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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逢 好梦祝晚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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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楸。
这个名字早在胡归十七岁时,就被他默念了不知多少回。不过那也已经时隔五年,那段记忆已经开始遥远起来。
可是那人儿确实与邱楸相差甚远。
所以究竟是不是他……
如果是他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
眼看天色渐晚,胡归暂时抛却了这些,快步往前赶。
至少,得寻到一个容身之所,才能度过这即将到来的一晚吧。
所幸的是胡归不久后就找到了一个山洞。这密林子里还有山,真是个好地方。洞中很明显有人住过的痕迹,但看这石台上积的灰,看洞门口那大大的蜘蛛网,就可知是很久没有人来过了。胡归在门口设了禁咒,稍稍擦拭台面,向外瞥了一眼,随即扇灭烛火,躺在石台上,沉沉睡去。
是梦。
很新鲜的嫩草碧树,还不太奢华而不显得那么庄严沉寂的房宇,还有鲜活的一汪野塘。
是十六七岁时的记忆。
太阳很亮,是亮的几乎变成白色的淡黄,却不显得炎热,只是将视野变得更明朗。
人是坐在树荫下的,周身含风,河水汩汩,很惬意的夏日。
那时还没有软禁,没有那场吵架,胡婧和他的关系还没有那么紧张。
胡归是由他母亲一手带大的,这一点学堂内所有长老都知道。胡归父亲本也是一个技艺高超的修士,但却是草根出身。在当年,没有多少人能够想到,这样一个人能修炼得出来。
这自然是刻苦又刻苦,再加天分的结果。胡婧当年也是因此,对他青睐不已。
然而上一辈的修界对于关系的态度更加微妙也更加看中,胡归父亲也因此没少吃亏,他不属于任何门派,能接到的委派也相当之少,相当难养活一家。
在胡归六岁时,他父亲终于接到了一个能养活家人的委派,但是几乎不得还家。胡归听得他与母亲夜夜斟酌夜夜商量,最后那一晚似是有呜呜咽咽的声音,第二天,父亲终究还是踏上了委派的路。
此后胡归就再也没见过父亲,只有一年半载会有些书信与财物传来,再无其他。而胡婧呢,便自己做点小营生,独自拉扯着胡归长大。
胡婧毕竟也是修士,虽技艺不高,却也了解门道。她把胡归看的很重,对胡归的管教也涉及了方方面面。
这自然是比胡归同龄的孩子束缚得紧的。胡归回忆起来,儿时母亲虽管的较紧,但也确实给他的人生奠定了好基础。而且母亲那时大概还是年轻吧,情绪很稳定也很温柔。
然而打他十一岁以来,父亲寄来的财物便一少再少,这无疑影响了一家人的生活,胡婧也不得不再去找寻更多生计,在一月之间就显得老了许多,对待胡归,便更是严格紧逼。
便正是从此时起,母亲变得暴躁起来。她会常常和胡归抱怨,有时批评胡归,有时批评父亲,有时甚至骂她自己,颇有些怨天尤人的意味。然而这些话翻来覆去差不多一直是一个意思,且说的很不好听,自然也是让胡归难受至极。
胡归知道母亲是痛苦的,但被母亲这么每天说,每天管,甚至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争执时,他亦痛苦不堪。
于是关系就开始紧绷起来。
紧绷的关系总是让人煎熬备受,胡归从来没讲过,但暗中情绪在一点点酝酿,两年时间,这漫长的压抑终于快要冲破阈值。而正是在这时,他遇到了邱楸。
就是在这样一个很明媚的午后,在大街上。
那是第一次碰到邱楸。胡归听到少年明朗的笑,那人很喜欢挑起一个话题,看着很是健谈。
胡归不由得多听了几句他们的谈话。
“哎哟哟温兄,您这买花又是买饰品的,怕不是有喜欢的姑娘喽!”
“滚滚滚去你的!我要送给我小妹!”
“哎哟那小式微还是太幸福了啊哈哈哈…哎你打我干嘛……”
那少年就那么闹着,笑作一团。
“对了,说到喜欢,我还真知道点事情……”一旁另一个少年接腔道。
“快来说说!”周围人都相当兴奋,哄哄嚷嚷,吵个不停。
于是大家都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分享八卦,也不忘配上自己思想深邃无比的八百字评论,人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欢快的世界中无法自拔。胡归却发现,刚刚那个笑得最明朗,挑话题挑得最起劲的人,在此时竟是一句话也没有讲,甚至神情都冷了下来,变得有点像个被朋友硬拖进聊天的内向孩子。
还真是有趣啊,胡归想。
其实那也只算擦肩而过罢了,胡归这么认为。
第二次相遇还是午后,只不过是在胡归家门口的树林前。就是梦中的那片地,一点儿也没变。
胡归正坐在树下乘凉,可能是受母亲的影响比较深吧,胡归不像同龄人那么好动,从不知什么时候以来就一直很沉稳,于是他喜欢这么坐着,静静的,这很好。
他感受到身后有蟋蟋嗦嗦的声音,一回头便对上一双乌亮的眼睛。
“你好啊。”那人倒是不躲不避,脸上扬着笑,风流又骄矜。
“你好……”胡归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位是……城内很有名的——胡公子?”这话很有些调笑的意味。
胡归不可置否,微一点头。
那少年笑得更欢了:“季雨阁,邱楸,交个朋友吧胡公子?”
“嗯。”胡归毕竟还是少年,不禁起了逗人的念头。
“聊点什么?”他这么说。
大概是没有想到胡归会这么问,面前的少年很明显楞了一下。
“你不是这里人吧?”
“嗯,不是。”少年反应很快。
“讲讲呗,你们那边的故事,我从小就在这,都没去过别的地方。”
“这…胡公子,还是算了吧……这不兴讲的……”少年竟是紧张起来。
胡归也不说话,就这么定定地看着他。
原本叽叽喳喳的少年此时很安静,一句话也不说,脸却有些红了。
他很罕见地没有岔话题,只是静静地,看着胡归,再慢慢把视线移到地上。
“看起来,你也没有那么喜欢说话嘛?”胡归冷不丁冒了一句。
少年先摇头,扭捏了很久,又点点头。
“那为什么要装得很喜欢说话?”
梦中那少年正要开口回答,场景却突然变了。
房内,祠堂。
“不行!我要出去!至少也得跟他说一声!”是十七岁的胡归,撕心裂肺地吼。
“你别想了,就是让你不许跟他说!你看看你,越发能耐了,都跟的谁混啊,啊?一个邪修!”
“他没做什么坏事,他——”
“邪修了能干什么好事,能走正门哪个正常人会去搞邪修?实在脉根不行你又修道干什么?呵。你就给我在这待着,这一年都别想出房门!”
门口似是有点动静,胡婧出去看了一眼。
“哟,你的邪修好朋友来了。”
接着胡婧就把房门摔上了,胡归甚至来不及出一声。祠堂被下了禁制,胡归不能踏出去半步,甚至连声音都传不出去。胡归急得发颤,狠狠拍门妄图有一丝效果,眼泪滚滚涌下,所有的一切都是破碎的,声音,画面,零零散散,看不真,握不住,如虚幻一般。
胡归不敢想胡婧在外面跟邱楸讲了什么,他抵在房门口,已经在一瞬间被抽掉了所有力气。
过了很久,他隐隐绰绰听到门口叫他的声响,应该是胡婧吧,胡归已经没有心思想这些,也不想见她一下。
“你滚!我不想看见你!”带着哭腔,他这样吼道。
胡归就是在这时候惊醒的。
他很庆幸自己在这个时候醒了过来,那毕竟是太伤痛的记忆了,胡归一下都不想多想。
梦外,是安稳的一夜。
胡归慢慢睁开眼,看着光线一寸寸渗入山洞,清晨独有的氤氲。他缓缓抬肘撑起来,翻下石台,舒展了一下筋骨。
快步走到洞口,密林中还是静谧一片,自己开的禁咒结界还好端端的在那里,像个很好看的泡泡,五光十色,泛着轻盈又好看的光彩。
胡归扬手撤去结界,正准备往前走,却惊讶发现,还有一道结界立在了他的面前,把一整个山洞都围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