诉他们,从看见它的这一刻起,就真的进入到高三复习备考的白热化阶段了。
返校第一节晚自习,教导主任通过校园广播系统,发表了一通振奋人心的讲话。
那晚整个南区一中,都回荡着雄厚有力的声音,就连躲在绿化丛偷懒的流浪猫,都被振奋得跳起来踢了两个正步。
教导主任字字恳切,督促全体学生尽快收心,投入到紧张的复习备考当中,并自作主张给大家定下目标,要求所有人高考成绩都要比现在提高五十分。
而对甘棠来说,让他提高五十分,不如让他想办法穿回上一世,难度比追俞嘉树还高好几个台阶。
所幸经过一段时间的刻苦努力,他已经勉强接近了上辈子高考的成绩。
尽管还不稳定,但多少也算有点起色。
年级组督察从每周两次变成了一天一次,许老师的发型也变成了利落飒爽的高马尾,教室边边角角的书本试卷越积越多。
迎战高考的大旗挥动起来,就连刘祺深跟何叙两人,都受到大环境的影响,慢慢收起了那副不着四六的样子,开始主动做题背书了。
甘棠万万没想到,自己这荒废了快十年,破铜烂铁一样的脑子里,除了俞嘉树,竟然破天荒地让学习和考试再次挤了进去,并且蛮横无理地霸占了一块地盘。
以前晚自习放学回到住处,收拾收拾就上床睡觉了,现在回去后,还能硬生生再刷一套题。
甚至连晚上睡觉做梦,俞嘉树都是和数学题一起出现的。
就算睡眠时间被进一步压缩,每天缺觉的状态也没有更严重的空间了。桌子上是喝了一半还冒着热气的咖啡,垃圾桶里随处可见速溶咖啡的包装袋,每天一进教室,就能闻到那摆脱不掉的咖啡味。
甘棠感觉自己的生命力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下去,全靠着晚自习放学后,和俞嘉树待在一起的十分钟回血。
他倏尔想起上辈子准备高考那一年,似乎也没有现在这么拼命,这么热火朝天如火如荼。
有时候一整天坐在教室里不动弹,恍惚还以为自己学到精神失常了,脑子里冒出一个无厘头的想法——
让一个二十八岁的灵魂备战高考,算不算虐待老人……
想着想着自己把自己逗笑了,在草稿纸上写下一句话:
男默女泪!老汉年近三旬,惨遭囚禁折磨,究竟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扭曲!
后来这张纸被刘祺深看到,非要追着问到底是什么瓜。
冬天长了眼睛又长了腿,盯着日复一日游走在白纸黑字间的笔尖,终于无聊透顶偷偷跑远了,气温荡了个秋千,从谷底开始慢慢回升,至此又是一年春和景明。
“这该死的鬼天气,终于暖和起来了。”
甘棠趴在走廊的栏杆上,眺望远处的落日云霞,享受着一天中不可多得的悠闲时光。
“是啊,可算不用天天穿着冬季校服来学校了,搞得放都没地方放。”刘祺深附和道。
“但是孩子们,”何叙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金色的辉光,“春天来了,也就是意味着……”
意味着与此同时到来的,还有每一届高考生都逃不掉的一模考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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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前的最后一节晚自习被拿来布置考场,难得轻松了一节课,再加上考试本身并没有给甘棠带来多大的心理压力,所以整条放学路,他都格外心情畅快。
“俞嘉树,阿姨最近怎么样啊?那个专家开的药管用吗?”
“还好。是有些用的。”
“那你现在又要照顾阿姨,又要这么高强度地复习,会不会很累呀?要不……”
“不累。”
晚风像水一样涌动在路灯和车流中间,甘棠故意踩在人行道地砖与地砖之间的缝隙上,乍一看像一蹦一跳地跟在俞嘉树身后。
走着走着,他忽然想起什么似地,快步移到俞嘉树身边。
“对了!俞嘉树,快给我看看你左手手臂。”
俞嘉树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足以看透甘棠的想法,但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直接将手伸了过去。
习惯了肢体接触,甘棠完全没觉得哪里不对,直接抓住他的手,把衣袖捋上去,看到那手臂上干干净净,才松了一口气,贴心地把袖子扯回来。
“还好没事,那我就放心啦。”他道。
俞嘉树收回手,不着痕迹地摩挲了一下手腕。
“你还记不记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跟你说你左手手臂上有条很长的疤?”甘棠问。
俞嘉树沉默着认真回想一阵:“记得。”
“其实你上辈子确实有这道疤,我遇到你的时候就有了,但你没说是什么时候弄上去的,”甘棠自顾自地解释道,“我猜大概就是这一两年的事,所以你往后都小心一点,那么长一道疤看着都疼死了。”
俞嘉树往前走着,低声应道:“嗯。”
月亮洇着夜空,洇出一圈圈光晕。两个人肩并肩,沿着脚下的路走到尽头,便不得不分开。
甘棠站在路口挥挥手,看着俞嘉树走下地铁口的楼梯,才转身慢悠悠地晃回住处。
自从寒假开学,睡眠时间越来越少,而精力消耗越来越多,睁着眼的时候几乎都被没完没了的困倦萦绕,因此甘棠就不怎么失眠了,每天躺在床上,甚至不需要酝酿,身体本能就会掐着脖子逼他在几分钟之内睡着。
嘟——嘟——嘟——
有电话打进来,枕边的手机连响带震动地闹腾一会儿,照例以往就该有只手伸过来了,但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响了足足一分钟,也没见理会。
于是手机伤心了难过了,也就沉默了。
消停没两分钟,那打电话的人锲而不舍,又打了过来,身心疲惫的手机难心可意地作出反应,嗷嗷叫唤着,终于把它的主人给吵醒了。
甘棠迷迷糊糊按下接听,电话那头是俞嘉树的声音。
“该起床了。”
他用尽全力坐起身,连眼睛都睁不开,像是有成千上万双手,争先恐后地要把他拉回去躺下。
“起……”
他想说“起来了”,但是一开口,嗓子里像被塞了团钢丝球一样,又疼又涩,发出的声音仿佛拖拉机轰轰烈烈驶过。
甘棠心里一咯噔,才意识到坏菜了。
不会吧,不会这么点背,赶在一模考试第一天感冒吧,不要啊……
电话里的俞嘉树一直没等到回应,又道:“你怎么了?”
甘棠忍着疼,用破锣般的嗓子回道:“好像……哑了……”
俞嘉树沉默了一阵,又说:“先喝点温水,我家有感冒药……”
他话还没说完,甘棠已经连滚带爬地翻身下床,跑到客厅倒了一杯水,仰头咕嘟咕嘟喝了个精光,紧接着又倒一杯,又喝得一滴不剩。
一口气五百毫升温开水灌进喉咙,他再开口,竟真的奇迹般好了一些,虽然依旧隐隐锐痛,但至少可以说话了。
甘棠抓起手机一看,发现俞嘉树没有挂电话。
“我没事了俞嘉树,应该是晚上睡觉着凉,喝点水就好啦。”
“……嗯。”
“那我挂了哈。学校见。”
“嗯。”
早晨喝的那两杯水似乎真的起了作用,也有可能是到学校话说得多了,嗓子不得不好起来,除了有一点点可以忽略不计的疼痛之外,基本没什么影响。
一模考试完全按照高考的时间来,上午考语文,下午考数学,考完各回各班上自习。这一天时间过得飞快,好像只是做了两套卷子,再一抬头就能隐隐窥见暮色了。
考完数学回到教室,甘棠像被吸干了精气一样,只想趴在桌子上睡一觉,早上感冒的劲儿忍辱负重一整天,到这会儿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而且变本加厉,连脑袋都晕乎乎的。
考完试的第一节自习没人能静下心来学习,教室里面乱哄哄的,对答案的对答案,骂自己的骂自己,吐槽题目的吐槽题目。
各种声音混成一团,在他耳边吵闹一顿后都渐渐飘远了。
“我觉得这次数学我能及格!我就空了最后两个大题!真的老何——哎?”
刘祺深跟何叙的考场离教室远,比甘棠晚回来几分钟,一进教室就看到他这副病怏怏的样子。
“甘棠你这是咋了?”刘祺深凑过来问。
昏昏欲睡中突然多出一道离得很近的声音,甘棠又清醒过来,有气无力地回答:“别管我,累。”
“这是被数学蹂躏太狠了?”
何叙问:“你没事儿吧?”
“没事,歇会儿就好。”甘棠把脸埋进胳膊里,闷声道。
“嗐,放宽心兄弟,一次考试而已……”刘祺深刚还想再说什么,忽然一只手从身后探过来。
他吓了一跳,猛地回头,惊奇地发现身后的人居然是俞嘉树。
他瞪大眼睛,看着那人拿过甘棠桌子上的水杯,去教室前面的饮水机上接了杯热水,然后又放回来。
目睹这一切的刘祺深跟何叙对视一眼,相顾无言。
“我有一种很诡异的感觉。”
“我有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两人言尽于此,心中绰绰升起一股直觉,觉得自己不适合留在这打扰甘棠休息了,于是不约而同跑去别的地方找人说话。
俞嘉树去而复返,轻轻拍了拍甘棠的后背。
“这个是感冒药。”
“嗯?”甘棠半眯着眼仰头看他,不知是不是刚刚趴着闷的,两颊泛红。
俞嘉树直接伸手摸上他的额头,微凉的触感顿时让甘棠清醒过来,他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僵在原地。
“你……”
“应该没发烧。”俞嘉树收回手,“还是吃一粒药吧。”
甘棠霎时间连话都不会说了,呆愣愣地从他手里拿过药,就着热水吞下。
“别趴这里睡着了,会着凉。”俞嘉树又道。
“哦,好。”被头晕影响的,甘棠脑子一时转不动了,只会懵懵点头。
俞嘉树回到自己座位上坐下,他看着那侧影,再次触及到熟悉的柔软,是那种像隔着一层纱的温吞的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