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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开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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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寒。
寒气积聚,万物潜藏。
天寒地冻的时节,傍晚时分,天空中还飘起了小雨。
好冷!
梅埝村是个普普通通的小村庄,家家户户的年久失修的小房子透着贫瘠,路上来往的人行色匆匆,各个佝偻着身子缩成一团,妄图抱紧自己来抵抗寒气。
村子里有条贯穿的小河,河边大树成行,树皮干枯斑驳,叶子青黄不接,看着颓败又冷清。
此刻,其中一颗大树边上就歪歪斜斜得躺着个人。
那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她穿一身黑色收腰连帽的长款羽绒服,羽绒服的下摆像半开的荷叶,造型像公主裙,十分的端庄高贵。她头发很长,在脑后编了根蜈蚣辫,小巧的一张脸,五官立体又分明,长眉入鬓,本是个英气勃勃的模样,却因那惨白惨白的脸色大打折扣。
那张脸只要一瞥,就很容易吸引人的注意,一个接一个路过的人停下脚步,在她身边驻足。但围着她的人越来越多,却俱是盯着她脸瞧,愣是没个人注意到,她右腿处的衣服血迹斑驳,那血不止流了多少,甚至已将下方的土地染成了暗红色!
“外乡人?”
“哪来的?”
“不知道啊”
......
人群沉默了一瞬。
众人又盯着她左看右看,,随即一个大婶嗓音低低得,道出了众人的心声:“生的可真好啊。”
有人接过她的话头:“这么冷的天怎么躺在这?”
大家又七嘴八舌得说起来:“要不要扶一把?”
“想扶你扶呗,我可不敢。”
“这有什么不敢的,你看她躺在这,看着多可怜。”
“呵,别是讹人的。”
“这么漂亮,讹你?”这人也道:“呵!”
......
苏微强忍着膝盖被轮回钉贯穿的痛苦,本死气沉沉得躺着,却被这群人七嘴八舌得吵醒了。
若是从前,她早跳起来一个给他们一个耳刮子,但此刻身体的痛苦连累得她意志消沉,竟是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她只依旧装死,沉默得听了半天议论,却见这群人干耗着,愣是商量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心下疲惫中夹着厌烦,更加连眼皮都懒得动一动了。
这时,不远处突然响起了一个女人沙哑的咆哮声。
“肖凤莲你这个贱人。你给我滚出来!”
围着苏微的吃瓜群众俱是一惊!
他们齐齐转头看去——不远处丁家门前,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正抱着孩子在敲门。
与其说那女人是敲门,不如说她是砸门。
她穿着件金棕色洗的发绿的棉服,左手怀抱着个蔫头耷脑的男孩,右手提着洗衣服用的木头棒槌,哐哐哐不带停歇的敲在丁家摇摇晃晃的木板门上。
伴随着木门咚咚咚的响声,她边敲边怒气冲冲得骂:“你个瞎了眼的缺德的老泼皮!
我儿子才三岁大,不过玩的时候不小心跑进了你家地里,你就把他当个畜生,在地里拖着走了三亩地啊!
你个缺德腌臜货,死了都没人埋的老东西,你给我滚出来,今天不给我儿子道歉,我砸了你这棺材板,看你还有什么脸住!我呸!”
……
苏微尚不清醒的脑袋隔着老远被她吵得震惊又恍惚。来者何人?如此彪悍?
对着苏微这样的外乡人,这群人畏手畏脚,但对着自己村子里的人,说起话来就没那么多顾虑了。
苏微听到她面前一男人的声音对着前方高声喊道:“陈笑,这是干嘛呢?”
那叫陈笑的女子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隔着丁家门口的半亩田地看向呼啦啦站在路边的这群人,嗓门爆竹般的响:“他老陈叔,肖凤莲不是个东西,福来他们几个孩子捉迷藏,不小心踩了他们家地头两颗青菜头。肖凤莲看到了,提着福来的脚硬生生将他拖着从田东头拖到了我家门口才扔下,拖得这孩子一头的血,命都要没了。她倒好,孩子一扔回屋了。她这种黑心烂肺的贱人,还想太太平平得睡觉,也不怕被恶鬼找上门来。”
老陈一听,橘子皮一样风干的脸皱起来,背着手往前走了两步,但还是隔着一个田的距离:“去洗大夫那看了没有?”
陈笑深吸了一口气,只说:“看了。”
老陈皱皱眉,提高了些音量:“丁家的跟着他二叔在镇长家帮了半年的工,听说赚的不少。冬天的菜再精贵,应该也不至于这么大动干戈的。许是有什么误会。丁家的,要不出来说说,乡里乡亲的,闹出误会不好看。”
他这话说的,好像帮着丁家的,又好像帮着陈笑,又好像两边都给了余地。
苏微脑子慢慢的转了转,心里迟钝得总结,是个和稀泥的。
然而那陈笑不知怎的,并不给丁家的人留台阶,当下梗着脖子就和老陈头吵了起来:“这还能有什么误会!”她将怀里畏缩的孩子往外举出来些:“福来满头的血,洗大夫包的时候都害怕,那么多乡亲看见了,能有什么误会。”
她将手中的棒槌攥紧了,恶狠狠得咬着牙:“今天她不出来,我就砸了她们家,先砸门,再砸桌子,再砸椅子,再砸烂这贱人的头。”
她言语间流露出咬牙切齿的恨意和杀意,若不是知晓前因后果,简直是个实打实的反派。
人群里又有人劝:“这会惊动镇长吧。丁家的可是...”
他有些讷讷的,欲言又止。
苏微认得这声音,是说要不要扶她一把的那年轻男人。
镇长是个什么职位?
苏微将这两个字琢磨片刻,心里暗道,看来这个丁家和官府有些牵扯。
她身前又有人凑在一起悄悄得咬耳朵:“孤儿寡母的,何必和丁家的过不去,鸡蛋碰石头,能有活路。”
“虽然是孤儿寡母,却未必是鸡蛋,你看她横的,指不定也搭上了什么靠山呢。”
自古寡妇门前是非多。
“孤儿寡母”这几个字被冰冷的冬雨裹挟着往苏微的脸上拍,她眼皮颤了颤,终是被激起了一点好奇心和活人气。
片刻后,她动了动睫毛,缓缓的睁开眼,正看见背对着她的一群人正对着前方的妇人指指点点。
那叫陈笑的妇人三十岁出头的模样,在女子中算是个大块头,胳膊粗壮有力,一张方圆脸,晒得略有些黑,虽然周身的衣着都透着穷困,但那双大眼睛气势汹汹,愤怒的火焰在其中奔腾。
丁家始终没个人出来应门,但借着昏暗下来的天色,能看见屋里两个房间都亮着灯,灯火昏黄又黯淡。
陈笑已经重新提起手里的棒槌,冲着黑褐色的木门重重得砸了下去——竟是要把自己的话落实到底了。
伴随着咚咚咚的敲门声和木门嘎吱嘎吱得摇晃声,天色越来越黑,雨也越下越大。围观的群众三三两两得散去,只剩苏微冷冷清清躺在那里。
她周身早已被雨打湿,整个人冷清清的,伤了的腿早没了知觉。几片树叶被风雨卷起,飘忽了几圈,掉落在她身上,像盖了个破被子。
她却只安安静静得躺着,专注得看着陈笑。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苏微定睛看去,不由得一愣,那门真被她敲塌了。
丁家终于有了动静。
里间的门打开,一男一女站在门口骂:“陈笑,你疯了不成?!你儿子踩了我家田在先,你又侵扰民居,破坏我家财物,这是要我报警,你可要吃不了兜着走。赶紧的滚,我不和你一般见识。”
陈笑就这么大咧咧站在门口,满脸的冷意:“报警?好啊,你去,我等你。”
男的指着她骂,气的声音都结巴了:“你说什么,等??”
说归说,他仍站在里间,没有往外挪半步的意思。
陈笑冷哼一声,左右看了看他们家没了门的外墙,往右边走了两步,就这么抱着孩子,倚着墙根坐了下来。
她看也不看后面,只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微仰起头,凝视着前方无边无际的黑夜,掷地有声道:“我就坐这等着,不去的是孙子。”
苏微古怪得盯着她的身影,只觉得这妇人身上有种罕见的力量,让人不忍直视。
这时,耳边突地响起一道轻柔的女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这人怎么样?”
苏微微微仰起头,仰视着身侧出现的人,更准确的说,是一缕魂魄。
她眨了眨眼睛,看向这居高临下,曼妙修长的身影,缓缓说道:“分魂术于寿命有损,家主还是慎用的好。”
眼前正是苏家家主裴清酒的一缕分魂。
裴清酒将她狼狈的模样尽收眼底,眼神无悲无喜:“这人怎样?”
苏微用力得咬了咬唇,直到舌尖都渗出了星星点点的血腥味,半晌,才答了句似是而非的话:“瞧着是个好母亲,不像家主。”
裴清酒“嗯”了一声,点点头:“我也这么想。所以我才将你扔在这里。”她顿了顿:“十四年前,她本有个女儿,但那时她为找生计,跟着人去河里挖泥螺贩卖,将孩子放在岸边上。一个疏忽,那女孩在岸上被人偷走了,她已经找了许多年。
苏家已经没了。往后你便是她丢了的女儿。瞧她的样子,应该能保你活命。”
陈笑的头发被雨打湿了,一绺一绺的搭在头上,刘海乱糟糟的垂下来,遮住了半只右眼,整个人看起来像路边的野草一样,潦草又凌乱。但她始终半弯着身子,护着怀里的孩子。
那孩子穿了一身藏青色的中长款羽绒服,戴着时下孩子们最流行的醒狮帽,模样随其母,五官周正,脸上只一点风吹出来的红晕,两颊圆润的鼓起,面庞干净整洁。
他被裹得严严实实的抱在陈笑怀里,两只黑亮的眼睛一直睁着,死死得盯着陈笑的一举一动,就像盯着救命稻草一般。
黑夜无声。
苏微感觉自己死寂得,已经快和夜色融为一体。
裴清酒右手细长的手指在身侧缓缓拢起,伴随着她指尖画下的弧度,一个彩色的蝴蝶扑闪着翅膀,从她掌心飞出,绕着她们二人飞了几圈之后,在夜色中划出一条五彩的弧度,径自朝着陈笑飞去。
苏微认得,那是洗魂蝶。
洗魂蝶入体,能将前尘尽改,更别说改掉一个小小的记忆。
不远处,洗魂蝶在陈笑面前上上下下的飞了两圈,似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自己的目标。片刻后,它确认无误,周身的光芒隐去,翅膀并拢,长枪入鞘般,精准得没入了陈笑体内。
原本还怒火加身的陈笑怔忪了片刻,随即不可置信得站起身,只四处张望了一秒,她便锁定了苏微的位置,不管不顾得冲了过来。
裴清酒看着她跌跌撞撞朝这边跑来的身影,说道:“父母恩重,如寸草春晖。若她待你确实不错,你待她也好些。”
苏微睫毛一颤,抬头看她。
风雨中,裴清酒终年如石像雕塑一般,精致却没有表情的脸转瞬即逝,像是从来没有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