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回给你的夏天》慕璃雪

2、你认识啊 又遇

　　暮色彻底吞没了天边最后一丝橘红，城市华灯初上。晚风终于带上了令人舒适的凉意，卷过喧嚣的街道。穆稚雪和穆骁离开了惠家超市那片光影迷离的地界，朝着与归家相反的方向走去——目的地是几条街外烟火气升腾的小吃街。

　　穆稚雪沉默地走着，右手无意识地捻着左手食指指腹上残留的那点黏腻感。甜筒的奶香早已消散，只剩下一点点糖分干涸后的微粘。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超市门口那片过于明亮的灯光下，那双沉静如墨玉、却又带着点陌生疏离的眼睛，还有那抹干净又扎眼的……颜色。那抹亮色，在霓虹灯下，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还没完全平息。

　　“喂，” 旁边的穆骁突然出声，打破了沉默。他侧过头，路边店铺的暖光将他高挺的鼻梁和线条流畅的下颌勾勒得格外清晰，那双和她有几分相似的杏眼里，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探究和促狭，“刚才超市门口那个……认识？” 他刻意模仿了穆稚雪当时失神的样子，微微歪着头，眼神发直，嘴角还做了个疑似流口水的动作。

　　穆稚雪心头一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从恍惚中被拽回现实。她恼羞成怒地伸手去掐穆骁的胳膊：“穆小骁！找打是不是！谁认识他了！我那是……那是在想明天要背的英语单词！” 指尖下的少年肌肉结实，硬邦邦的，掐都掐不动。

　　“哦——” 穆骁拖长了调子，灵活地侧身躲开她的魔爪，笑容欠扁，“想单词想到冰淇淋都化了？滴得满手都是？穆稚雪同学，你这记忆方法挺费甜筒啊。” 他仗着身高优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全是“我看你装到几时”的了然。

　　“那是天气热！” 穆稚雪梗着脖子反驳，耳根却有点发烫。她气鼓鼓地加快脚步，只想快点用美食堵住这个讨厌表弟的嘴，顺便冲淡脑海里那个挥之不去的影子。
　　小吃街的喧嚣和浓郁的香气像一张热情的网，瞬间将人裹挟进去。各色招牌灯闪烁不定，油烟混合着孜然、辣椒、烤肉的香味在空气中热烈地翻滚。叫卖声、锅铲碰撞声、食客的谈笑声交织成一片充满活力的背景音。正值暑假末尾，出来觅食的学生格外多，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拘无束的假期尾声气息。

　　穆骁熟门熟路地挤到一个卖铁板鱿鱼的摊位前，浓郁的酱香和鱿鱼被炙烤发出的滋滋声立刻勾得人食指大动。

　　“老板，两份大鱿鱼，多加辣！” 穆骁的声音在嘈杂中依旧清亮。

　　“好嘞！” 老板麻利地翻动着铁板上的鱿鱼须。

　　穆稚雪站在稍外围一点，看着穆骁高大的背影，刚想吐槽他吃那么多辣不怕上火，口袋里的手机就嗡嗡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母上大人”四个字。

　　她赶紧接通：“喂，妈？”

　　电话那头传来穆妈妈温柔却带着点急切的声音：“雪啊，你们在外面呢？吃饭没？家里酱油瓶见底了，你回来的时候顺路去趟惠家超市买瓶生抽回来啊，要那个‘厨之鲜’牌子的，记得别买错了！”

　　惠家超市？
　　穆稚雪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那个刚刚离开不到半小时的地方，那个有着亮色身影烙印的地方。

　　“啊？哦……知道了妈。” 她应着，声音听起来还算正常，“我们刚在小吃街，吃完就回去买。”

　　“行，路上小心点。骁骁呢？让他少吃点路边摊，不健康。” 穆妈妈不忘叮嘱。

　　“他正买着呢……” 穆稚雪话还没说完，穆骁已经举着两串烤得油亮喷香、裹满红色辣椒粉和孜然粉的大鱿鱼挤了过来，把其中一串塞到她手里。

　　“喏，堵上你的嘴，省得老告状。” 穆骁挑眉，显然听到了电话内容。

　　挂了电话，鱿鱼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穆稚雪咬了一大口，滚烫、香辣、弹牙的口感瞬间在口腔里炸开，暂时压下了心头那点微妙的悸动和“又要回去”的复杂感。她一边被辣得吸着气，一边含糊地抱怨穆骁下手太狠。

　　姐弟俩站在街边，毫无形象地对付着手里的铁板鱿鱼。穆骁吃得又快又干净，嘴角沾了点辣椒粉也毫不在意。穆稚雪则吃得斯文些，但也被辣得鼻尖冒出了细小的汗珠，嘴唇红艳艳的，像涂了一层鲜亮的釉彩。

　　就在穆稚雪低头，专注地想把最后一点鱿鱼须从竹签上咬下来时，一阵带着运动后特有热力的风擦着她身边掠过，伴随着一个清朗带笑的男声：

　　“老板，两份大份章鱼小丸子，打包！饿死了！”

　　这声音很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活力，莫名地……有点耳熟？

　　穆稚雪下意识地抬起头，视线越过手中光秃秃的竹签。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就在隔壁章鱼小丸子的摊位前，站着两个同样穿着运动短裤、浑身散发着刚结束剧烈活动气息的男生。背对着她、正弯腰看老板制作的那个，身形高大得有些夸张，肩膀宽阔得像一堵墙，留着极短的板寸，后颈上汗津津的，在灯光下发亮。而面朝着她这边的那个——

　　穆稚雪只觉得刚咽下去的鱿鱼瞬间卡在了喉咙口，辣意混合着突如其来的惊愕直冲头顶，呛得她猛地弯腰剧烈咳嗽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飙了出来。

　　是他！

　　超市门口那个穿着亮色T恤的少年！

　　此刻他换下了那件引人注目的衣服，穿着一件简单的纯白棉质短袖，领口随意地敞着一点，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额前的碎发似乎被汗水打湿了，有几缕不听话地贴在光洁的额角，整个人像是刚从篮球场或者球场下来，蒸腾着蓬勃的热气。超市门口那沉静疏离的感觉淡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放松、更鲜活的少年气。他嘴角噙着一抹随意的笑，正侧头和身边那个高大男生说着什么，眉眼舒展，路灯的光落在他眼底，像是揉碎了的星辰。

　　似乎是听到了旁边剧烈的咳嗽声，他随意地转过脸来。

　　目光，不期然地，再次撞上。

　　那双墨玉般的眼睛，清晰地映入了穆稚雪咳得通红、泪眼汪汪的狼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