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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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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下雨了。
风呼啸着穿过长街，盛夏时节的树的茂密枝叶原本在半空窃窃私语，转瞬成了大声的、毫不顾忌的交头接耳。
天也黯淡下来，不过片刻便从清墨色变为淡墨色。
陆离仔细地关好门窗，然后坐在书店的柜台里发呆，看雨滴啪嗒啪嗒地落在还未修好的路上，激起不少尘土。
雨越下越大了。开始只几滴几滴地落，让陆离想起那次慈善晚宴上，自己看到的那盘上好的珍珠。后来是连成线的如注的雨水，像主持人后来展示的数不清有多少圈的珠链。
他以前不喜欢雨，现在反倒觉得水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实在畅快——正好解了暑气，还有他内心的燥意。
陆离盯着玻璃柜里那本花大价钱拍下来的《西清古鉴》第一册，思绪有些飘远。他真的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大少爷会看上自己。有时他甚至赌气地想，都怪这本书，都怪它偏要出现在那么一个烦人的地方，才害得自己平静的生活被这样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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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下那本书，是在一个月前那次慈善晚宴。
主办方早预告过拍卖环节会有不少古籍，陆离的父母知道他喜欢这些东西，才特地让他过去看看的。他欣然应允，但答应的时候，他从未想过自己那本该一直安宁平静的书店生活会因为这么一次晚宴被打破，也从未想过那次邂逅会带来他此后多年里几乎所有的后悔与夜不能寐。
那也是他第一次遇见周成羽。
彼时陆离正等着拍卖开始。宴会厅从第一个人进入时便自然而然地成为了社交的顶级场所，水晶灯折射出细碎却明亮的、鱼鳞一样的波光，映在人们带着客套的笑的脸上。
陆离嫌吵，又没什么熟人，何况那些应酬的事自有他哥来做，因而他只是草草和家人打了声招呼，就端着杯白水在窗边吹风，呼吸一点嘈杂环境里难得的新鲜空气。
在这种环境里眼睛是安定不下来的，不能太目中无人，容易被他人借题发挥；也不能像个警犬一样瞪着眼睛左顾右盼——门里的、门外的亦或是不在此处的，无论哪里，狗都已经够多了。
因而陆离只是淡淡地注视着一个不远不近的地方，直到一群年轻人闯入他视线所在之处。
那些都是各家的善于社交的小辈，脸上多数带着张扬的欢笑，这些人似乎生来带着一种游刃有余的气质，让旁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们身上。
陆离也是。
就像小时候会被哥哥那种天之骄子吸引那样，他的眼神，也无意识中落在人群中被拥簇着的那个侃侃而谈、气度不凡的青年。
那青年一身剪裁利落的浅灰色西装，剑眉星目，嘴角挂笑，正和旁边的朋友们谈起那件前些天在佳士得拍下的一件红宝石胸针。
“那玩意儿漂亮是漂亮，只是拿到手总感觉颜色不对！欸，老李，你也拿在手上看过，是不是没有图片上那么漂亮？”
被他点到的、被称为老李的年轻人立马露出一个带点奉承的笑，开口前还特地停顿几秒，环顾一下四周，确保不少人的眼神都看向自己的方向，这才大声说。
“那是啊！周少的眼光是一等一的好，说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半点不扭扭捏捏的。这不，刚买下来一天就转手卖了，反正以后总有更好的……”
说话时他还时不时地瞟周成羽几眼，却发现这位大少爷的眼神早已不在他身上了。他只能悻悻地闭了嘴，下意识地望向周成羽看着的方向。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那儿站着的那个人，不就是周少喜欢的类型？
——倚在窗边的青年站姿笔直，身着一身纯白西装，无意识里绷紧的手中不是这种场合常见的红酒，反倒只是一杯白水。如同杯中液体的寡淡无味，他的眼神也是空的、散的、没有什么亮的。胸前的红宝石胸针倒是闪着火彩，只是被那双眼睛一衬托，亮色真像是偷了瞳孔的光华。
也有很多人注意到的是那枚胸针，有人偷偷嘀咕：“那不是周少刚卖掉的那枚？我看和拍卖会上展示的照片差距也没那么大……”
这些声音不大，却也不小，某些人是单纯疑惑，另有些人是家境不错，但看不惯周成羽那副挑剔的性子——况且他谈过不少男女朋友，但每个都是没几天就厌烦了，速度之快让其余的哪怕再花心的人都自愧不如。
可能有人以为周成羽是装没听见，因为懒得搭理他们，但其实他是真没听见。他满心满眼都是站在那儿的陆离，人群也自动为他让出一条路来。他大跨步走到陆离面前，热情地笑了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一点不拖泥带水地问。
“你好，可以加个微信吗？”
陆离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浅淡地笑了下。
“好。”
陆离虽不太擅长社交，但也懂得多个朋友多条路的道理，因而很快地调出了二维码，递过去给他扫。
周成羽动作利落，三下五除二发过去好友申请，把显示已发送的手机界面在他眼前晃了晃，眼里荡漾出明亮的笑意。
“通过一下。”
陆离嗯了一声，也小幅度地扬起嘴角，而后低垂下眼，轻轻点击屏幕上通过申请的按钮。
周成羽的手机传来符合预期的一声响，他满意地收起手机，道：“有空一起吃饭？”
陆离小小地惊讶了一下。他含蓄了二十三年的人生里，第一次遇见这样直白的人。但刹那间他便调整好心情，又露出一个礼貌的笑，颔首应声好。
他本以为周成羽没什么事了，马上会走，但没想到青年盯着他脸上的笑，慢慢吐出一句话，半玩笑半认真的。
“你的眼睛像菩萨的眼睛。”
陆离耳朵瞬时红了，支支吾吾半天也没想出该说什么来感谢这一太过分的夸赞，但紧接着就听到他补充道：“但现在不像了。刚刚不笑的时候最像。”
没等陆离搭话，周成羽就摆摆手走开了，只留他自己在那里思索那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明眼人都看得出这话太过分也太暧昧。他思绪纷乱，心乱如麻，想得心无旁骛到连一个端着酒杯的优雅的女人站定在他身边都没发觉。
“你确实很像菩萨，尤其是给他你的联系方式时。”
见他没注意到自己，女人优雅地抿了一口杯中红酒，主动开口道。
陆离这才把注意力集中到她身上。女人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长裙，姿态随意地倚靠在栏杆上，脖颈上那条设计极为简单、只是一圈镶钻链子配着水滴形钻石吊坠的奢华的项链随着动作，从不同角度晃出流光溢彩的耀眼光芒。
女人正是顾弦月，时装品牌Lune ?toile的品牌总监。正和陆离一起望着周成羽远去的背影，神情里带点不羁和傲气。
“顾女士，您好。”
陆离礼貌颔首，选择性地忽视了她的话。他大概能猜到一点她说这话的原因，但他对那些真真假假的八卦不感兴趣——什么顾弦月和周成羽谈过恋爱啦，周成羽莫名其妙地把顾弦月甩了，某次晚宴顾弦月大骂周成羽是恋父癖并猛扇了他一巴掌啦——到底都是别人的私事，他不怎么关心。
反而是顾弦月这个人，陆离的哥哥陆明对他提过几次，都是很赞赏的。说她要天赋有天赋，要能力有能力，人品也是很好的。只是说话太直，不过这样的性格也是很少见的、真诚的品质。
连惯常挑剔、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哥哥都给予了那么高的评价，陆离也很乐意和她结交，便主动搭话。但他毕竟不太常做这种社交的事，说话不免带了点拘谨。
“您新设计的那一系列吸烟装很漂亮。我这种不太关注时尚的人，都在社交媒体上看见过很多次。”
顾弦月知道他这是不想听自己对周成羽的看法，轻笑一声，也顺着他的话题来。
“别用敬称。当然，我也觉得我设计的不错。”
等等，按照以前看过的例子，不该是她谦虚几句，自己再客套两下，来来回回打会太极吗？
陆离终于体会到哥哥为什么说她性子直。他不知道怎么接话，只能点点头，又笑一笑。一时间，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中。
看那样子，是接不住刚刚的话，这人有点无聊啊。不过和他聊天总比和那些惯会虚与委蛇的笑面虎们聊天强。顾弦月撇了撇嘴，把杯中红酒一饮而尽，又想起陆明说过他弟弟是开书店的，便转移话题。
“今晚的拍卖品，你看了吗？有些古籍，你可能会喜欢。”
陆离如她所料般松了口气——他刚刚还在盘算怎么继续谈话，顾弦月给了他一个不错的台阶。
“全四十二卷的《西清古鉴》，我看见了。”
想到这里，陆离又不由自主地在心里谴责拍卖方，做什么要把完整的一套书拆成两份拍卖？难不成还会有人只收藏了前二十一卷或后二十一卷？
有人在喊顾弦月了。她略一昂首，冲着那人笑笑示意他稍等，转身对陆离告了别。
“有空再见，小菩萨。”
手机在衣袋里发出细微的震动，陆离掏出来一看，是刚刚加上的那个人。
周成羽：聊完天了？你左前方十步的那张桌子上有抹茶蛋糕，不甜，感觉你会喜欢。
陆离盯着那条消息，微微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自己不喜欢太甜的食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