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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青鸾死,旧 ...

  •   青鸾死,旧朝亡;星楼塌,朝新堂。
      昨夜仙鹤引路忙,今晨紫气绕栋梁。
      谁将兴亡系一羽?风过长安草木扬。
      无情最是天边月,犹落春鸾殿上霜。
      ——序言
      *
      入夏的雨来得又凶又急,砸在皇城的琉璃瓦上,噼啪作响,嘈嘈切切错杂而弹。

      御花园西侧的夹道仅仅一夜便被雨水淹了半截,泥水里漂着些烂掉的花瓣和断落的枝桠。几个洒扫的太监缩在廊下躲雨,手里拿着笤帚,也没人说话,都安静竖着耳朵听远处的动静。

      “听说南边又反了。”一个年轻些的太监忍不住开口,声音压着,“漕运的粮船被劫了,御史弹劾户部尚书,折子刚递上去,就被陛下扔金銮殿外了。”

      旁边的老太监往他脑门上拍了一巴掌:“作死啊!这话也是你能说的?”他眼神小心翼翼往四周转了转,“隔墙有耳不知道?”

      年轻太监经他这么提醒倒是止了话题。沉默半晌,他又向更远处瞧着。

      老太监没管他,眼睛一直落在檐下滴答滴答的雨珠上,搓着手。

      年轻太监看到一片被高墙圈起来的宫苑,连雨丝都像是绕着走——除了朱漆大门上的“春鸾殿”三个字略显醒目外。

      “那院里……还住着人呢?”年轻太监望着那片沉寂的宫墙,喉结动了动。

      “早就是个空壳子了。”老太监啐了口,“一个冷宫里头的公主罢了。如今陛下懒怠管,底下人谁敢动?再说了,这光景,谁还有心思盯着个冷宫女子?边关的急报堆得比御案还高,陛下还在西苑搂着新纳的美人儿斗蛐蛐呢。”

      雨势渐大,打湿了廊下的石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女人的哭喊声和兵器拖拽的刺耳声响。几个太监脸色一白,慌忙低下头,假装整理扫帚。

      是禁军在抓人。

      这阵子总这样。前几日是太傅府被抄,满门流放;昨儿是兵部侍郎“畏罪自缢”;今儿不知又轮到谁。宫中就像个漏了底的筛子,每天都有新鲜的血腥味混着雨气飘过来,黏在人的鼻尖上,挥之不去。

      真是阎王点卯,见一个少一个。

      喧哗声渐渐远去,往皇城深处去了。年轻太监松了口气,却见老太监盯着春鸾殿的方向,眼神发直。

      “怎、怎么了?”

      “你看那墙头。”老太监的声音发颤。

      年轻太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雨幕中,春鸾殿的墙头上不知何时站着个身影。素白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乌黑的长发湿了大半,贴在脸颊上,却遮不住那双清亮的眼睛,正望着禁军离去的方向,一动不动。

      是那个公主。

      她怎么敢直接站在墙头?

      年轻太监正愣着,那身影忽然动了。她转身没入墙后的阴影里,再细看去,已经不见身影。紧接着,墙头上的几株野草晃了晃,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原状。

      “邪门儿……”年轻太监喃喃道。

      老太监猛地拉了他一把,提醒他回神,连忙说道:“走!赶紧走!这地方晦气!”

      两人推着车,几乎是小跑着离开,背后是遗落在地上的半块扫帚柄,风刮了过来却只挪了它一点位置。

      冷风没刮到春鸾殿内。青鸾站在廊下,任由雨水打湿肩头。方才她在墙头看得清楚,禁军押着的是她母妃从前的侍女,那侍女怀里还抱着个襁褓,看婴儿的身形,不过周岁。

      她的指尖掐进掌心,渗出血珠,混着雨水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朵暗红的花。

      三年前,母妃饮毒殉节,而她被“仁慈”地留了命,待在这春鸾殿,美其名曰“静养”,实则不过被打入了冷宫罢。事实上也不算冷宫,这春鸾殿本就是她自己的地方,本就是因她而建,不过是如今只有她和安寻而已。

      她以为只要安分守己,就能苟活。可这乱世,哪有“苟活”的道理?连不相干的人,都要被拖进这滩浑水里。

      “咳咳——”一阵急促的咳嗽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捂住胸口,自母妃走后,她的身子就垮了,每逢阴雨天,便咳得难受,闷着一口气。

      她扶着廊柱,慢慢走回殿内。

      昏暗的殿里,只有一张旧木床,一张缺了腿的案几,案上摆着个粗陶碗,碗底还剩些药渣。墙角堆着些晒干的草药,是她自己从宫墙缝隙里刨的,治不了根,只能勉强压一压咳嗽。倒也好过什么都没有。

      她走到案前,拿起一个较为锋利的石子,在墙上划了道痕。

      这是她在冷宫的第一百三十七天。

      雨依旧在下,打着窗棂,门后像是伸出了无数之手,扣着门的声响混着雨声,也是挺有节奏。青鸾望着阴暗的窗外,看到那最高的一处,想起幼时母妃教她读的诗——“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摘星楼。

      那座曾象征着大央荣耀的至高楼,如今成了自己那昏庸父皇寻欢作乐的地方。楼里夜夜笙歌,美酒佳肴流水似的送进去,而在楼外,边关的将士连御寒的衣物都凑不齐。

      她闭上眼,指尖在墙上那道新划的痕上轻轻摩挲。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声里似乎混进了别的动静。很轻,像蛇在草里游走,又像猫爪踩过落叶。

      青鸾睁开眼,握紧了案上的石子——那是她唯一能当武器的东西。

      声音一路游走,最后停在窗下。

      她屏住呼吸,贴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挪到窗边。窗纸破了个洞,她透过洞往外看——

      淅淅沥沥的雨中,一道玄色身影正贴着墙根站着,身形挺拔,腰间佩着一把短刀,刀鞘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他似乎在听什么,头微微侧着,雨水打湿了他的发,顺着下颌线往下淌,却没动半分。

      禁军?还是……刺客?

      青鸾的心跳得飞快。她下意识地想后退,却不小心碰掉了案边的药罐,“哐当”一声,在这寂静的环境里,格外刺耳。

      窗外的身影猛地转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青鸾看清了他的脸——棱角分明,左眉骨上有一道浅疤,眼神锐利如鹰,却在触及她的刹那,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像错觉。

      他没说话,甚至没动。

      青鸾也僵在原地,握着石子的手心全是汗。

      在这短暂停滞的时间内,两人的视线相撞,都只看着对方的眼睛。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棂,敲打着屋顶,也敲打着青鸾紧绷的神经。

      须臾间,那身影转身,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宫墙的拐角处,快得仿佛从未出现。

      青鸾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她重新走到窗边,看向那片空荡荡的墙根处。雨地里,似乎留下了什么东西。她犹豫了一下,推开窗,伸手捡了起来。

      是一个油纸包,用油绳系得很紧。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干净的布条,一小瓶药膏,还有……半块没吃完的麦饼,还带着点余温。

      青鸾捏着麦饼,指尖微颤。

      隔着潺潺雨帘,远处的摘星楼方向隐约传来丝竹之声,靡靡之音混着雨声飘过来,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着人的心肺。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麦饼,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妃还在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雨天,她在御花园里摔了跤,膝盖磕出了血。一个穿着玄色衣袍的小太监跑过来,笨拙地用袖子给她擦眼泪,还偷偷塞给她半块麦饼,一边说一边低头擦着血:“公主别哭,吃了这个,就不疼了。”

      那小太监的左眉骨上,好像也有一道疤。

      也不知他哪里去了,有没有……活下来……

      青鸾看了眼麦饼,从自己的刺绣盒子里拿了根银针试了试。

      没有变色。

      她愣了好久,心里自嘲。想来也是,应当没人还有心思给一个毫无价值的冷宫公主下毒。

      手里握着麦饼,过于饥饿的她也顾不得那么多,咬了一口。粗糙的口感带着淡淡的麦香,混着眼泪,一起咽进了肚里。

      墙上的划痕,又多了一道。而墙外的雨幕里,那道玄色身影并未走远,他隐在宫墙的阴影里,听着殿内压抑的咳嗽声,直到那声音渐渐平息,才无声地转身,往摘星楼的方向走去。

      在这样的夜色之中,他腰间的玉佩轻轻碰撞,发出细碎又清脆的响声,玉佩上的青鸾纹样,被雨水洗得愈发清晰。

      等他到摘星楼背后,那里早便站着个人影。拿着把拂尘搭在手臂上。

      “干爹。”

      大太监李连英等他走到跟前才问:“又去见她了?”

      楼弃垂着头,轻声应道:“嗯”。

      李连英睨了一眼他,只用尖细的嗓音说着:“楼危止,咱家告诉过你,不要起不该有的心思。身为暗卫,就该有暗卫的自觉。”
      他低着身,微微动了下眼睫。一个字一个字地似鼓槌,敲打在他心上。

      “皇上将你们安排给了太子殿下,你就应当清楚,”李连英不咸不淡地提点,又说,“行了,待会儿记得去暗卫营复命。”

      “是。”

      说罢,李连英一扫拂尘,从檐下离开。

      楼弃怔愣了片刻,在他走后环顾四周,趁着夜色飞身上檐,脚尖变换落地,眨眼间便消失在黑暗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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