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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雨 “记得你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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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从铅灰色的苍穹泼洒而下,砸在泥泞的山路上,溅起浑浊的水花。冰冷的雨水顺着斗笠的边缘淌下,在眼前织成一道连绵不绝的水帘。
昼冥独自一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的山路上。雨水浸透了他玄色的外袍,沉重地贴在身上,每一步都异常艰难。他背上负着一个不大的、用油布仔细包裹的陶罐,双手却稳稳地护在身前,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粗糙的瓦盆。盆里,是一抔灰白色的、尚有余温的骨灰。
没有棺椁,没有仪式,甚至连一张裹身的草席都没有。谢叙白一句轻飘飘的“收尸”,便是那把曾为他撕开无数黑暗的“刀”,在这世间留下的最后指令。是昼冥,在乱葬岗看守人麻木的目光下,沉默地接过那具已经开始僵冷的躯体;是他,在冰冷的雨夜里,寻了一处废弃的破窑,点燃了送别的火焰;也是他,亲手将那些烧尽的、属于“白刃璃”的残骸,一点一点,收敛进这粗陋的瓦盆里。
雨幕厚重,天地间一片苍茫的灰白。山路蜿蜒向上,通向那片被大雪覆盖过的山林。
终于,他停住了脚步。
这里,是半山腰一处背风的山坡。坡上荒草丛生,几株野梅在料峭的春寒中,倔强地绽开零星几朵惨白的小花,在风雨中瑟瑟摇曳。十年前的那个雪夜,他就是在这里,跟在谢叙白身后,看到那个蜷缩在松树下、几乎被冻僵的小小身影。
雨水顺着昼冥刚硬的下颌线不断滴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沉默地放下背上的陶罐,解开油布,里面是他不知从何处寻来的一小坛烈酒和两只粗陶碗。他蹲下身,将怀中紧护着的瓦盆轻轻放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就在那几株野梅旁边。
他拔掉酒坛的塞子,辛辣的酒气瞬间逸散出来,又被冰冷的雨水迅速冲淡。他斟满了两碗酒。一碗,缓缓地、肃穆地倾倒在瓦盆前的泥地上。浑浊的酒液迅速渗入泥土,混入雨水,消失无踪。
然后,他端起另一碗酒,仰起头,猛地灌了下去。烈酒如同滚烫的刀子,一路烧灼进胃里。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沉重的、化不开的悲凉。
他伸出手,动作极轻地,从旁边一株野梅的细枝上,折下了一朵开得最完整的、小小的白花。雨水打湿了花瓣,显得更加脆弱苍白。他俯身,将这朵小小的野梅,轻轻地、郑重地放在了那盛着骨灰的瓦盆边缘。
雨水噼啪地打在斗笠上,打在瓦盆上,打在那朵小小的白花上。
“阿璃……”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被雨声吞没大半。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攒力气,又像是在对抗着什么汹涌的情绪。“……今日城东梅园的梅花开了。”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眼神空洞地望着远处被雨雾笼罩的山峦,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一抔无言的灰烬诉说。
“开得……很好。”
“殿下……陪着沈小姐去了。”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却比哭还难看,充满了苦涩的嘲弄。“听说……沈小姐很喜欢。”
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脖颈流进衣领,他却浑然不觉。他只是低着头,看着瓦盆边缘那朵在风雨中颤抖的小小白花,眼神里翻涌着一种深沉的、无望的痛楚和一种近乎温柔的悲哀。
“……只有我,”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几乎被滂沱的雨声彻底淹没,“记得你也喜欢过梅花。”
雨,更大了。天地间一片苍茫,只有这处荒凉的山坡上,一个孤寂的身影,守着一抔沉默的灰烬,和一朵转瞬就会被风雨碾碎的野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