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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藏字夫人借刀杀人 算起来,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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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尸两命?
沈然掠眼望来,沉声问:“你有身孕?”
大明律有令,若妇人怀孕,犯罪应拷决者,依上保管,皆待产后一百日拷决。
若刑讯杖责致其堕胎,则主审与行刑俱坐罪。浸在风月场中的娘子并不知晓,可他们这些久临诏狱的老官吏,最是清楚。
是以庄副使最先差人,唤两个稳婆速来察看,又招手嘱咐将木枷上的娘子放下。
江岁脚尖踏上软草湿地,陡然便酸了膝盖,便要栽身倒下,幸得小吏眼疾手快,这才免了一场惊心。
不多时,稳婆已候离,一人察看后,另一人方复验,不想二人口中吐露一致,“娘子确已有身孕。”
当下众人皆如背脊临冰,凝神听着后话——
“身子倒是无恙,娘子只不过略有几分气虚无力。”
沈然闻罢,略朝左施礼道:“庄副使,既已问得准信,该合问铅山贼寇。”
“至于此人证,望司狱司,万要看顾周全。”
庄副使如今顾不得甚么气了,直颔首称该是,须臾忙遣人送其归狱,江岁悬着的一颗心,终于飘飘荡荡落稳当。
然双眼还不曾死心,一路跟随那道青袍角衣消散,及至重回牢房时,她仍想着那张脸。
算来,她遇上沈然,要比沐和玉早上许多。那时显轿里一位朗然人物,原就是他,只她从未窥见过他的模样。
他的阿妹,曾救她脱离水火,而今沐和玉之死,亦要靠他一腔刚正不阿。
江岁分神自忖,侧身过甬道,偶得一撇,却见那座独设外的侧狱,今日破天荒敞开门。
下一刻,狱中夫人挪目扫来,两人相视一瞬,竟皆通身一震。
“吴塾师,怎会在此……”
吴止声眉头微皱,却未开口否了这句认师,只将她上下打量一番。
“看来,当日那首诗,你所录不虚,确是我低看了你。既从苏州离开,缘何又进了开封大狱?”
江岁哪还记得甚么诗,听其话中并不惊愕,想来一番假死脱身,落在楼中姐妹眼中,怕亦是心知肚明。
如今真假早似来瓦下蜘丝,网得住旁人,却再缚不住自己,她因而如实交代一番由来经历。
从顶替旁人,再到心生爱恋,又至皇权下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地争锋相对,她从未觉得自个儿真的踏入那块富贵乐土,就像一切陡转直下,来得叫人糊涂又恍惚。或许沐和玉也和她一样,只是金银玉砌楼外,张望的看顾人,楼内起阵风,她们便摔着跑着,落个粉碎了。
“您呢,又为何在此处?”
“我的老师入了狱,为保他著作无恙,说了些不入司官耳的诳语,”吴止声抖抖衣袖,笑道:“被打了个惑世乱道的罪名,说来往女人身上扣帽子,开封府怕有百回熟了。”
一旁的牢婆呆得些许不耐,扬回脸打断两人话,客气道:“吴夫人,紧着些话,不好失了规矩叫人瞧见。”
江岁闻罢,忙挪步,略朝吴止声点头,便往狱房去。
姜娘子见状,拖着肚子过来问:“不曾想娘子竟与吴夫人有故,我就知晓猜得不错,娘子定是富贵人家出身,如何,司里可定下罪了?莫不是和吴夫人一样,也惹上那本《藏书》的官司?”
藏书?
江岁一愣,显然不曾料想竟是为此书,好似苍天忽破了个窟窿,倾下半桶冰雪来,明晃晃昭示着她与琢郎的相遇,本就是个岌岌可危,摇摇欲坠的人命官司。
晚夕顺着暗牢缝照入,未使得她唇与脸添半分血色。
她好似空散了瞳仁,呆立那儿,只如个冻锥。
“娘子?”
姜娘子摆手晃晃,并不能久立,于是扶腰慢慢坐下,自个儿咕哝:“我还算得菩萨保佑,生产时尚在秋日,娘子倘若定死了罪,要在牢中养胎,计来正是雪后正冷时日,那可就遭了大罪。”
江岁晃了下眼,把魂晃回了,视线又落去姜娘子肚子跟前。
衣料隆得极高,显出个滚圆形状,把人压着一步一挪地艰难。
耳边恍惚着响起尖喊,眼前牢房里顿时显出一场分娩,垂头一望,鲜红的血大片大片染上褐被,身后的冷风却在一阵又一阵,不要命侵入缝来。
江岁唇色愈发惨白,不禁抓紧腹部,惊出身冷汗。
她从没勇气,能在牢狱中生下孩子,或许还未熬过三月,她便能一条白绫抹了脖子。
算起来,死也没甚么可怕。
谎言最可怕。
江岁僵行步子,坐去床榻边,倒身把薄衾一盖,昏暗无光里,猛烈而至的孤寂与后怕包裹住她,离开苏州后的过往日子中,她从未感觉孑然,一个人活着于她而言,新奇又蒸蒸日上。
然今,泪水顺眼眶流转一圈,忽地便止不住,淌落脸颊边。
开封按察司的牢狱属实算不得太好,这里又闷又湿,汗水黏腻,待上二三日,人便如打蜷的娇叶。
江岁望着窗洞外飞鸟的第三日,按察司似乎终于想起她。
可再一次来到当初审讯地,眼前的官员竟又多了一重,屋中不止有她,还有刘沐夫人并几位奴仆,以及那已被折腾成遍体鳞伤的铅山贼吏。
“江岁,薛邑曾花四百两梳拢你未果,是与不是?”
不想开头便是一句撕扯身份话,江岁抿嘴,“是……”
“你与沐府一行人出北京城时,曾目睹一场祸事,当时你与刘沐夫妇二人,调换了车马,是与不是?”
她眉头微抬,不知其意,仍答:“是。”
“这字条,你可认得?”
眼前忽展开一截白纸,其上书小字——新郑至许昌驿有匪,须使沿途客所闭门。
江岁摇头,“不认得。”
“当真不认得?”庄副使冷哼一声,“这可是从你包囊里搜得的证物,夹在《林氏焚书》内,此书正被稽查,你一女子却携二异端旁作,其居心叵测,不言而喻!”
“你与薛邑是否早已暗中勾结?只待沐和玉身死,便借沐和音身份,嫁于薛邑,好保得腹中胎儿。”
她诧然听得这一遭过水带石话,砸到自个儿眼前,砸个眼冒金星,好容易才打愤慨里,理明白缘由。
原来,不论如何,也要将她与薛邑栽赃成一路人!
正要气吐出驳言,陡见着一旁的刘平仪忽地扬声,“那是我沐家的孙子,不是甚么商户的野种!”
这话不止叫江岁微惊,亦叫庄副使眉头一皱。
房中诸人皆四顾,窸窣声藏不住地钻耳。
只瞧庄副使步子一迈,近刘夫人身前压低音问:“夫人,字条可是您翻寻所得,如今这话,是甚么意思?”
刘平仪视线不移,“她与薛邑勾连,可肚子里是我沐家的子孙,不管她生产百日后,是八十仗刑还是斩首,孩子得送来沐府。”
众人着实未料,沐家竟敢认下一娼妇所生之子,但转念,却又是明了了沐家一行人的态度,庄副使因而趁热打铁,一拍案喝道:“江岁,一语不发可是认下前罪?”
“非是!”
江岁朝前一喊,眼神挪去刘平仪处,却见她下颌紧仰,并不分来半分视线,再瞧沐老爷,亦是垂头。
是了,她肚子里的孩子,叫他们活了,可他们并不想叫自己活。
江岁牵动唇角,只牵起一阵又一阵酸意,仰了仰头逼下眼角泪,便愈发坚定心中念头,于是鼓起一肚皮勇气,一字一句朝那打门起,便一语不发的沈然出声。
“沈大人,薛邑为何要杀沐相公,并非是因我一人,郎君生前任户部浙江清吏司,曾语只要查清盐税,薛邑便不敢胡来,还能撬动他身后连片党羽,而今相公惨遭毒手,只怕正是触及真相!”
“我蠢笨愚钝,并不关心追问官场秘辛,因而无从得知详情,而今唯有这一话还记在心头!沈大人,我并不知这张字条从何而来,且总疑心,为何自襄城到开封府,官老爷们定要治我死罪,难不成我亦如沐相公一般,不甚间窥得甚么要命的大事不成?”
接连抛开的话只如惊雷炸响,震得众人头皮发麻。
不止沈然脸色一变,连庄副使亦跟着变了脸色,拧眉深思。
沈然与监察御史对望一眼,各自不语,却皆品味出了这一案的不简单。
原不止襄城藏着秘密,开封府有隐情,连带北京城天子脚下,亦有暗流。
沈然左睨一眼,微转头道:“倘若她所言为真,此案,便不能在开封府审查了。”
庄副使显然不豫,“沈主事,此话怎讲,莫非其女三言两语,便可颠倒黑白?那字条作何解释?”
“庄副使,驿道沿途店家既已言明,来者为一男子,又否认沐家余下仆役,这是其一。包囊中字条字迹未曾去北京与薛邑比对,这是其二。襄城既已得顺天府文书,按律应定侯待审,反而扭送开封府,既不遣使告知,且仍用刑审问,这是其三。此三条,桩桩件件疑点重重,下官斗胆,敢问庄副使,作何解释?”
“莫非,河南道近岁来,诸事皆如此结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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