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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捡 “带回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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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仿佛要将整座山都埋进无垠的白色坟冢。
寒气像无数细小的针,穿透我那件早已破烂的薄袄,扎进骨头缝里。六岁的身体蜷缩在一棵被雪压弯了腰的老松树下,冷得连打颤的力气都快耗尽。眼皮沉得像坠了铅,每一次费力睁开,都只看到一片更加模糊、更加绝望的灰白。意识如同被冻住的溪流,越来越缓慢,越来越稀薄。爹娘最后推搡我时,那混杂着不耐与厌恶的模糊声音,还有哥哥躲在娘身后那一点得意的眼神,像冰冷的石块沉在心底,又冷又硬。
爹的声音带着不耐烦:“丫头片子,赔钱货,带回去多吃一口粮?”
娘的声音更冷:“扔远点,别让晦气沾了门楣!”
他们转身离开的背影,像两座移动的、毫不留情的山崖,彻底堵死了来路。冰冷的绝望像这漫天大雪,一点点,要把我彻底活埋。
就在那层薄冰似的意识即将彻底碎裂的时候,一点暖色,刺破了浓稠的黑暗与寒冷。
是火光。
那团跳动的橘红色,撕开沉重的雪幕,如同传说中的神迹,坚定地、不容置疑地朝我移动过来。脚步声踩在积雪上,发出轻微又沉稳的“咯吱”声,越来越近。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把沉重的眼皮撑开一道缝隙。
来人很高。狐裘领子簇拥着一张脸,很年轻,在火把摇曳的光晕里,像一块温润又疏离的玉。雪花沾在他墨黑的鬓角,也落在他肩上华贵的紫貂裘上。他低头看我,那双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深邃得像寒潭,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他身后的随从沉默得像影子,只有手中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是这片死寂里唯一的活气。
他看了我片刻。然后,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伸到我的面前。那只手骨节分明,干净得不像话。更吸引我的,是掌心托着的那一小块东西——微微冒着热气,带着一种我从未闻过的、清甜的香气。
“热的。”他的声音不高,听不出什么温度,却奇异地穿透了风声。
我喉咙里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死死盯着那块点心,像即将溺毙的人盯着唯一的浮木。那点心的形状像一朵小小的花,上面似乎还点缀着些暗红的东西。香气丝丝缕缕钻进鼻子,勾得空瘪的胃一阵痉挛似的抽痛。
他像是明白了,手腕微动,那块温热的东西轻轻落在我冻得僵硬的、脏污的手心里。温热的触感,那点暖意微弱,却像烧红的烙铁,猛地烫了我一下。
“吃吧。”
声音落下,我再也顾不上其他,用尽残存的力气,把那块点心囫囵塞进嘴里。温软的、带着奇妙甜香的食物瞬间在口中化开,像一股暖流注入了冻僵的四肢百骸。那是我短暂生命里尝过最奢侈的滋味。
“这是什么……”我含糊地问,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他身后一个影子般的随从低低回答:“是梅花糕。”
“梅花糕……”我喃喃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名字,贪婪地感受着那点珍贵的甜味在舌尖弥散。
他不再看我,目光投向远处风雪弥漫的山影,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片刻后,那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定命运的力量:“带回去。”
随从躬身:“是,殿下。”
他转身,紫貂裘的衣摆扫过厚厚的积雪,留下浅浅的痕迹。随从上前一步,毫不费力地将我如同拎起一只小猫般抱了起来。身体骤然离地,悬空的感觉带来一阵眩晕。我伏在随从厚实的肩背上,脸蹭着他冰冷的皮甲,眼睛却无法从前方那个挺拔的、在风雪中开辟道路的紫色身影上移开。火光跳跃着,映照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那点刚才梅花糕带来的暖意似乎还残留在心口,混着一种巨大的、茫然又卑微的感激。
他像是这片绝望雪原里唯一的神明。那时小小的我,懵懂地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