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掠过课桌角》贰商

2、123开始 窗外的

　　窗外的蝉鸣依旧执着，仿佛要将这九月的热度一丝不剩地榨取出来，再狠狠灌进高一（7）班的每一扇窗户。闷热的空气在教室里缓慢流淌，粘稠得几乎能看见微尘在其中浮沉。讲台上，粉笔灰簌簌落下，混合着新课本油墨的气味，形成一种奇特的、属于开学伊始的尘埃感。

　　班主任陆老师站在讲台前，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细框眼镜。他看起来四十岁上下，身形清癯，穿着熨帖的浅灰色衬衫，袖口规矩地扣着。镜片后的眼神温和却不失锐利，扫视着台下这群刚从松散暑假里拔出来的“新兵”。

　　他姓陆，单名一个“昀”字，教语文。

　　“课本都拿到了？”陆老师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清朗和沉稳，穿透了教室里的嗡嗡低语，“检查一下，语、数、英、物、化、生、政、史、地，还有音乐美术信息技术的副科，一本都不能少。”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哗啦啦翻书和窸窸窣窣点数的声音。

　　“老师！我少了一本生物！”靠墙边一个男生举手喊道。

　　“老师，我多了本数学练习册！”前排的女生也举起了手。

　　“同桌之间互相看看，有没有错拿漏拿的。”陆老师有条不紊地指挥着，语气平静，显然对每年开学初的这点混乱早已习以为常。

　　姜凯和谭路互相检查了一下，确认无误。姜凯注意到谭路把每本书都翻开扉页，用一支粗粗的黑色记号笔，龙飞凤舞地签上自己的大名，笔迹和他的人一样，带着一股不拘小节的张扬劲儿。

　　“搞定！”谭路满意地合上最后一本书，随手塞进桌肚，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额角又渗出细密的汗珠，随手用胳膊抹了一把，动作幅度很大，带倒了姜凯刚立好的一摞书。
　　“哎！小心点！”姜凯手忙脚乱地去扶。

　　“抱歉抱歉！”谭路咧嘴一笑，毫无诚意，顺手帮姜凯把书扶正，然后从裤兜里掏出那个深蓝色的药瓶，依旧是那套行云流水的动作——拧盖、倒药、干咽、喝水，一气呵成。这次姜凯看得更清楚些，那药片很小，白色，没有任何标记。

　　“真没事？”姜凯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谭路那过于自然的动作下，似乎总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刻意。

　　“安啦，小意思，补充点电解质，出汗多嘛。”谭路晃了晃空了大半的矿泉水瓶，笑容灿烂，露出的牙齿白得晃眼，“你看我像有事的人吗？”他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膛，发出轻微的“砰砰”声。姜凯看着他活力四射的样子，确实不像，只能把那份隐约的疑惑又压回了心底。

　　发书风波平息后，陆老师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值日安排”四个字，字迹清隽有力。

　　“接下来排一下值日表。按座位来，两人一组，每周轮换。”陆老师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秩序感，“负责当天教室和走廊的卫生，放学后完成，劳动委员负责检查。”

　　名单很快写在黑板上。姜凯和谭路被排在了周四。姜凯无所谓，谭路则夸张地哀叹了一声：“周四？我下午有训练啊陆老师！能不能调调？”

　　陆老师抬眼看他：“训练几点结束？”
　　“大概…五点半？”

　　“值日半小时足够了。”陆老师语气平淡，“不影响。”

　　谭路还想说什么，对上陆老师镜片后平静却了然的目光，瞬间蔫了，嘟囔了一句：“好吧，我跑快点。”姜凯觉得好笑，这陆老师看着温和，对付谭路这种跳脱的性子，似乎自有一套。

　　“另外，”陆老师放下粉笔，双手撑在讲台边缘，目光再次扫过全班，“我们需要临时班委，协助老师管理班级日常，服务同学。毛遂自荐，或者大家推荐，都可以。班长、学习委员、体育委员、文娱委员、劳动委员、生活委员。”

　　教室里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兴奋劲儿刚过的新生们，大多还带着试探和观望。高中班委，意味着责任，也意味着在老师面前更多的“露脸”，是好是坏，大家心里都打着小鼓。

　　“有谁想试试吗？”陆老师耐心地等待着。
　　短暂的沉默被一个清脆的声音打破：“陆老师，我想试试文娱委员。” 是王嘉瑶。她坐在前排，微微挺直了背，举手示意。阳光透过窗户，给她专注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光。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晰、稳定，带着一种与舞蹈训练相关的从容。

　　“好，王嘉瑶同学，文娱委员。”陆老师在笔记本上记下，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许，“组织班级文艺活动，黑板报、联欢会这些，就交给你了。”

　　王嘉瑶点点头，坐下了。

　　有了第一个，气氛似乎松动了一些。

　　“体委！体委必须得是谭路啊！”坐在后排一个和谭路初中同校的男生突然高声喊道，带着明显的起哄意味。

　　“对对对！路哥！非你莫属！”几个跟着谭路打过球的男生也附和起来。

　　谭路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毫不扭捏地站起来，冲着喊话的方向抱了抱拳：“承让承让！那我就不客气了陆老师！保证让大家体育课生龙活虎，运动会勇夺第一！”他声音洪亮，带着天生的感染力，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和掌声。连赵沛琛都从书本上抬了抬眼，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毫米。

　　陆老师也微微颔首：“行，体育委员，谭路。”

　　劳动委员也很快被一个看起来敦实憨厚的男生认领了。

　　焦点落在了最重要的班长和学习委员上。气氛又变得有些凝滞。

　　“学习委员呢？”陆老师的目光在教室里逡巡，最终，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落在了靠窗的位置。不止是他，几乎全班同学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飘向了那个安静看书的少年——赵沛琛。

　　赵沛琛似乎感觉到了这聚焦的视线，他翻书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只是头埋得更低了些，仿佛想用书本将自己隔绝开来。

　　“赵沛琛同学，”陆老师直接点名了，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量，“你的入学成绩是我们班第一，年级也是前列。学习委员，你愿意承担吗？”

　　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聒噪的蝉鸣。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赵沛琛身上。

　　赵沛琛终于抬起了头。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无波，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压抑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他沉默了几秒钟，那短暂的沉默在安静的教室里被无限拉长。最终，他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声音低沉地吐出一个字：“行。”

　　没有热情，没有推辞，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接受。陆老师似乎并不意外，点点头：“好，学习委员，赵沛琛。”

　　只剩下班长了。这下彻底冷场。高中班长责任重，事务杂，吃力不讨好，新生们大多避之不及。

　　陆老师等了一会儿，见无人应声，目光在教室里缓缓移动，似乎在衡量。他的视线掠过王嘉瑶，她微微低下头；掠过谭路，谭路正挤眉弄眼地跟后排的男生做鬼脸；掠过姜凯，姜凯下意识地避开了目光，他只想做个安静的观察者；最后，那目光又落回了赵沛琛身上片刻，似乎在权衡是否再加担子，但最终还是移开了。

　　“这样吧，”陆老师合上笔记本，“班长暂时空缺。大家先互相熟悉，观察一段时间。一个月后，我们再进行正式选举。”这个决定让不少人都暗自松了口气。

　　“好了，今天的任务就这些。”陆老师看了看手表，“还有几分钟下课。大家可以利用这个时间熟悉一下新课本，或者和周围的同学聊聊。记住，从明天起，一切步入正轨。高中三年，时间宝贵，希望你们珍惜。”

　　他顿了顿，补充道：“哦，还有，每人准备一个周记本。每周五放学前交上来，字数不限，内容自由，可以是生活感悟、读书心得，或者对班级、学校的意见建议。就当是……和老师，也和自己，说说话。”

　　下课铃声终于刺破了教室里的沉闷。压抑了一节课的活力瞬间释放。桌椅板凳的摩擦声、迫不及待的交谈声、收拾书包的哗啦声交织在一起。

　　“总算结束了！憋死我了！”谭路第一个跳起来，像根终于被释放的弹簧，“姜凯，走，小卖部！请你喝冰汽水！庆祝一下我荣任体委！”他不由分说地揽住姜凯的肩膀，力气大得惊人。

　　“哎，等等……”姜凯被他拖得一个踉跄。

　　“沛琛！一起去啊？”谭路还不忘招呼靠窗的赵沛琛。

　　赵沛琛正慢条斯理地收拾书包，闻言头也没抬，语气冷淡：“不了，有事。”他拿起桌上那个屏幕碎了一角的旧手机看了一眼，眉头迅速拧紧，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不愉快的信息。他啪地一声合上手机盖，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然后抓起书包，径直从后门走了出去，背影显得有些僵硬。

　　“啧，还是这么酷。”谭路不以为意地耸耸肩，拖着姜凯就往外走。

　　走廊里人声鼎沸，刚下课的兴奋感四处弥漫。姜凯被谭路半拖半拽地往前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前面。王嘉瑶正和几个女生一起走下楼。她们似乎在讨论刚才的舞蹈动作，王嘉瑶偶尔点头。

　　楼梯拐角处，姜凯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小小身影。桑蕊抱着她那本厚厚的素描本，像一抹安静的影子，贴着墙根小心翼翼地往下走。她努力低着头，试图避开迎面而来的人流。一个男生嬉笑着从她旁边跑过，带起一阵风，肩膀无意间蹭了她一下。

　　桑蕊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一缩，怀里的素描本差点脱手。她惊慌地抱紧本子，身体瞬间绷紧，头垂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壁里。那个男生早已跑远，根本没注意到自己撞到了人。桑蕊在原地僵了几秒，才重新迈开步子，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下楼，迅速消失在楼梯口。

　　姜凯看着她仓惶消失的方向，又想起宣传栏上那幅洞察力十足的素描，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感觉。这个安静到近乎透明的女孩，她的内心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

　　小卖部里人满为患，冰柜前挤满了抢购冷饮的学生，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零食和汗水的混合气味。谭路凭借身高和灵活的身手，成功挤进去抢了两瓶冰镇橘子汽水，瓶身瞬间凝结出一层细密的水珠。

　　“给！”谭路豪气地把一瓶塞到姜凯手里，冰凉的触感瞬间驱散了掌心的燥热。

　　两人站在小卖部门口高大的香樟树荫下，拧开瓶盖。呲—— 二氧化碳争先恐后地涌出。冰凉的、带着强烈甜橙香精味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刺激的舒爽。谭路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瓶，满足地哈出一口凉气，喉结滚动，额角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爽！”他用手背抹了抹嘴，看着操场上零星打球的身影，眼神发亮，“明天体育课，看哥给你们露一手！”

　　姜凯小口啜饮着汽水，那过分的甜腻让他微微皱眉。他看着谭路活力四射的侧脸，阳光下，他小麦色的皮肤透着健康的红晕，刚才那点因赵沛琛拒绝而产生的微小不快早已烟消云散。

　　放学铃声悠长地回荡在校园上空。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但空气中的灼热感并未完全散去。姜凯背着沉甸甸的书包，里面塞满了崭新的课本，走出教学楼。他下意识地抬头望了一眼三楼自己班级的方向。教室的灯已经关了，窗户黑洞洞的。但就在他收回目光的刹那，眼角余光瞥见教学楼侧面通往教师办公区的僻静小路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低着头，慢慢走着。

　　是赵沛琛。

　　他背着书包，手里拿着那个碎屏手机，正放在耳边。距离有点远，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看到他紧抿着嘴唇，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下颌线清晰地凸出来。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非但没有暖意，反而衬得他身影格外孤寂，像一尊冰冷的石像。通话似乎并不愉快，他突然停下脚步，握着手机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对着电话那头快速而激烈地说了一句什么，然后猛地挂断电话，狠狠地将手机攥在手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过了几秒，他才深吸一口气，重新迈开步子，只是那背影，比刚才更加僵硬，透着一股沉重的疲惫和压抑的怒意。

　　姜凯站在原地，看着赵沛琛消失在办公楼拐角，心里不禁打了个问号。

　　回到家，吃过晚饭，姜凯坐在书桌前。崭新的课本散发着油墨的清香，整齐地码放在一边。他拿出陆老师要求的周记本——一个普通的软皮抄。翻开第一页，雪白的纸张在台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远处隐约传来车流的喧嚣。姜凯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页上方，笔尖落下，沙沙的摩擦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

　　“9月1日，晴，热得让人发昏。”
　　“青川一中，高一（7）班。新的开始。”
　　“班主任姓陆，教语文，看起来温和，但有种说不出的威严。他让我们写周记，说可以和自己、和他说说话。”
　　“我的同桌叫谭路，像颗小太阳，精力旺盛得吓人，爱打篮球，刚当上体育委员。他总随身带着一个小药瓶，说是低血糖，补充电解质。动作快得像特工接头。”
　　“靠窗的学霸叫赵沛琛，学委。人很冷，话很少。放学时看到他接电话，好像很不开心，背影看着特别累。学神也有烦恼？”
　　“王嘉瑶，跳舞的那个，当了文娱委员。她说话时很稳，不像我，有点紧张。她写字的样子很好看。”
　　“桑蕊……很安静，非常非常安静。像空气，又像影子。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