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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四章 念想 ...

  •   炉香袅然,最后一个宫女离开暖阁后,裴姻宁的呼吸不由得放轻了一些。

      “听沐姎说,这‘野见春棠’是你所献?”

      裴姻宁垂眸点头:“是,此茶是裴氏茶行……”

      “这茶中的干花,朕未曾在大漓见过,是从哪里来的?”

      裴姻宁顿了顿,将准备好的长篇大论慢慢吞回。

      “此花,名为思乡蕊,盛开于雪山脚下,可塞北天寒,花朵闭合,牧民便将它以野草类同。”

      说到这里,她不免又想起了幼弱时那个奔逃的夜晚。

      她的看不清道路,看不清那个和她一起逃离草原的女人的面容,唯有她的声音久久回荡,经年不歇。

      ——我跑不出这片草原了,你替我带思乡蕊回去吧。

      说来可笑,裴姻宁自始至终不知道女人的名字,只会在她强行往自己乱糟糟的脑袋上插野花时,气急败坏地叫她“瘸子”。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让她耿耿于怀。

      离开边关后,朝廷便封锁商路,违令者视同里通外敌。

      她一个小姑娘,根本没有那个能力去救人,等她有了一些小小的权力,朝廷重新开关通商,也再没了瘸子的音信。

      “思乡蕊在晒制后,花蕊能在温水中盛放,鲜妍犹盛于它活着时,故而用于茶中,得此盏中一景。”

      她娓娓叙述中,注意到天后的眼中漂浮着一层淡淡的惆怅。

      “思乡蕊。”天后缓缓重复着这三个字,良久,她才看向裴姻宁,“原来是走商所得,看来你之前关于蛮夷的忧患之思,并非空穴来风,而是有其阅历。”

      裴姻宁谦卑道:“不敢。”

      天后没有饮那茶,只是默默地看,直至茶香淡去,才开口:
      “朕……想让天下人都能喝到这茶,你能不能做得到?”

      碧茶难得,思乡蕊更难得,整个裴氏茶行今年的库存,不过五百斤。

      而大漓百万黎庶,哪怕有价也无市。

      裴姻宁知道这是强人所难,但面对上位者,她不敢说不。

      “臣女虽力薄,十年之内,愿惠及天下人。”

      天后又道:“三年之内,能否做得到?”

      裴姻宁一顿,接着道:“若四海无战事,商路畅通……”

      天后:“朕拟将鹿门侯爵位传你,擢尚书省金部司,做不做得到?”

      裴姻宁彻底怔在原地。

      尚算年少的她,饶是平日里为人稳重,这天大的恩宠砸在头上时,仍是四肢发麻,当场呆滞。

      “臣女……”

      裴姻宁嗓音艰难,又闻天后继续道。

      “若他年有所成就,再赐你掌北境贸易,权同天疆节度使,做不做得到?”

      毕生理想皆在此,裴姻宁猛地紧紧咬住下唇,只怕自己一开口,就是叩谢天恩。

      她想,她很想。

      可她如果就此离开帝京,母亲怎么办?

      留在京中,和父侯蹉跎岁月?

      或者带着她离京?可她的身体已经无法承受舟车劳顿。

      短暂的一念犹豫,落在天后了然的眼底。

      “你倒是个有情的孩子。”天后道,“朕听说过,上次鹿门侯府献定疆檄,是容煦他央了他父皇,求赐雪丹于你,而你家,当下也只有你母亲急于用那东西保命吧。”

      裴姻宁轻轻点头:“臣女惭愧,辜负陛下的心意。”

      天后道:“若让朕说,那雪丹仰赖天力,使人心生邪,未必是什么好东西。”

      裴姻宁一愣:“陛下……未曾服用过雪丹?”

      天后这般年岁,未曾听闻生过什么病,朝野上下默认雪丹这样的神物,一定早早就服用了。

      “雪丹又不是什么长生不老的神物,朕之子嗣,哪个没有年少时便急急服用过,个个以为天命在彼,生了执念,反倒不能善终。”天后轻笑着说罢,道,“念你确实有几分见地,告诉朕一件事,上述种种许诺,都可以暂且寄下,等你家的事处理罢,再行入仕。”

      裴姻宁惴惴抬眸:“请陛下示下。”

      “看鹿门侯那副草包样子,能养出你这种眼界见识,朕是不信的,至于于卿,他是个仁善的懦夫,从不主张兴战,更不会以激进之道授业。”天后顿了顿,语调放沉,“谁教的你这些?”

      “……”

      “想好了再回答,朕会查你。”

      裴姻宁一窒,她权衡了片刻,决定据实以告。
      “回禀陛下,臣女幼时曾因故被拐送至天疆……”

      …………

      太学。

      “芳菲,你飞黄腾达了啊。”
      “上一个得到陛下亲自授宫中录事的,可是欧阳姑姑,那可是位比内相!”
      “说不准以后你和虞尚书要一起上朝点卯呢!”

      虞芳菲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发起抖来。
      她都说了什么啊,好大的胆子,在天后陛下面前那么狂。

      万一以后天后陛下要考她,她作不出今日这么精彩的对答咋办?寄望裴姻宁再救救她吗?
      天后单独叫她去,会不会是她大放厥词冒犯了天后,要私下打她板子啊……

      越想越焦虑,虞芳菲推开献殷勤的同窗,想要找夫子求助,却不想,夫子的背影出现在她眼前。

      虞芳菲连忙追过去,竟发现奚昂堵在了于夫子面前,一脸的阴沉,抓着夫子的袖子,好像要寻衅滋事。

      “你干嘛?!”虞芳菲立即冲上去,横在夫子面前,“不要以为你帮了点儿小忙,就敢对夫子无礼!天后还没走呢?!”

      奚昂挑了挑眉,露出个阴戾的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远处。
      于清鱼正和醒来的易监正站在一起,他回头看了一眼,又慢慢转过头去,跟易监正离开了。

      “于夫子,你儿子好像很不想跟你回去,这样的话,我们有的是机会单独谈。”奚昂扔下一句话,又对虞芳菲翻了个白眼,转身离去。

      虞芳菲瞪着他,直到他离开,才转过头关切地看向于夫子。
      “夫子,你没事吧?”

      于夫子眼底五味杂陈,好半晌,,神色恢复冷肃。
      “没事。”

      “我有点担心裴姻宁,夫子您以前是天后的旧臣,要是她得罪了天后陛下,能不能帮忙求求情啊?”

      “不会的。”于夫子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天后是明主,倒是你,以后在她身边行走,腹中墨水可够?”

      “……”

      “趁你还没有离开太学,课业加倍。”

      …………

      一炷香后,裴姻宁将自己幼时的经历说罢,便默默等着。

      可天后从头到尾只是安静地听着,神魂仿若抽离。

      “陛下,臣女的事……说完了。”

      “你的那位恩师,很好,回去吧。”

      裴姻宁拜别,暖阁内只留下天后一人。
      茶早已冷了,鲜艳的思乡蕊也沉入底部,泯然泛黄。

      她知道裴姻宁的故事中,有所修饰,她也并未问得仔细。

      或者说,情怯。
      她有些害怕,那个故事里茹毛饮血、受尽苦难的女人,会是她那朗朗如月的女儿。

      当年,她和先帝已将太多涉事者千刀万剐,可是一想到还有裴姻宁口中的这种可能,她就觉得……还不够。

      冷涩的茶水入喉,像寒刃贴着舌尖吞下,但很快,天后察觉了一丝异样。
      喉间的确抵着一把寒刃。

      身后有铃铃雨声传来,她侧首,看见一张曾属于朔凉王的,熟悉的面具。
      是刺客?可身形……太像了。

      短暂的恍惚后,天后镇定开口:“为何行刺于朕?”

      郁骧的目光透过面甲,冷冷觑视着大漓王朝的天子。
      原本,他们是要在万寿节行刺于她的。

      可和裴姻宁一起听到的秘辛,让他改变了念头。

      “我来此,是为告诉你一件事。”
      他的声音刻意放得低沉,夹杂着一些狁族人的腔调。
      “不用等了,她死在五年前。”

      她?
      天后因年迈而显出灰色的眼瞳,陡然浮起一抹锐利。
      “你究竟是何人?!”

      “你可以认为我是受‘可敦’教化,奉她为主的部民。”

      千里之外,朝廷不知道,狁族内部的裂解,始于那位不住在金帐的可敦开始教习牧民。
      似乎是某一次,她再一次逃跑失败,被抓回幽禁之后,对教小孩起了莫大的兴趣,开始教起了送饭的狁族小孩说文写字。

      听讲的部落少年越来越多,或许在他们看来,比起晦涩的巫文,可敦殿下妙趣横生的故事有着致命的吸引。

      一开始无人在意,固执的老巫祝看她的笑话,可渐渐地,他们笑不出来了。
      向神明进奉香油的年轻牧民越来越少,很多人开始说起了中原话,恐惧和焦虑在他们脸上日益攀升。

      可汗和巫祝们站在一起,但可汗无论如何都不同意收回可敦的名号。
      他们就这样相持下去,直至,一场瘟疫席卷了草原。

      她教牧民以思乡蕊入药,偷了巫祝们奉献给神明的雄黄,之后……疫病散去,而她也病倒了。
      弥留之际,大漓使节前来,冒充天后赠了一枚雪丹。

      “如果不是出了意外,今日会死的,本该是你。”
      “毕竟,大漓口口相传,天后杀子,从不犹豫。”

      一个流落蛮夷之地的皇女,哪怕接回去,也会被天下人嘲笑,皇家未必肯丢了这个颜面。

      天后默默听到此,并不做解释,只问道:
      “朕如何相信你?”

      刺客将一物丢进了她怀里。

      那是一把……经过岁月磨蚀,失去锋刃,只有巴掌宽的玉刀。
      玉质通透,宛若月光。

      天后无论如何也不会忘记它,那是半块仙人赐下的“祸物”,诏天玉璧。
      她五指微微颤抖,一点点握紧了那把玉刀。

      郁骧的匕首慢慢移开,往后退入屏风后,又被天后叫住。

      “你到底是谁?”

      “一个刺客,一个传话人。”

      “她走之前,你在她身边吗?”

      郁骧略一沉默,好半晌,轻轻“嗯”了一声。

      “那枚毒丹折磨了她好几日,那一晚是中秋,关内有天灯飘来天疆,落在帐外。”
      “她让我把花灯的残骸捡给她看,说,总算等来个念想。”
      “她谁也不恨,只是很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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