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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别管我   深秋的 ...

  •   深秋的寒风像无数把细密的冰锥,刮过青川一中空旷的操场,卷起地上枯黄的梧桐叶,发出干涩刺耳的摩擦声。期中临近的紧张如同低气压笼罩校园。

      自音乐教室那场激烈的冲突后,赵沛琛彻底将自己封冻。他像一座沉默移动的冰山,面无表情地穿梭于教室和走廊。上课时,眼神空洞地越过黑板,落在不知名的虚空;下课时,要么趴在桌上仿佛沉睡,要么抱着厚重的竞赛书独自消失在楼梯拐角。周身弥漫的低气压厚重得令人窒息,连最迟钝的何强都小心翼翼地绕行。谭路脸上惯有的阳光彻底冻结,取而代之的是烦躁的阴郁和深深的挫败。他不再大声谈笑,课间常沉默地转笔,或烦躁地盯着窗外,眼神复杂地追随着赵沛琛孤绝的背影。

      这种令人窒息的氛围,在物理竞赛校内选拔决赛当天,沉甸甸地压在了每个知情者的心头。

      决赛设在实验楼最大的阶梯教室,时间是周六上午。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透不出一丝暖意。寒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带着透骨的凉。

      姜凯原本不必来。但王嘉瑶找到他,眼神里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虑:“姜凯,你心思细,今天决赛……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赵沛琛的状态,太不对劲了。你能不能……远远地,看看情况?看看他出来时的样子?” 姜凯点点头,应承下来。

      刚走到实验楼入口处冰冷的廊柱旁,就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

      谭路。

      他穿着一身红色的篮球训练服,外面随意套了件敞开的运动外套,额发被汗水濡湿,显然是刚结束训练。他背靠着冰冷的廊柱,双手插在运动裤口袋里,目光紧紧锁着阶梯教室紧闭的大门,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跳脱,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和一种无能为力的焦躁。看到姜凯,他仅仅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嘴角绷得紧紧的。

      “训练结束了?”姜凯走过去,跺了跺有些冻僵的脚,呼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寒风中。

      “嗯。”谭路的声音有点哑,带着运动后的喘息,眼睛却没离开那扇门,“路过,看看。”他烦躁地用脚尖碾着地上的一片枯叶,“那家伙……昨天一整天,一个字都没说过。眼神空的,跟丢了魂儿似的。这状态去考决赛?”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不看好和压抑的怒火,“他爸……唉!”他猛地刹住话头,烦躁地抓了把汗湿的头发,仿佛触碰到了某个禁忌的开关,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把未尽的愤怒和担忧都咽了回去。

      姜凯看着谭路紧锁的眉头和冻得发红的鼻尖,心里了然。这家伙刚打完球就顶着寒风杵在这里,绝非“路过”那么简单。他放不下那个把他拒之千里之外的“冰山”。

      阶梯教室的门紧闭着,隔绝了里面的世界。姜凯和谭路只能在外面等待。寒风在空旷的楼前打着旋儿,卷起尘埃和寒意。偶尔有零星的其他考生家长或同学在附近等候,低声交谈着。

      时间在等待中显得格外漫长。谭路烦躁地踱着步,不时看一眼手表,运动鞋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姜凯则靠在另一根廊柱上,目光扫过实验楼前萧索的景致。他透过阶梯教室高大窗户的下半截磨砂玻璃,只能看到模糊晃动的人影和监考老师偶尔走过的轮廓,里面的气氛可想而知。

      终于,考试结束的铃声如同刺破冰面的锐器,骤然响起!

      阶梯教室厚重的门被猛地拉开。压抑了一上午的气氛如同开闸的洪水般倾泻而出。考生们像潮水般涌出,脸上带着解脱、疲惫、兴奋或懊恼,嘈杂的议论声、叹息声、对答案的争执声瞬间填满了走廊。

      “最后那道大题你算出来多少?”

      “完了完了,时间不够,最后一问瞎写的!”

      “我觉得还行,就是那个模型有点绕……”

      姜凯和谭路立刻在喧闹的人流中搜寻。谭路凭借身高优势,目光急切地扫视着每一个挤出门口的身影。

      很快,他们看到了赵沛琛。

      他几乎是随着第一波人流挤出来的,动作僵硬而迅速。他没像其他人那样停留、交谈或检查书包,脸色是骇人的灰白,嘴唇紧抿成一条惨白的直线。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某个虚无的点,眼神涣散,焦点模糊,仿佛灵魂被抽离了躯壳,只剩下一具疲惫不堪的躯壳在机械移动。他紧紧攥着笔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色,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随时会断裂的弦,周身散发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精疲力竭和深入骨髓的冰冷。他校服外套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单薄的T恤,在寒风中显得格外萧索。

      谭路立刻拨开挡在身前的几个人,几步冲了上去,一把抓住赵沛琛的胳膊,声音带着急切:“沛琛!考完了?感觉怎么样?”

      “别碰我!”赵沛琛像是被烙铁烫到,猛地甩开谭路的手!他的动作幅度很大,带着一股狠劲,谭路猝不及防,被他甩得一个趔趄,差点撞到旁边的人。赵沛琛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急促,胸膛剧烈起伏,那双空洞的眼睛此刻燃烧起一种被彻底侵犯的、绝望的怒火,嘶哑的声音像砂纸摩擦,在嘈杂的背景音中异常刺耳:“别问我!离我远点!” 吼完,他看也没看谭路瞬间错愕而受伤、混杂着难以置信的脸,也完全无视了旁边的姜凯和周围投来的诧异目光,低着头,像一头被逼到绝境、只想逃离一切的困兽,粗暴地撞开挡路的人,跌跌撞撞地冲下楼梯,迅速消失在楼下涌动的人潮中。

      谭路的手还僵在半空,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震惊和被狠狠拒绝的难堪。他看着赵沛琛消失的楼梯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甩开的手,一股巨大的挫败感和被彻底推开的愤怒如同岩浆般喷涌上头!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咚”声!指关节瞬间破皮渗出血丝,在冰冷的墙面上留下一点暗红的印记。他烦躁地低吼一声,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却找不到目标的狮子,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神里充满了受伤、愤怒和深深的无力感。

      “操!”他狠狠骂了一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赵沛琛!你他妈混蛋!” 他不再停留,也猛地转身,带着一股无处安放的戾气和满身的挫败,大步流星地朝与赵沛琛相反的方向离开,红色的篮球服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空气中只留下他沉重的脚步声和尚未散尽的怒火。

      姜凯愣在原地。阶梯教室门口依旧喧闹,考生们兴奋或沮丧地讨论着题目,他看着赵沛琛消失的楼梯口,又看看谭路离去的方向,心头像压了一块千钧巨石,沉得几乎无法呼吸。那两声嘶吼,那被甩开的手,那砸在墙上的拳头和渗血的指关节,像慢镜头般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每一个细节都带着冰冷的刺痛感。

      他下意识地看向阶梯教室那扇敞开的门。里面的考生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空荡的桌椅、散落的草稿纸碎片和监考老师收拾东西的身影。冰冷的日光灯管照射着光洁的地面,反射着毫无温度的光。刚才赵沛琛坐过的靠窗位置,桌面空无一物,只有一张被揉皱后又摊开、布满凌乱划痕和反复涂改痕迹的草稿纸,孤零零地躺在桌面上,像一场无声战役后狼藉的战场。那上面的混乱和挣扎,是赵沛琛内心风暴最直观的物证。

      姜凯慢慢走过去,没有进入教室,只是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那张草稿纸。纸上画着复杂的电路图,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但很多地方被烦躁的笔迹重重划掉,甚至戳破了纸张,留下一个个小小的黑洞。那些划痕透着一股绝望的狠劲。他仿佛能看到赵沛琛考试时紧锁的眉头、颤抖的手指和濒临崩溃的精神状态。

      窗外的寒风更猛烈了些,吹得阶梯教室高大的窗户嗡嗡作响。铅灰色的天空沉沉地压着,没有一丝放晴的迹象。

      姜凯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感觉那寒意直透肺腑。物理竞赛的战场硝烟已散,冰冷的分数尚未出炉。但另一场关乎心灵、关乎如何打破那厚重冰层、关乎一段友谊是否就此彻底冻结的无声战役,其残酷与冰冷,已在这一刻,在考场之外,在赵沛琛绝望的嘶吼和谭路愤怒的拳头下,赤裸裸地呈现出来。

      只有寒风,如同命运无情的嘲弄,掠过空荡的走廊,卷起地上那张被遗弃的、布满伤痕的草稿纸,让它翻滚着,最终无力地贴在了冰冷的墙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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