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名讳 房间里 ...
-
房间里,打骂的声音终于停下来,女人顺手将手中的衣架丢在了地上,眼中是掩不住的愤怒。后面女人点燃一支烟,撩起额前的刘海故作轻松地说:“错没有?”
“错了。”
少年满身伤痕地站在她的对面,他今天什么也没做错,早上起床洗了衣服做了饭,而他挨打的原因却仅仅是因为没热菜。
这已经不是女人第一次这么打骂他了,自从父亲和情人私奔后,留下他和女人一起过活。
嘴上喊着的是“妈妈”,而心底里却是各种咒骂的话。
女人抽烟时瞥见了饭桌上的碗筷,又回过头看了一眼少年,随后走到饭桌前坐下吃饭。
“愣着干什么?要我请你啊?”
少年被这一声呼喊吓了一跳,抽泣着走到了女人对面的位置坐下,他知道自己的妈妈是不讲理的,随时都会暴起打他。
“把饭吃了,待会儿我们去你外公家,你舅舅也是,吃人饭做鬼事,总觉得你外公该我来养。我一天天养你一个还不够,还要去养你外公一家子,你争点儿气。”
女人一边大口吃着饭一边警惕地看着少年。
少年的头埋得很低,仿佛下一秒就会栽进碗里,他抬不起头。
抬头就会对上女人的视线。
吃过饭后,女人骂骂咧咧地收拾东西叫少年一起跟着她做三轮车去外公家。
一路上,女人给好几个她勾搭到的男人发着消息,声音里也是藏不住的娇/嗔。
看到这一幕,少年不禁翻了个白眼。
早上挨打的地方在隐隐作痛,而眼前这个女人又在不断地说着:“明灯啊,你说我们母子俩的关系是像朋友吧?又有多少母子能够处成像我们这样的朋友关系呢?”
杨明灯也只是抬起手,捂着嘴轻笑了一下,没有回答女人的话。
他一直盼着女人快点儿死。
死了自己就能解脱了,十九年过得生不如死。
明灯明灯,一点儿都没有用。
杨明灯透过三轮车小小的窗户望着外面不断变化着的乡间小路,本就燥热的夏日反倒是因为女人的话变得更加难熬。
“刺啦——”
迎面而来的私家车与三轮车躲闪不及,三轮车径直掉下了一旁的稻田里面。
再次睁开眼,杨明灯浑身是泥地躺在稻田里面,而身边的女人却没了动静。
一时间,杨明灯不禁笑出了声。
终于,终于把你熬死了。
明明只是掉进了稻田里面,而女人就这样丧了命,杨明灯伸出手探着女人的鼻息,一点儿都没有了。
他的愿望实现了。
只不过有点儿太快了,他迅速冷静下来,脱掉上衣,一只手轻轻摸上自己背后被衣架打出的痕迹。
少年炙热的手掌贴着伤口,比平时还要痛。
像梦一样地发生了,女人死了。
死在了稻田里,与他十九年的所有煎熬委屈一并死去。
……
在女人的葬礼上,杨明灯没有流下一滴泪。
舅舅知道杨明灯恨女人,但是在葬礼上还是出言安慰道:“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
身着孝服的杨明灯没有做什么动作,只是无神地盯着女人的遗照看着。
他此刻脑袋里面很空,心里面也很空。
所有的东西都没有,就在葬礼上,杨明灯爆发了。
他站起身,一脚踹翻了女人的供桌。
轰隆——
沉重的木桌连同上面精心摆放的水果、香炉、烛台,瞬间倾覆碎裂。
滚烫的香灰泼洒出来,混着地上的水果和瓦片,一片狼藉。那碗象征性的倒头饭砸在地上,白色的米粒混着众人的尖叫声四散开来。
女人那张黑白遗照也重重地砸在地面上,再也无法翻转。
这突如其来的暴烈声响和景象如同平地惊雷,在灵堂里面炸开来。
所有低泣和交谈声都戛然而止,众人被钉在原地,舅舅惊愕甚至带着恐惧地看向穿着孝服的杨明灯。
杨明灯胸膛剧烈起伏着,心口处积压已久的悲伤怨恨找到了决堤口。
“好起来?”
他猛地转向舅舅,嘶哑着声音说着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喉咙深处的血沫冲向舅舅,杨明灯愤恨地看着舅舅,用充满刻骨的讥讽声控诉着,“她死了,她终于死了。这个生下我后,动不动就打骂我,又抛弃过我的女人死了!她死了!你告诉我该怎么好起来?我十九年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无比煎熬,你现在告诉我会好起来的?”
“舅舅,你不该这么说啊。”
而后,在舅舅惊愕的目光中,杨明灯像疯了一样对着散落一地的供品疯狂地踩踏着,白色的糕点化作齑粉,香炉被他一脚踹到了灵堂的角落里面。
滚烫的香灰在他脚下扬起一片灰蒙蒙的烟尘,将在场的人呛得窒息。
杨明灯狠狠地踩在倒扣在地的遗像上面,玻璃发出刺耳的破碎声,遗像上女人的脸也随着蛛网般的裂痕显得更加扭曲。
“她活着的时候不管我!打骂我!死了凭什么要我披麻戴孝?”杨明灯在灵堂里面不断地嘶吼着,双手抓住身上那件刺眼的白孝麻服,用尽全身力气地撕扯着。
布帛发出令人心惊的撕裂声,他粗暴地将已经破碎的孝服扯下,狠狠地摔在地上后又用沾满香灰的鞋子疯狂践踏着。
“她算什么母亲?她从来都不是个母亲!”
杨明灯吼得尖锐刺耳,喉咙里面不断翻涌着铁锈味儿,双眼赤红地看着被自己毁掉的灵堂,不够,还不够。
灵堂里面一片死寂,只有杨明灯粗重的喘息声不断地回荡在众人的耳边。
亲戚们噤若寒蝉,无一人敢上前。
舅舅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中,脸色惨白地看着杨明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杨明灯终于耗尽了力气,他踉跄着后退几步,背脊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墙壁上,随后再也撑不住地滑坐在地上。
不够,还不够。
他要的是女人不得往生,他要女人永远都没有再活着的机会。
短暂休息后,杨明灯撑着墙站了起来。
他迈着沉重的步子朝着还未合棺的女人那边走去,目光阴鸷地看着女人的脸,随后他把头埋进棺材里,贴近女人的耳侧,用只有他和女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妈,我会找个道士的。我会让你永世不得超生,让你永远看着我。”
他抬起头,环顾众人,所有人的表情都被他看在眼底。这些对于他曾经的遭遇都漠视的人,他一个都不想放过,所有人都不能放过。
杨明灯记住了所有人的脸,而后撑着沉重的身体不顾一切地转身离开了。
他耳边再也听不到任何打骂声了,所有的声音都听不清了。
离开外公家布置的灵堂后,杨明灯大步跑向了旷野,在乡村的田埂上,跑累了就躺下,渴了就喝稻田里面的水,没有谁能再厚骂他。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跑到了哪里。
当杨明灯再次抬起头的时候,看见了天上的一片云彩。
他站在原地愣神地看着,好美。
是一片像凤凰的云彩。
那片凤凰云像是被谁用胭脂染过,翅尾拖曳着淡淡的金红,在燥热的空气里轻轻舒展。杨明灯盯着它,喉咙里的铁锈味还没散尽,指尖却因为刚才攥得太紧,泛着发白的僵意。
灵堂里的死寂不知何时被风吹散了,舅舅来不及脱下孝服就发了疯一样地往外跑去,他想把杨明灯找回来。
杨明灯驻足看着那片云彩,耳边传来几声模糊的蝉鸣,与他后背伤口的疼痛纠缠在一起。
总有人会迈着步子朝他走来,随后在他身旁停下,那人指尖轻轻滑过杨明灯的后背,冰冷的触感与燥热的天气分离开来。
杨明灯下意识地甩开那人,用沙哑着的声音说着:“别碰我。”
那人看着他,也跟着抬头看着天上的凤凰云彩,轻声道:“像凤凰对吧?”
杨明灯没有搭理那人,他的眼睛一刻不离地看着天上的凤凰。
那云彩像是活的,翅膀扇动着,要离他远去。
杨明灯猛地回过头,而身边却空无一人。
刚刚那个人消失了。
再次抬头时,凤凰云渐渐散去,淡成一片模糊的粉白,逐渐消散在着天空中。
杨明灯抬手抹了把脸,满手的湿冷,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
杨明灯继续往前走着,朝着村子外面走。
后背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他循着云彩消失的地方走去,身形也隐在田野里。
等杨明灯走远后,姬鸿宁看着远处朝着他跑来的舅舅,也没有说任何话。
舅舅在瞧见姬鸿宁后快速跑了过来,跑到姬鸿宁面前后还来不得喘气就抓着他的肩膀说:“你有看见一个男娃娃嘛?”
姬鸿宁伸出手,指着天上散去的云说:“云散了,人也自由了。”
听到姬鸿宁的话后,舅舅泄了气一般倒在了田埂上面。
姬鸿宁看着这一幕也不再说什么,转身便隐入田野中,这些事情与他再无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