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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面 姜桑宁意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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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影婆娑,月亮隐没云中,院中幽暗一片素静无声。
姜桑宁穿着一身青色的广袖长裙站在宁州庭院中仰头望着无边的黑幕。
当今天下四分,燕赵齐陈。
她便是陈国皇帝和先皇后之女景元公主。
她生下来便天赐鸿运,得父母疼爱,哥哥关照,与青梅竹马情谊深厚,自小定下婚约。
可惜这一切在五年前全毁了。
五年前,她母后被诬告利用巫蛊之术诅咒她的父皇,柳家被弹劾有不臣之心,她本想去寻求舅舅柳靖弘帮忙,可惜柳靖弘却在与齐国战争中受了重伤,虽然救活了,但这些年一直处于昏迷中。
她母亲为自证清白悬梁自尽结束了自己的性命,才换的她和哥哥活命的机会。
她在临皋的冷宫里待了一年多,为了能和自己心爱之人在一起,她拼尽全力在宫女和太监的折磨中活了下来。
好不容易熬到父皇大赦天下,将她与哥哥放了出来,却在琼台宴上得到噩耗。
她自小喜欢的温家公子温怀瑾,被父皇下旨娶了齐国郡主齐允微。
至此她心里的最后一点点念想也毁了。
而那个把齐允微送到齐国的使臣便是害的她舅舅重伤的齐国神武将军裴羡川。
可是今日她突然收到哥哥的来信。
信上说裴羡川三个月前死在了战场上。
是她哥哥和席泽年亲手杀的。
积压了这么多年的郁气终是减轻了些。
姜桑宁正在专注的望着天,一阵期期艾艾的声音忽地从附近丛林里传来出来。
一瞬间她就反应过来有人在自己的院子里干苟且之事。
本来像这等事也无甚可审,丢给赵管家让他们处理便好,可奈何她突然起了几分兴味,叫了院子里的丫鬟仆从一起来审理。
不多时,两个衣衫不整的人便跪在了她的面前,一个赵管家告诉她那是膳房里掌勺的孙厨子,另一个他也不知是谁。
只看到那人穿着一身艳色破衣,顶着一头用破布草草系好的头发,满身污泥垂着头蜷缩着跪在一角。
那人似乎还有几分羞耻心,在这灯火通明,众人盯视中不住的哆嗦着。
孙厨子很是活络,被姜桑宁看了一眼后便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指着旁边人说冤枉,说自己是被猪油蒙了心,才被眼前这个下贱玩意欺骗。
虽说孙厨子叨叨半天为自己辩白,但姜桑宁还是一眼看出他在说谎,她将目光移向了另一边。
“他说的可是事实?
“奴…奴太饿了,偷了膳房剩下的馒头,被他威胁若是不从他的话便把我扔出去喂野狗。”
满是哽咽委屈的声音让姜桑宁忍不住咽了下口水,她本以为面前是个落魄女子,居然传出的是一个微微沙哑的男声。
乱世风气向来不正,好男风比比皆是,那洛公子开的南风倌到处都是,但是被她亲眼撞见还是头一遭。
她打量了脚边人一眼,眼里隐约带着一丝轻蔑,看着面前人大半的衣服还覆在身上,便知自己真是坏了俩人好事,刚做个开头,还没燃起情趣便被打扰了。
“把头抬起来。”姜桑宁低声呵斥道。
烛光映在那人身上,奴隶瑟缩的抬起了头,一双眼睛雾蒙蒙的满是无知与胆怯,冷风将灯笼里烛火吹的摇曳,奴隶也偷摸的紧紧了身上破损的单衣。
“是他。”姜桑宁一眼便认出了奴隶。
是她前几日意外救活的那个奴隶。
她在宁州这些年,一来出来散心,二来便是躲过父皇的眼皮底子找到救治柳靖弘的办法。
她师从当世名医沈星回,自小熟读医理。
为了给柳靖弘试药,她定期会去奴隶场买些濒死的奴隶或者受了刑罚的囚徒来给自己试药。
而眼前这个人便是她前些日子意外救活的。
姜桑宁明明记得她把他救活后就把他赶了出去,未曾想今日又会在院子里见到。
“你叫什么名字,之前为什么会进到奴隶场?”
奴隶咬了咬唇,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姜桑宁被他磨的没有耐心,朝他抛出冷寒的目光,奴隶才结结巴巴的出了声。
“奴…奴身份下贱,没…没有名字,奴进奴隶场…是因为奴…经常偷钱…偷吃的,最后一次…不小心偷到了县令的儿子的…钱袋,被他们打了一顿扔到了奴隶场。”
“果真是个地痞流氓货,当真是活着浪费口粮。”姜桑宁冷笑一声抬手就招来院里的守卫。
“拖出去,把他扔出院外,扔的远远的。”
奴隶眼看侍卫逼近,膝行几步爬到姜桑宁的脚边,抱住她的绣花鞋哭饶道:“小姐,小姐,留我一命吧,奴…真的是太饿了,奴真的太饿了,奴…之前虽然时有偷钱…但…但也每次就偷几个铜板换口吃的罢了,从来没有害过谁,小姐,求你了,饶了奴吧,奴干什么都行,什么脏活苦活都能干。”
姜桑宁挥了挥手示意侍卫先退下,将他甩在了地上,一个咬了两口满是泥土的白面馒头从他身上的破衣上掉了出来。
奴隶想爬过去想要捡起,被她眼神呵止住,缩在一角无所适从。
姜桑宁厌恶的看了眼自己刺绣精美的蜀绣鞋子染了土后用鞋尖抬起了奴隶的下巴细细端详起来。
比初见还是半个死尸般好了太多,脸上稍稍挂了些肉,虽然半张脸都带了土,但仍看的出眉眼清雅幽致,连眉头紧蹙都带着一番风情,若是高门家的公子仅是走在路上便会得到姑娘扔花献帕。
她看了半晌,眉宇倏地蹙了起来。
眼前这个奴隶与温怀瑾竟有六七分相似。
想着自己清风高洁的心上人居然与一低贱奴隶长相有几分相似,她心里满是厌恶,但在厌恶中又生出了一丝别样的情趣。
她细细算来自从她把他赶出门外已过了七八日,她既没有差人给他安排住处,亦没有吃食。
“你这些天是待在哪里的?”姜桑宁好奇问道。
奴隶颤着身子抬起手指了指西边的马厩回道:“一直住在那里,有时候…偷…偷吃了一点马粮。”
姜桑宁朝着他手指方向望去,那里放着她养的好几头骏马,她差人精心呵护,这么大个人若是藏在最里面倒也不好发现。
“我不会养着一个来路不明的人,更何况你之前还作奸犯科过。”
姜桑宁冷声说完起身便要走,却听到身后低低抽噎一声。
“小姐…”
她回头望去,那奴隶就跪在她身前,双眸浸着水痴痴的望着她,模样很是可怜。
姜桑宁心里终是生出了一丝怜悯。
“你想让我收留你,告诉我你必须留在我身边的理由?”
奴隶垂下双眸,局促的抓紧身上的破衣,喉咙滚动几下才艰涩吐出声音。
“奴…奴…奴知道…小姐叫…桑宁。”
姜桑宁目光一瞬间攒聚在他的脸上,嘴角的笑意凝滞。
整个庭院里知道她名字的除了她从宫里带来的赵管家外其他不可能有人知道的。
她确信自己不认识面前的奴隶。
姜桑宁细细端详着面前人双瞳有暗影流动。
“你说错了,我叫柳星月。”
她声色沉稳的回道,这是她在宁州的化名。
那奴隶听后并没有说错话的茫然无措,而是微微歪头有些不解的望着她。
“这个奴隶当真是越来越有趣了。”姜桑宁心里想着,隐隐起了让他活命的心思。
她视线缓缓移向身旁的孙厨子,眼里狡黠一闪。
“本姑娘不留没用的人,既然是他主动欺辱你,那你便杀了他。”
“否则我便让他杀了你。”
姜桑宁的声音很是轻柔娇媚却带着最阴寒的气息。
奴隶跪在地上,直愣愣的看着面前人,半天没有言语。
“怎么,很难决断吗?”姜桑宁重新坐回座位上指尖轻敲着扶手。
“我…我…我不敢。”奴隶颤声回道。
“不敢。”姜桑宁瞬间笑出了声带着天真无邪的笑意道:“你堂堂七尺男儿居然说不敢杀人,当真好笑,你可知在这乱世里最有趣的是什么?”
“莫过于亲眼看到你厌恶的人倒在你的身边,无力的挣扎着,一点…一点的失去气息。”
奴隶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里已有了坚定之色。
“我…我没有武器,不能杀人。”
姜桑宁扬了扬手让身边的侍卫给他扔了一把剑。
奴隶瑟缩着摸向了地上的长剑,一瘸一拐的朝孙厨子走去。
“你这个腌臜货还敢杀我!”
孙厨子嘴上骂的厉害但在看到奴隶手上闪着寒光的剑身还是吓的双腿一软跌倒在地。
“你若是…”
奴隶将剑举起的瞬间眼神漆黑冷淡,满是决绝寒意,还未等孙厨子反应过来,一剑,便洞穿了他的胸口。
淬玉的一张脸溅满了殷红的血,顺着他精致的下颌流淌到脖子上,随后在孙厨子瞪大的眼眸中又是毫无章法的一剑,直插到他彻底没气才停了下来。
奴隶杀完后便重新跪回了姜桑宁的身边自始至终没有什么表情。
他看向她的眼神,像她第一次给他喂药的眼神。
姜桑宁此生见过无数濒死的眼神,见过满目凄凉的,见过满怀恨意的,见过不甘绝望的,唯独没见过空寂的眼神。
鲜血从孙厨子的尸体旁缓缓朝四处流淌,肠子都跑了出来,不少仆从和侍女觉得血腥全部将头转到了别处,而姜桑宁却看完了全部,甚至一瞬间有种相似之感。
她知道他可以做自己破开前方的手中刀。
“你是不是没有名字?”姜桑宁慵懒的问道。
奴隶乖顺的点了点头。
姜桑宁仔细的思索了下后嘴角扬起一丝凉薄的笑意。
“凉风起将夕,夜景湛虚明,从今以后你就叫景湛。”
“是我的奴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