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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任务 十年,弹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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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弹指一瞬,又漫长得如同在刀锋上赤脚行走了一生。
身上的粗麻衣早已换成了紧束的玄色劲装,勾勒出少年人特有的、带着韧劲的线条。腰间的软剑薄如蝉翼,却能在瞬息间割开最坚韧的牛筋。指尖的薄茧是无数次握刀、拉弓、攀爬留下的烙印。而那双眼睛,在刻意收敛时,能变得像初春消融的溪水般无害澄澈,只有在某个瞬间,才会泄露出深潭底部沉淀的、磨砺过后的锐利寒光。
白刃璃。这是厉先生给我取的名字。他说,殿下身边不需要有名字的累赘,只需要能撕开黑暗的利刃。这名字像一道符咒,也像一道枷锁。
“铮!”
一声尖锐的金铁交鸣在演武场的角落炸响,火星四溅。我手腕一沉,卸开对面袭来的沉重力道,脚下步法如行云流水般旋开,反手一剑,冰冷的剑尖精准地点在对方肋下三寸的要穴。
对面高大的身影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两步,手中沉重的镔铁棍“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喘着粗气,抹了把脸上的汗珠,眼神里带着不甘,却也有一丝服气:“阿璃,你这身法越来越刁钻了,跟鬼影子似的!”
是昼冥。十年前,和我一同被厉先生从地狱般的训练营里筛选出来,最终被送到谢叙白面前的“刀”。他比我大两岁,身量更高,力量更强,走的是刚猛霸道的路子。十年间,我们无数次像这样在演武场上对练,在暗无天日的训练坑里互相撕咬,也在执行那些染血的任务时,沉默地背靠着背,成为彼此身后唯一可以交付的屏障。汗水和血水混杂在一起,早已分不清彼此。
“是你太慢。”我收剑回鞘,气息微喘,声音刻意放得平淡。汗水沿着额角滑落,流进眼角,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昼冥宽阔的肩膀,投向演武场另一端那道被众人簇拥的身影。
谢叙白一身月白色的常服,玉带束腰,衬得他身姿越发挺拔如修竹。他正微微倾身,对着身旁的女子说话。那女子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宫装长裙,衣料在日光下流淌着柔润的光泽。她仰着脸,眉眼弯弯,笑容明媚得像是三月枝头初绽的迎春花。是宰相府的千金,沈知微。
隔得有些远,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看到他唇角噙着一抹极淡、却真实存在的笑意。那笑意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在他素来平静无波的眼底漾开一圈圈温和的涟漪。他甚至还抬手,动作极其自然地替沈知微拂开被风吹到颊边的一缕发丝。沈知微的脸颊瞬间飞起一抹霞色,羞涩地低下头,那神情,连远处的日光都仿佛为她柔和了几分。
他们站在一起,身影在阳光下投下长长的、几乎重叠在一起的影子,像一幅精心绘就的工笔画,和谐而美好。周遭那些侍从、护卫,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
“……殿下对沈小姐,真是……”昼冥顺着我的目光瞥了一眼,低声感慨,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叹服。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那感觉比刚才被铁棍震到的手腕还要闷痛。我猛地收回视线,垂下眼睑,盯着自己沾满尘土的靴尖,仿佛那里有什么无比吸引人的东西。喉咙里有些发干,我清了清嗓子,声音刻意压得平板无波,打断昼冥的话:“走吧,厉先生交代的事还没做完。”
说完,不等昼冥回应,我便转身,快步走向演武场边缘那片浓重的树荫。阳光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落在脸上,明明带着暖意,却只觉得一片冰凉。身后传来昼冥跟上来的脚步声,还有他带着点困惑的低语:“诶?等等我啊……”
树荫的凉意包裹上来,我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拂过束得一丝不苟的领口。那里,紧贴着皮肤的地方,藏着一小块早已失去温度、变得干硬发脆的东西。那是十年前雪地里,他递给我的那块梅花糕残留下的一点碎屑。我竟像个疯子一样,一直留着它。指尖触到那点坚硬的棱角,心口那阵闷痛却愈发清晰起来。
利器破开皮肉的声音,沉闷得令人牙酸。温热的液体喷溅在脸上,带着浓重的铁锈腥气。
目标惊恐圆睁的眼睛在我面前迅速失去焦距,身体软软地滑倒,像一袋被抽空了骨头的米。我面无表情地抽出刺入他心口的短匕,熟练地在他华贵的衣袍上蹭掉血迹。动作干净利落,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这里是城南一处偏僻货栈的库房,堆积如山的货物散发着陈腐的霉味,正好掩盖了死亡的气息。
确认目标彻底断气,我迅速环视四周,寻找预定的撤离路线。就在这时,库房深处另一堆货物的阴影里,传来一丝极其轻微、几乎被尘埃落定的死寂吞没的异响——是弓弦绞紧时发出的、细微到极致的“咯”声!
有埋伏!
念头闪过的瞬间,身体的本能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我猛地侧身向旁边一滚!
“嗖!”
一道乌光擦着我的左臂外侧疾射而过,狠狠钉在身后的粗大木柱上,箭羽兀自嗡嗡震颤!剧痛传来,左臂外侧被锋利的箭簇刮开一道深长的血口,火辣辣地疼。
埋伏者显然没料到我能在如此近的距离和死里逃生的惊魂时刻避开这必杀的一箭,仓促间从阴影里冲出,是个身形矫健的蒙面人,手中持着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刀,直扑而来,刀势狠辣,显然是要补刀。
我咬紧牙关,强忍左臂剧痛,右手短匕反握,不退反进,迎了上去!匕首与短刀在昏暗的光线下激烈碰撞,溅起刺目的火星。对方力量极大,震得我右臂发麻。我借着冲撞的力道矮身,匕首刁钻地划向对方下盘。那人反应极快,撤步躲闪,刀锋却顺势上撩,直削我咽喉!
千钧一发!
“当啷!”
另一道迅疾如电的寒光从侧面激射而至,精准无比地撞开了削向我咽喉的刀锋!巨大的力道让蒙面人的刀脱手飞出,钉在远处的货箱上。紧接着,一道熟悉的高大身影如同猛虎般扑入战圈,沉重的拳头带着破风声狠狠砸在蒙面人的太阳穴上!
“砰!”
一声闷响。蒙面人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溅起一片尘土。
是昼冥!他挡在我身前,宽阔的后背像一堵坚实的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左臂那道狰狞的血口上,眉头瞬间拧紧,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伤得怎么样?该死,情报有误!不止一个眼线!”
“皮肉伤,死不了。”我吸着冷气,迅速撕下衣摆一角,用力缠住血流不止的左臂,动作麻利,仿佛那伤口不在自己身上。“撤!”
“走!”昼冥低喝一声,警惕地扫视着库房深处可能存在的其他暗桩,掩护着我迅速冲向预定的后门出口。
任务完成,却付出了代价。手臂上的伤口很深,每一次动作都牵扯着钻心的疼痛。厉先生那里自然少不了一番苛责,惩罚是必然的。但这些都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