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品回收站》雨瑰与谁归

1、冬季

　　强烈的晕眩感侵袭着郁孤的大脑，完全是下意识地，他用双手撑着地面坐起来，在一阵剧烈的咳嗽过后，他终于勉强睁开眼睛，触目所及却是五面坚硬的墙壁。
　　冰冷的金属墙壁清晰地映出郁孤苍白的脸，除此之外，这里什么都没有。直愣愣地盯着墙壁许久，直到地面的凉意传到他身上，他才一手扶着墙壁站了起来。
　　一片空白的大脑甚至已经失去思考的能力，看着平滑如同镜子般的墙壁好一会儿，郁孤才茫茫然地利用它打量自己的外貌。
　　一双灰蓝色的眼睛，苍白的面颊，银白的头发，当然，最引人注目的，当属发间的雪白狼耳。
　　身体敏感地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在贴着他的背后，郁孤伸手向身后摸去，摸到了一根皮筋和一绺长长的头发。
　　做完这些之后，郁孤想不出还有什么事情可做，就静静地瞅着墙壁发呆。
　　良久，在不断延长的时间当中，脑中的海洋仿佛被谁投了一颗小石子，激起了一点微澜似的思绪。
　　我是谁？
　　大脑自动给出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是郁孤，今年19岁，我是一只……狼人。
　　然后呢。
　　就如一根被剪断的丝线，在这三个字落下之后，全部思绪就此中止。
　　巨型箱子一样的空间承载着他，像是一只在辽阔大海上漂泊的小船，又像是一架正在急速下坠的电梯。
　　这个密闭空间是这么小，又那么大，小到只能装下一个人，大到塞满了无边的孤独。
　　孤寂像一把枪，不幸的是，有人握着这把枪向郁孤开枪，而子弹正中眉心。
　　时间在等待中被延长至无限，在寂静中，一切感官都被放大。
　　随着巨型箱子轻微地摇动了一下，眼前的墙壁突然极速向一边撤去。
　　一张女人的脸出现在郁孤面前。
　　“欢迎你来到这里，我叫南蒲雨，是这里的站长，接下来我将对你进行一些简单的询问，不要害怕，请你相信我，我是为了你好。”
　　边说，女人边扶了扶架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反射着明亮的光，刺激着郁孤的神经。
　　他不禁微微低头，一低头，却瞧见一个有些特别的东西。
　　这位自称南浦雨的女人穿着一套白色西装，一枚花纹繁复的胸针盛开在她洁白的西装上，郁孤眨眨眼，想看得更仔细些，那枚胸针却从他的眼前消失了。
　　他抬起头来，南蒲雨已经转身走向不远处的书桌后面，在椅子上坐下来，她面前的桌面上摆放着几张纸，对面还放着一把椅子。
　　“到这里来坐吧。”
　　几个不成形的思绪划过郁孤的脑海，尚未得到任何思索的结果，他的腿已经迈了出去，等他再次开始思考时，他发现自己正坐在椅子上。
　　“你看看你面前这几张纸，上面的文字应该能看懂吧？”南蒲雨将那几张纸推给郁孤，几行字进入他的眼中。
　　“调查问卷
　　1.你的姓名是？
　　2.你的性别是？
　　3.你的年龄是？
　　4.你的种族是？
　　……”
　　郁孤抬头，南浦雨对他露出一个笑容，伸手递给他一支笔。
　　“请你填一下这几张问卷吧。”
　　少顷，郁孤无言地把问卷推回去，对面的南浦雨看了一眼问卷，低声道：“有点难办啊。”
　　女人向门外喊道：“湘竹！”
　　门咔嚓一声轻响，郁孤转头看过去，一个顶着一双粉白猫耳的粉发少女正一蹦一跳地“走”过来。
　　走到南浦雨身旁，瞄了一眼郁孤头上的一对狼耳，她睁大眼睛，表情极夸张地指着他说：“哇，你跟我一样是兽人诶。”
　　“湘竹，不得无礼。”
　　“切。”湘竹撇撇嘴，脖颈处猫爪状的项链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动，一枚小小的胸针安静地趴在她白色卫衣的胸前。
　　南浦雨将那几张单子递给湘竹，同时接过湘竹手中那个小小的礼盒。
　　湘竹接过单子，侧过身去，面向门那边的墙壁，手轻轻地捏着那几张问卷，认真地看着纸上的内容，由于角度问题，郁孤看不见她的脸色，只能看见她头顶的双耳渐渐立起来，不再软趴趴地轻颤。
　　没等郁孤观察到更多，就见湘竹走到南浦雨身边，俯在她耳边悄悄说了些什么。
　　郁孤有些不明所以，不过空白的大脑实在无法支撑他思索眼前的情景，因此，当南浦雨将手中的礼盒递给他时，他也只是顺从地接过来。
　　“这里面是翻译器和语言学习机，你可以打开看一下。”
　　郁孤掀开礼盒的盖子，发现这是一个双层的礼盒，而第一层里面是一枚小小的胸针，刚刚看清胸针的全貌，郁孤立即看出来，这和南浦雨、湘竹胸前的胸针一模一样。
　　“这是翻译器。”见他打开礼盒，南浦雨在一旁开始解释，“如果没有这个，你刚才可能就听不懂我们的话了。”
　　“站里除了新来的，大家都在说这里的通用语言，为了避免更多的麻烦，每个新来的都必须时刻戴着这枚胸针哟。”湘竹补充道，一面说，一面冲郁孤眨了眨眼。
　　南浦雨：“等你学会这里的通用语言之后，就可以把这个摘下来了。”
　　“你要加油哦。”湘竹抖动着那双猫耳，又冲郁孤眨巴眨巴眼。
　　南浦雨：“湘竹。”
　　“嗯？什么？”
　　“别老对新人装可爱。”
　　“我知道了。”湘竹嘟囔着，发间的双耳耷拉下来。
　　“别理她，她就是个撒娇精，干啥啥不行，装可爱第一行，”无视湘竹无声的抗议，南浦雨继续道，“你快把翻译器戴上吧，然后看看第二层。”
　　郁孤依言将翻译器戴在左胸前，戴好的那刻，胸针发出微弱的蓝色光芒，闪动两下，又熄灭了。
　　他翻开第二层，里面是一个类似于手绳的东西，黑色，手绳部分编织得十分精细，宽约两厘米，唯独中间穿着一个四四方方的显示屏。
　　“这个戴在手上就好了，”南浦雨说着，又开始吩咐湘竹，“你带他去坐列车吧，就把他送到……现代世界吧，他身上的衣服看着像现代的，到那边之后，就按照流程把他送到心灵中心吧。”
　　“遵命，站长大人，等我先去看看下趟列车要前往哪个世界观。”
　　看着湘竹的背影，南浦雨略显无奈地摇挺头。
　　“好了，你坐在这里等一会儿吧，可以四处看看，不过也没什么好看的。”
　　郁孤站起身来，环视一圈，入目的只有一个书桌、两把椅子，除此之外，只有四面雪白的墙壁。
　　紧盯着他刚才降临的那个位置，郁孤想了半天，想不出所以然。
　　好似看出他的疑惑，南浦雨说：“不用看了，之前带你来的那个东西——我们叫他时空电梯——已经消失了。”
　　湘竹很快就回来了，依旧是蹦蹦跳跳的：“太好了，下趟列车正好是去现代世界观的，郁先生请跟我来吧。”
　　“好好跟着湘竹，我要去迎接下一个像你一样一无所知的人了，当然，也可能不是人。”
　　“对了，湘竹，把这三张问卷带上。”
　　跟在湘竹身后，郁孤抵达了他来到这里的第二站。
　　门打开又合上，郁孤看着眼前的一切，不知作何反应。
　　他现在站在一个被栏杆围住的平台上面，放眼望去，无论是高处，还是低处，到处都是墙壁，每面巨大的墙壁都镶嵌着无数扇相同的门，像他刚刚关上的那扇一样。
　　环顾四周，郁孤眼角余光瞥见一层茫茫的白雾，他转头眺望，那一面只有厚厚的白雾，显然，这里是三面包围结构，如果中间那面墙是北方的话，他现在正在西面。
　　从栏杆向下望去，一个雪白而巨大的列车从中间那面巨大墙壁的最底部钻出，而列车头指向的那个方向，正是那片茫茫的、似被浓雾笼罩的白。
　　“这里没有楼梯，我们只能坐电梯下去。”
　　郁孤和湘竹走了好久，费尽千辛万苦来到了所谓的电梯门前，其实不仔细看的话，根本不会有人发现这里居然是电梯。
　　电梯的门和其他门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区别，只有门上面中间闪着一个小红点，极微弱，极不起眼。
　　湘竹说：“这扇门会自动识别我们，我们等一会儿就好了。”
　　仅仅十秒钟，那扇门便自动向上撤去，两人走进电梯，电梯里倒是有按钮，湘竹按了一楼，依旧是几秒钟的时间，两人便从十楼到了一楼。
　　站在列车前面，感受最直观，列车的每扇窗户都闪着蓝紫色的光，巨大的车头显得极为流畅，向后极目远望，却望不见列车的尾部，一直走到列车附近，列车下面的轨道才慢慢显出形状来。
　　两人靠近列车中间的一扇门，门瞬间打开。
　　“走吧，我们上去。”
　　走进列车里面，湘竹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郁孤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这时他才有机会仔细观察四周。
　　列车里的空间比外面显出的要宽阔许多，整体上像是普通的地铁，两旁都有座位和门，座位上坐满了不同的人，有的穿着古装，有的穿着西装，有的带着佩剑，有的和他们一样，发间冒出一双耳朵。
　　还有一些非人形的，郁孤甚至看见了一个飘飘忽忽的半透明影子坐在他右前方的椅子上。
　　郁孤又看向窗外，无奈窗户是不透明的，他什么也没看到，只好继续观察左前方的一个兽人。
　　如果他没看错的话，对方和他好像是一个种族。
　　就在这时，湘竹拍了拍他的胳膊：“走吧，我们到地方了。”
　　列车所有车门自动打开，一下车，耀眼的光倏地照射到两人身上，郁孤闭上眼睛，缓了半天，等他再睁开眼睛，回头望去，列车已不知所踪，最先引起他注意的是天上交错的轨道，不是因为那些轨道有什么特殊，而是数量实在太多，无论他怎样转头，眼睛都被无处不在的轨道填满。
　　他问：“那些轨道有什么用处？”
　　湘竹也同样望着苍穹上悬浮的轨道，听到他的问题，她收回目光：“带我们回家。”
　　不知是否是郁孤的错觉，那五个字里，像是含着巨大的悲戚。
　　“走吧。”
　　湘竹说着，从路旁拽了一辆双人脚踏车，又恢复了笑脸：“我带你飞。”
　　坐上脚踏车，湘竹按了一个按钮，那脚踏车就飞上天空，自动躲过所有轨道，飞向这里最大的建筑。
　　郁孤之前就注意到这座建筑了，直到飞到晴空之中，他才看清建筑中间的六个大字。
　　“塑我心灵中心”。
　　自行车和之前的电梯、列车一样，又快又平稳，除他们之外，空中还有许多自行车，载着不同种族的迷茫生灵，前往心灵中心。
　　短短一分钟，郁孤和湘竹就站在那座巨大建筑的门前了。
　　湘竹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对面迅速接了电话。
　　“喂，以部长，我这里有个新来的，情况很特殊，比较棘手，只能交给你了。”
　　不知道对面说了什么，郁竹只听湘竹随后回了一个好。
　　一分钟后，一个男人像凭空出现似的闪到两人面前，惊得郁孤往后退了两步。
　　“别紧张，这是评估部部长的助手慕亦行，他来自奇幻世界观，能力是空间跳跃，所以才会这么突然地出现在我们面前。”湘竹安抚着郁孤。
　　“慕先生，这是郁孤，他的情况很特殊，恐怕要麻烦你和以默部长了，”说着，湘竹从背包中掏出那三张问卷，递给慕亦行，由于两人身高差过大，慕亦行只是微微抬手，就接了过去，湘竹接着说，“这是他的问卷，希望能对你们有些帮助。”
　　这时，心灵中心的大门自动打开，一个男人走出来，来到慕亦行身边。
　　湘竹：“以默部长。”
　　紧随其后，慕亦行也蹦出了这次见面以来的第一句话：“以默先生。”
　　以默部长勾着嘴角，先向湘竹打了声招呼：“哇，这不是小湘竹吗？好久没见了，你居然还是这么矮。”
　　身高只有一米五的湘竹闻言并未生气，只是悄悄用手推了推郁孤。
　　“以默部长，这是郁孤。”
　　“哦？”以默先生看向郁孤，“这就是你在电话里说的那个情况特殊的人？”
　　“对，就是他，问卷我已经交给慕先生了，到这里我的使命就完成了，我要回去了，接下来就交给你们了。”
　　话音刚落，湘竹就一下子坐到脚踏车上，在半空中，她向地面挥挥手：“再见了，狼人先生，希望您能早日回家。”
　　“亦行，你速度快，先去调整设备吧，我带他上去。”
　　以默刚吩咐完，慕亦行就唰得一下消失在原地。
　　“你叫郁孤是吧，跟我来。”
　　郁孤默默跟在他身后。
　　令郁孤有些欣慰的是，尽管这里外表看上去是一座巨大的建筑，内部的结构却符合他的认知，这里既有电梯，也有普通的楼梯，有长长的走廊，每个房间也都有窗户，房间的门上往往贴着对应的牌子。
　　“心理评估室在4楼。”
　　这里电梯的速度也很正常。
　　郁孤想着，某个想法却像突如其来的暴风雨，猛得袭击了他的脑海，纷乱的思绪像是炸开的礼花筒喷出的丝带，四处飘飞。
　　一个疑问渐渐清晰。
　　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认知？
　　一旦冒出这样的想法，头就好像被人用重物击打了似的，止不住地疼。
　　电梯停在了四楼，郁孤机械地走出电梯，跟一缕游魂似的飘在以默身后进入1号心理评估室。
　　慕亦行早已等在那里，郁孤彻底变成了一块任人宰割的木头，任凭他们给他的头上戴上一个奇怪的头盔，过了不知多久，又给他摘下去。
　　头盔中间一个类似于摄像头的东西投影出一块半透明的紫色屏幕，上面写着各项数据。
　　以默抄起一旁办公桌上的一个小本子，开始记录数据，越记他的眉头皱得越深，合上本子后，他忍不住叹了口气：“自我认知严重缺乏，极大概率是被无意识抛弃的，刚到这里的时候，他可能还会因为茫然而显得比较平静，但我想他现在已经开始思考‘自己到底是谁’这件事了，人在没有记忆的情况下会对周围的一切都感到紧张和恐惧，一直这样下去，很有可能发展为急性应激障碍或者适应障碍。”
　　慕亦行回头看了一眼仍神游天外的郁孤，低声说道：“我去联系春先生。”
　　以默点点头，慕亦行便拿起手机走到走廊，给心理咨询部的部长春昼迟先生打了个电话。
　　郁孤呆若木鸡地坐在椅子上，足有一米八的男生身子却有一种少年的修长，以默盯着他看了半晌，而后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慕亦行交给他的问卷。
　　问卷总共三张，后两张没有一点笔迹，第一张问卷也只有前四题下面的空白处写了答案。
　　“调查问卷
　　1.你的姓名是？
　　郁孤。
　　2.你的性别是？
　　男。
　　3.你的年龄是？
　　19岁。
　　4.你的种族是？
　　狼人。”
　　才十九岁啊，难怪有种少年人的清瘦。
　　以默这么想着，走廊里的慕亦行言简意赅地对电话对面的春昼迟说明了这边的情况，便挂了电话走进评估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