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影》沉湮

4、第 4 章

　　风在轻轻地吹。
　　正午的阳光从枝叶的缝隙中洒下来，在草叶上投影出碎片。林中烟雾迷蒙，看不真切，深深浅浅的绿色，充斥满眼。
　　远处似乎有溪流流淌的声音。
　　即墨流昀睁开眼时，就在这个美似仙境的树林中，朦朦胧胧，仿佛是在梦中看到的美景，安静到极致。
　　他往溪流的方向走去，脚踏在草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是谁绑架了自己？又为什么会一个人在这儿呢？
　　有很多的问题一时还想不明白，但即墨流昀还是慢慢静下心来。

　　溪流极细，也极清。有许许多多的花瓣跟着水流流走，似乎溪流的上游有许多的花树。
　　即墨流昀随着溪流向上走，一个转弯，看到一片极其空旷而美丽的风景——那一片空旷的草地中间，是一个湖泊，水是浅浅的绿色。四周的古树枝叶繁盛，遮住了天空。阳光的碎片在水面上反射出柔和的光芒。夹杂在其中的花树，粉白的花瓣随风飘向湖面，轻轻落下。
　　而湖边，坐着一个惊慌失措的少年。

　　那个少年，衣容华贵，独自坐在湖畔。长长的发，披散在草地上，纯黑的流光华彩，不耀眼，却是引人注目。纯金色的绸袍，缀着流苏，有红色的繁复的花纹和繁杂的褶皱，满是华贵之气。
　　他听见即墨流昀的脚步声转头，惊慌地看他。仿佛受伤的小兽看见了猎人，惊恐到微微有些颤抖。
　　即墨流昀走近他，轻轻地抚着他的发，让他不再惊慌。
　　“你叫什么名字？”少年轻轻地问，带着瑟瑟的小心，仿佛怕惊扰到什么。
　　“我叫即墨流昀。”即墨流昀看向少年的眸子，清澈如溪涧一般，倒映着自己。
　　“你好厉害啊，容伯伯说这里别人是进不来的。”少年纯净地笑，带着毫不掩饰的敬佩。
　　即墨流昀环顾四周：“这儿是什么地方？”
　　“容伯伯他们说这里是林泉幻境。”少年抓了即墨流昀的头发把玩，“嗯……我叫风吟，容伯伯说我是天荒宫宫主，不让我出来玩。宫里面只有那么几个人，他们又不陪我……”
　　即墨流昀一下惊骇无比。天荒宫是魔道之首，天荒宫宫主“琴魔”恶名昭著，每月都有无数的江湖人死于他手。可是这个少年，根本不像会杀人。
　　“你跟我去宫里吧，这样就有人陪我了。好不好？”风吟抱着他的手臂看他，好像怕他会不答应。那双清澈得不染一丝尘俗的眼睛直直地看进了即墨流昀的心里。即墨流昀点头答应了。
　　风吟高兴地拖起他就跑：“我带你去宫里！”

　　站在天荒宫宫门前时，即墨流昀不知如何形容。实在是气势逼人，站在那儿让人觉得自己实在是渺小无比。整座宫殿都是金色，耀眼的光芒，庄严肃穆的气氛。
　　“风吟，你的父亲叫什么？”
　　风吟歪着脑袋想想：“叫风青云，他在我九岁的时候就死掉了。”然后又跟了一句，“我今年十七了。”
　　“宫主怎么带了外人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即墨流昀远远地看见台阶的最高处有一个身影站着，白发青衣。
　　“我让他陪我的！”风吟扯高了声音喊。
　　“既然这样，请这位公子且小心言行。宫主尚不懂事，请您帮忙教导一下。”这一番说得好象是命令，理所当然，说完那人便转身离去。

　　风吟拉着即墨流昀的手，一路拖着长长的衣服，急急地跑进宫殿。他跑进了自己的房间里，拿出一张檀木的七弦古琴，献宝似的放在即墨流昀面前：“这是我娘留下的琴，我娘弹的曲子都是很好听的，可惜她很早就死掉了。昀哥哥，你弹曲子给我听好不好？”
　　风吟睁着大大的眼睛，满脸期冀地望着即墨流昀。
　　即墨流昀看到他乌溜溜的眼睛里那一点点期望，一点点怀念，心中一动，轻轻点点头。
　　即墨流昀微微叹了一口气，一曲《水调歌头》从手指之间流泻出来。

　　其实风吟很可怜。
　　他从小就没有父母，这么一个偌大的宫殿里，没有什么人。轻轻说句话，房间里也只有自己的声音和空洞的回音，那一种空无一人的寂寞的感觉，真的是十分可怕。
　　风吟还只是一个孩子，没有父亲的耳熏目染，心思还是很单纯的。
　　应该是个很好的孩子。

　　曲子弹完了，余韵在空气中微微颤动，飘散。
　　风吟茫然地看着即墨流昀：“这首曲子，娘弹过的。可是她每次弹了，都会叹气。”
　　即墨流昀愣了一下，随即问风吟：“你母亲，有没有留下过什么东西？”
　　风吟“啊”了一声，跳起来又拉起即墨流昀的衣袖跑起来。
　　“娘留下好多的东西，连……连爹和容伯伯都看不……看不懂，你会……那首曲子，一定……一定看得……懂得对不对？”风吟一边跑一边气喘吁吁地说着话。

　　他们跑了很久，几乎穿越了整个宫殿，终于站在了一座小竹楼前面。
　　那座竹楼两面全是幽竹，风轻轻地吹动着竹叶，发出微弱的声音，却让人觉得很干净，心很静。
　　走近了看，即墨流昀才看清了竹楼门上和两旁的字。
　　——上书“太虚幻境”。竹门右边是“由来同一梦”，左边是“休笑世人痴”。
　　风吟指着门上几个字问：“昀哥哥，你知道娘为什么要谢这些字么？爹走之前说他明白了，却很伤心的样子，不肯告诉我。”
　　即墨流昀摸摸风吟的头：“你娘……是希望……这是一个梦。我又何尝不希望……我能回去……只是……”他没有说下去，轻轻用手捂住了脸。
　　风吟觉得他是哭了，轻轻地拽他的衣袖想要安慰他，可是即墨流昀放下手来，明明是满脸的笑意，笑得仿佛有春花绽放。
　　“进去吧。”

　　风吟慢慢地推了一下竹门。
　　门“吱啦”一声开了。
　　里面没有扑面而来的灰尘，而是满室的阳光。走进去，仿佛一下子走进了另外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这是爹为娘建的。娘很喜欢这里，所以一直住在这里，娘走了以后，还是会有人每天来打扫。这儿有娘的味道。”风吟的眼眶慢慢地红了，“娘临死前只说了一句话，她说，路远山高家难归……地老天荒人待死……我听了很难过，娘从来不说……她的家乡在哪里，却常常……望着很远的地方发呆，好像人根本不在这里……我不知道……为什么娘一直……不高兴……”
　　路远山高家难归，地老天荒人待死。这是《红楼梦》里林黛玉死之前所唱，包含了多少苦楚与怨恨。而风吟的母亲说出这一句来，却是说出了这一生的心愿。那藏在心里这么多年的，到底是多么沉重的伤痛。
　　即墨流昀看了看桌上放着的几本书，竟然有一本是风吟的母亲凭借记忆默写下来的《三字经》。

　　这时，风吟“啊”里一声想起了什么：“昀哥哥，你知不知道东方不败是谁啊？”
　　即墨流昀听到这句话一下子呆住，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好久才问：“你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风吟很可爱地眨眨眼睛：“因为有一次我听见娘说爹简直比东方不败还要坏。”
　　“呵呵，”即墨流昀笑出声来，有些怀念地说，“是个坏人，但是……很无奈。”
　　“可是我不觉得爹爹是个坏人啊……”风吟撅起嘴巴很疑惑很不赞同地喃喃，眉毛全拧到了一块儿，样子十分可爱，像一只在想问题的小狗。
　　“世上并不是只有坏人和好人两种，很多的东西都是藏在里面我们看不到的。所以你可以去景仰你的父亲，但是你不必事事都要像他。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同的原则。”即墨流昀看了一眼这间屋子，笑一下，又叹了一口气。
　　“我们走吧。”
　　风吟关上竹楼的门，即墨流昀牵着他的手慢慢地走：“你母亲是一位兰质慧心的女子，难怪你的父亲如此痴情。其实，你的母亲从未后悔爱上你的父亲，她的不开心，从来不是你父亲的过错。只是，情终伤人……小吟，你要记得，要遵从自己的心，也要用理智将心从情中带出，看清自己的路，作出决断，千万不要让自己后悔。”

　　天渐渐暗下来了。
　　路边的宫灯一盏盏散出柔和的光芒，映照着天边的明月。
　　遥远的宫门前，那个白发青衣的身影又静静地站着。雪白的石阶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却也没有那人满头的白发带着明月的余辉在风中飘散纠结来得赏心悦目。
　　远远地看见了他们走来，那人一转身，走进了殿中。
　　长长的走廊里，只有月光，花香，风声和两人寂寞的脚步声。
　　万里余香空染身，不见明月扰红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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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长长的一章终于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