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夜侯》衣带雪

55、第五十五章 暮想 “阿狁

　　宫道。

　　“此事恐有误会，臣妇求见贵妃娘娘！”
　　宫中没有不透风的强，得知女儿被软禁后，郑国公夫人焦心如焚，却在梁贵妃宫门前吃了个闭门羹。

　　就在她踌躇万分时，一个声音从身后飘来。
　　“楚王妃安好，夫人不必挂心。”

　　郑国公夫人一转身，脸色瞬间铁青。
　　“你……你对我女儿做了什么？！”

　　“……”

　　本来要陪同裴姻宁出宫的梅花内卫叹了口气，把脑袋扭向一边。

　　裴姻宁起初还算配合，只是脚步很慢，似乎是在找谁。直到她靠近郑国公夫人，他才算明白了。
　　冒险闯后宫，裴姻宁不能白来一趟。

　　她看着郑国公夫人的脸色，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她必然误解郑希眉被软禁，有自己的缘由。

　　不过此时的裴姻宁不在乎。

　　“借一步说话？”

　　郑国公夫人满怀敌意地跟着她来到一侧开阔的花圃处。

　　“我知你心有不甘，但陛下赐婚已是定局，楚王倘若真的爱重你，怎不当场抗婚？你害我女儿又有什么用？”郑国公夫人咬牙道，“小毒妇，你到底在背后做了什么？”

　　裴姻宁静静等她说完，压抑着心绪，平静道：“夫人，我再怎么出手，也不过是儿女情长。怎么说，也比不上夫人偷天换日，将已死的玉刀公主送往内廷。”

　　刹那间，郑国公夫人难以掩饰地朝四周看了一眼，尤其看向了远处的梅花内卫，压低声音。
　　“胡言乱语，什么玉刀公主……”

　　“玉刀公主宫女出身，和亲赴死，享誉四海，她的亲族也得到庇佑，借此飞黄腾达。”裴姻宁盯着她，“倘若，我是说倘若，这位玉刀公主侥幸没死，千难万险地回到帝京，以暴露身份为威胁，要求亲族送她入宫，到底要达成什么目的？”

　　郑国公夫人紧紧抿住唇。
　　数息后，她衡量轻重，扔下一句话转身离去。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夫人不想知道您女儿为什么被软禁？”

　　“明日自会知晓。”

　　“我等不到明日。”见对方脚步一僵，裴姻宁口吻冷厉，“说出真相，否则郑希眉大婚当日私会大皇子的事，天亮之前就会传遍帝京。”

　　郑国公夫人身形摇晃了一下，宛若天塌了。
　　她知道郑希眉心气高，可没想到这样高。她自恃国公府军功在身，可皇室又不是傻子，怎容她两头下注。

　　裴姻宁说的必是真的了。

　　万般绝望下，郑国公夫人微微颤抖：“是天后陛下派你来审问我的？”

　　“是。”
　　这个字说出来，裴姻宁已经是把脑袋放到了刀锋上。
　　她赌对方看得出跟在自己身边的是天后陛下的梅花内卫，赌对方误以为自己是代天后垂问于她。

　　郑国公夫人嗫嚅了片刻，道：“她说，她和朔凉王有个孩子，被狁族人误以为是如今天疆唯一的血脉，她……想为她这么多年受的苦难，向天后讨个名分。”

　　“什么名分？”

　　“入宫为妃。”

　　裴姻宁瞳仁微凝，她嗤笑了一声，觉得这女人可笑，更觉得自己可笑。
　　她曾经以为萱吟是来夺侯府的爵位，可对方看上的是禁宫之内的尊容，鹿门侯府，不过是她的垫脚石。

　　“可以了吧，你得承诺，今日宫中的事绝不外传。”

　　裴姻宁木然地点点头，直到郑国公夫人离开，她回头找上梅花内卫。
　　“我想求见天后，玉刀公主已非良人，不能……”

　　“陛下知道。”

　　梅花内卫打断了她，在她错愕的眼神下，瞥向一侧，另一个梅花内卫不知从何处出现，仿佛全程都跟着她。

　　“陛下口谕，玉刀公主之事，与汝无关。”

　　…………

　　鹿门侯府。

　　留在府中的两个梅花内卫依然在郁骧住处的屋顶上监视着动静，不多时，一道陌生身影出现在了游廊一侧。
　　内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早已不知道何时已经穿上仆人服饰的内卫翻下屋檐打探消息，不一会儿，面色古怪地回来。

　　“沐姎公主殿下在宫宴上和咱们这位裴世子有些小误会，特地送了个诗文才子来赔礼道歉。”

　　“呃……”

　　两人沉默半晌，忽然，其中一人低声开口。

　　“我想到个法子。”

　　“啊？”

　　“陛下让我们盯着他。可按眼下的情状，他痊愈后未必肯轻易随我们离京赴任，不如把这玩物领过去，让他认清形势，断了念头。”

　　相对比较理智的内卫面露难色：“……你是真想执行陛下的旨意，还是看他们爱恨交缠看上头了，打算把水搅得再浑一点？”

　　提出主意的内卫大怒：“当然是执行陛下的旨意！不然你觉得他像是会听话的那种人吗？！”

　　二人相对沉默，不一会儿，原本要被安排去客房的“诗文才子”，被引着去往了另一个方向。

　　苏碧第一次进京，便被花花世界迷了眼睛，回过神来盘缠用尽，便被人弄去了沐姎公主的相宜阁。
　　或许是本就不学无术的缘故，他倒没什么文人骨气，平日里媚上欺下，也有了几分安稳。

　　不过公主那里还轮不到他
　　那日裴姻宁在相宜阁索人，他是见着了的，如今听闻对方丧亲服孝，正是趁虚而入的好机会，也不管会不会辱没对方声名，听到沐姎公主下令送个人过来，就自请前来。

　　关内道转运使，天子御赐，多肥的差，不比那些节度一方的封疆大吏差。
　　等她起了势，哪怕是手缝里漏出点儿什么，都比那十年寒窗得来的强。

　　想到此，苏碧眼底充满野心，他心觉这鹿门侯女世子再怎么厉害，也不过是个半大少女，孝期漫长，可如今的世家权贵，谁又是干净的，可不得找个排解寂寞之人吗？

　　苏碧内心火热，等到察觉前面带路的高大家仆引着他越走越偏，为时已晚。

　　“府上的客房这么偏僻？”他问道。

　　“自从女公子得了天眷，往来人多，公子不是第一个。”身材高大的家说着，“东边的院子已经有主了，小的要去请示一下，公子在此稍待。”

　　语气轻慢，一下子让苏碧心中窝火起来，等他走后，苏碧一咬牙，真就转向了东边的院落。
　　他都豁出去为一个女子侍奉左右了，竟还有人跟他抢？！

　　不知是不是疏忽大意，院子没有锁死，随手一扯就开了。

　　气氛诡谲，苏碧有了几分退却之意，可为了前途计，又硬着头皮迈了进来。
　　屋堂一片漆黑，寂静无声，一股淡淡的药味弥散在内。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帐内透出来。
　　“谁？”

　　苏碧侧目望去，这一看，就怔住了。

　　琉璃纱帐后，一个病弱的少年倚在床榻上，淡蓝的月光勾勒出半边秾丽到邪性的面容，他眼帘半遮，似乎半宿未眠，却绝不是在等待他。

　　苏碧自认是相貌不差的，可瞬间就丧失了比较的心思。
　　“你也是女世子的……”

　　“滚出去。”

　　郁骧并不愿和这明显误闯进来的外人多说一个字，他在等梅花内卫的回信，在等裴姻宁回来。
　　做下那个决定之前，他以为自己能接受任何后果，可实际上不能。

　　他明知，裴姻宁其实从未对漓容煦垂目，她清醒，对方未必。

　　可自己偏偏就像也患上了不夜症，会想裴姻宁今日赴宴，会不会突然和漓容煦旧情复燃，会不会就此像那些荒唐的情戏中一样，抛却一切，冒天下之大不韪。
　　梅花内卫或许会听他的，但他们也有自己的心思，他们更希望自己放弃裴姻宁，去做那个朔凉王。

　　苏碧并不知道眼前少年心中正五内俱焚，他只觉得一股怒火和嫉恨占据了心头，冷笑一声，拖了一把上次裴姻宁来时坐过的椅子坐下了，审视般上下打量。
　　“原来是个瘸子，怎么，惹怒了裴娘子，被锁在这儿了？”

　　“十息，滚出去。”

　　“脾气这么烈啊，难怪公主殿下要送人过来。”苏碧冷笑一声，“不然凭你这副样子，虽说有副看得过去的皮囊，哪里懂得伺候人呢，尤其是在裴娘子赴宴之后。”

　　“什么意思？”

　　苏碧见他语调变了，瞬间得意起来：“想来你也是不知道的，公主不忍见裴娘子和楚王殿下有缘无分，助他们玉成好事。至于我嘛，是来给朝廷交待的，总好过让人抓住话柄，说什么‘楚王殿下大婚当日抛弃王妃，洞房花烛，另换他人’。”

　　一股窒息般的死寂中，苏碧听见少年声音嘶哑。

　　“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苏碧感到言语上压过对方一头，语调上扬，“公主殿下说，今日宫里的乐子可太大了。楚王妃和大皇子幽会，还被楚王殿下撞个正着，明日他便要被迫去封地，你猜他会不会轻易放过裴娘子。”

　　“……”

　　“哦，说‘放过’未免严苛了些，毕竟本就是一对劳燕分飞的有情人，倒也用不上殿下那药酒。”

　　苏碧啧啧感叹，这世上男男女女都是一样的，楚王殿下高高在上，必不懂得照拂佳人。他不必争什么情分，只消做好本分，让裴娘子往后离不开他就是了。
　　反正楚王殿下三年五载也不会回来。

　　哗啦一声锁链响，中断了苏碧的臆想，琉璃帐被扯落，他看见了一双在夜色里几近猩红的眼睛。

　　“过来……说清楚。”

　　…………

　　一声惨叫划破夜色。

　　门外负责看守郁骧的梅花内卫连忙进入屋中，便看见苏碧手脚并用地往外爬。
　　他的姿势颇为怪异，仔细一看，竟是膝盖以下的关节都被扯脱臼了，导致整个人宛如一条软脚蛇。

　　“救命，救——”

　　苏碧还没来得及大声呼救，就被梅花内卫一个手刀砍晕过去，随后，他们点亮烛火，照向里面的少年。

　　“阿姻回来了吗？”
　　郁骧对自己做的事浑然不在意，他只是执拗地盯着他们。

　　“她在哪里？”

　　或许是被他话语中的森然鬼气镇住，其中一个较为稳重的梅花内卫低声回答。
　　“半个时辰前就回来了，陛下不允许她插手你那‘养母’的事，她看上去……不太好。”

　　话音一落，郁骧浸在森罗炼狱里的眼眸又短暂回到了人间。
　　“我知道了，你们走吧。”

　　很久，很久，直到烛台再度熄灭，郁骧还是一动不动。
　　或许是因为苏碧的胡言乱语，恍惚间，种种让人不安的臆想占据了心神，连门再次打开都未曾注意到。

　　“我不是说了让你们……”

　　话说到一半，郁骧听见了绣鞋落在地上的声音。

　　那声音一步、一步地朝他靠近，跨过横亘在地上的锁链，他想了一夜的人，坐在了榻边。
　　浓酽的夜笼盖住了裴姻宁的面容，她长发未梳，就这样披散在肩头，声音温柔而冰冷，夹裹着某种不祥的前兆。

　　“阿狁，我睡不着，陪我说说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