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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选妃 ...


  •   “脏、死、了。”

      郁骧呼吸微微一滞,只感觉随着裴姻宁的靠近,有一股馥郁的吐息缭绕着,但她齿列间刀片般的恶意却又让他清醒。

      好半晌,他才垂下眼眸,口吻平淡地开口。
      “我以为长姐让我来,是摒弃前嫌了。”

      裴姻宁单手撑在书桌上,侧目笑道:“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不信。”

      “那你明知道我要欺负你,还敢来?”

      郁骧十指交叠,神色寡淡道:“不来,怎么知道长姐消没消气?”

      “你可真会让我窝火。”

      虽然这么说,但裴姻宁并没有继续,将一本本书依次在郁骧面前排开。
      从难到易,依次是“九经摭言”、“六韵”等太学书目,而最后一本,仿佛特意羞辱他似的,居然放的是小儿蒙学所用的“千字文”。

      “这可不是在故意为难你。”裴姻宁的手指依次拨开书页,圆润的淡粉色指尖最后在千字文上点了点,“我不清楚你蒙学到哪一步了,不过按萱吟夫人精通百家小调的绝艺,你应该不会让我从三字经开始教吧。”

      裴姻宁说完,便盯着郁骧的表情。
      大约是郁骧进府之后,裴姻宁才慢慢感觉到自己其实是个恶人的。
      不知为何,她总是很期待这个没有血缘的庶弟愤怒失态,但他好像总是表现得一尊成色极好的顽玉,无论用什么言语相激,他都没什么反应。

      就像现在,郁骧的目光从九经扫到千字文,最终在裴姻宁搭在桌边的修长手指上顿了顿,垂眼回答。
      “我都会一点。”

      都会一点?
      裴姻宁不信,其他的老生经典也就罢了,那“九经摭言”是太学的于夫子集毕生心血编撰,篇幅十万,字字玄要,历来是学子们的头等大敌。
      而且应圣人意思,这等经典不会流传出太学,郁骧说“都会一点”,显然是妄言了。

      裴姻宁想讽刺点儿什么,又忽然想起自己的初衷——她为什么要对郁骧这么上心地教?今日不过是为了给鹿门侯一个交待,做给府中上下看的而已。

      想到此,她慢慢吞回训诫的言语。

      “你既然这么自信,那就从九经看起吧,先背第一节,我回来之后会抽查。”
      裴姻宁不抱期待地把最难的那本丢给他,又从一旁上锁的柜子里挑出一个厚厚的账本,卷起带了出去。

      郁骧看着裴姻宁乌黑的发尾消失在门外,慢慢翻开已经卷了边的“九经摭言”。

      郁骧看了很久很久,这是头一回,他没有把注意从头到尾地放在裴姻宁身上。
      他记得很清楚,这样的书,小时候在荒原的金帐里时,有一本更为破旧的。

      它的主人总是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教他,用里面的诗书礼义磨掉他的野性,磨掉他泛着血腥的口音。

      “阿狁,你要记清楚,越过苍原,群山的另一边,就是我们诗书里的故国。”

      ……

      宫中。

      容煦一杯接一杯地喝着茶,面对生母梁贵妃和公侯夫人们的热闹聊天,也只是笑容僵硬地点着头、端正地坐着,以防被人察觉出他袖子里藏着的画轴。

      他在等一个时机,等到父皇前来,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裴姻宁的画像塞进那堆美人图里。
      到时候木已成舟,母妃也改变不了。

      很快到了下朝的时分,皇帝慢悠悠地走入梁贵妃的宫室。

      皇帝年届半百,虽然是这样的年纪,实则践祚不久,只因上面有位“前无古人”的太上皇。
      迫于太上皇的压力,这几年来他一直都只敢做个守成之君。

      众人行过礼后,皇帝懒散地随手展开一卷美人图。

      “容煦的正妃人选,可有属意的?”

      “有。”梁贵妃嘴角噙笑,命宫女展开一卷美人图,“三品以上的门庭里,属虞尚书家的小娘子最是出挑,太学中还有些傻孩子赠号‘虞美人’。”

      容煦眉角不由自主地跳了一跳,他唯恐就此盖棺定论,手握袖子里的画轴,慢慢挪到桌边,刚要劝父皇再看看其他的,便发现皇帝微微坐直了身子,双目自下而上地扫视着那“虞美人”的画轴。

      “不错,很不错。”皇帝目光不动,随口问道,“这位佳丽多大了?”

      佳丽?

      这个称呼让容煦一愣,梁贵妃挽袖斟茶的手微微一顿,笑容不变。
      “刚满十七,还小着呢。”

      “也不小了。”
      皇帝眯起眼睛再度欣赏了片刻,抬了抬手,身后的太监连忙上前,将那虞美人的图卷收起。

      “这虞美人不错,朕拿回去,替容煦把把关。”

      梁贵妃瞥了眼旁侧公侯夫人们中间侍立着的虞夫人。
      这次选妃,虞家对容煦正妃的位置是十拿九稳,是以从选妃开始就被簇拥在众人中间,但此时此刻,看皇帝的意思,众人已经有所明悟。

      这虞美人,被皇帝看中了。

      而此时再看那起初意气风发的虞夫人,饶是妆容层叠,也掩盖不住她脸上的灰败之意。

      容煦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立即出言反对。
      “父皇……”

      他话刚出口,就被梁贵妃握住了手。
      容煦感到母亲的手在微微颤抖。

      “陛下为煦儿挑的就是好的。”

      皇帝慵懒的眼中终于露出一抹笑意:“还要看孩子的喜欢。煦儿可还有其他喜欢的?”

      在皇帝背后,容煦看到虞夫人几乎腿软到站不住,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背后窜起。
      要是他刚刚把画卷塞进去了呢?要是第一个被皇帝看中的是裴姻宁呢?

      哪怕不是,虞芳菲又凭什么遭此横祸?

      容煦很想说点什么阻止这一切,可梁贵妃的指甲紧紧掐着他,颤抖着,仿佛有着莫大的恐惧。
      一时间,他根本不敢再去看虞夫人,低着头屈从了下来。

      “儿臣哪里懂得这些,全看父皇的意思。”

      “看,还害羞了。”

      皇帝心情大悦,率众离去后,梁贵妃也顾不得安抚虞夫人,在这压抑的氛围里遣散了其他人。
      热闹的宫室安静下来,容煦紧紧抱着裴姻宁的画卷呆坐在椅子上,等到梁贵妃也在他旁边坐下,他才艰涩地开口。

      “母妃,父皇怎么能……”

      “怎么不能?”
      梁贵妃抚摸着眼尾,仿佛那里渗出了一滴不存在的眼泪,她从容煦的袖子里抽出裴姻宁的画轴,打开一半看了一眼,面对正要解释的容煦,面无表情地把画轴丢进了香炉。
      青色的烟雾伴着火灰不断上升,梁贵妃嗓音冰冷:

      “我早告诉过你,别以为天家子孙就能为所欲为,坐不上那个位置,你谁都守不住。”

      …………

      “七月十五……”

      凉亭下,尚不知宫中变故的裴姻宁还在对着侯府的账本。
      若一切顺利,再过不久,她就能喝上容煦的喜酒了。

      说内心毫无波澜是不可能的,但酸楚又提不上。
      抛开那些蝇营狗苟的算计,裴姻宁不得不承认容煦一直以来是她的首选。

      如果真的像话本里讲的,两情相悦、排除万难、水到渠成,她自然乐意。
      可话本终究是话本,不夜侯的后嗣,岂会被天家看中?

      想到此,她平静了很多,打开库房账册,认真挑选起了给容煦大婚时的礼品。
      这个时候,齐伯一脸复杂地出现在凉亭外。
      “虞尚书家的娘子路过咱们府上,说是想来讨口茶喝,我按您前几次的吩咐,说您出门访友了,她不信,硬要往您书斋强闯。”

      “又来了……”

      裴姻宁无奈地摇了摇头,如若她猜的不错,这位骄横虞家娘子怕是已经成为容煦的准正妃了,特意过来炫耀的。
      其实在她看来,虞芳菲率性可爱,平日里好找容煦打闹,有时候她兴致起了也爱逗她两下,不料虞小娘子却是当了真,隔三差五地跟她比这个比那个,粘着她的时候倒是比容煦还多。

      今天还有很多账本要看,反正自己也不在书斋,不如……不对!
      郁骧还在书斋!

      裴姻宁霍然站起,卷起账本,让齐伯留下收拾笔墨,自己快步往书斋而去。

      穿花拂柳,一路来到书斋,便看见月洞门前,太学的同窗虞芳菲和她的侍女,宛如门神似的站在左右。

      人如其名,这姑娘宛如四月新挂的蜜果,杏眼桃腮,浑身上下宛若浸透着初晨的露水。

      见了她来,虞芳菲扶了扶缠在一起的步摇穗子,微抬下巴,在她那张芙蓉般姣好的面容上硬挤出一副倨傲神态。
      她清了清喉咙。

      “裴姻宁,你好大的胆子。”
      “比不过我就算了,竟如此堕落。”
      “你在宅子里养面首,不怕我告诉夫子吗?”

      见她俨然一副抓到了把柄的模样,裴姻宁放慢脚步。
      “芳菲,你怕是误会了,那是我庶弟。”

      “你庶弟?”

      虞芳菲挑了挑眉,断然摇头,刚分开的步摇穗子又随着她晃动的脑袋缠在了一起。
      “不可能,绝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你骗谁?世代簪缨的世家子们都长得老老实实的,他凭什么生得一副……”虞芳菲想了想,搜肠刮肚出一个她能想到的最具威力的词,“勾栏模样!”

      “……”

      好吧,看来是真的见上了。

      裴姻宁想起第一次见郁骧的时候,自己跟在母亲身边开棚舍粥,遇到人哄抢,便带着侍卫去平事。
      歹徒们散开,她便看见一个流民缩在角落。

      本来她已经觉得这位叫萱吟的妇人已经是绝美,孰料她牢牢护在身后的卷席一打开,却是一张更美的面容。
      粗服乱头,不掩国色。

      那时候郁骧痨病沉重,已然半只脚跨进了鬼门关,是母亲可怜他们,怕这对母子被其他恶人霸占,才接进府中调养。

      那时,裴姻宁对他们也有过几天好脸色。

      本来是一桩美谈,直到萱吟夫人稍有恢复,前来叩拜感谢的时候,正好撞见鹿门侯,很快,就成了鹿门侯的妾室。

      不知是自嘲当初自作自受的善心,还是想笑话虞芳菲的误会,裴姻宁嘴角上扬。
      “你不能因为那些缠着你的‘好人家公子哥儿们’形容可憎,便说天下男子都是一样的歪瓜裂枣。”
      “再说了,你见过勾栏吗?”

      “我……”虞芳菲语塞,“我怎么不知道了,我……”

      她不禁看向侍女,侍女瞬间从鼓鼓囊囊的笼袖里掏出一本书,火速翻了翻,为难地摇头。
      “女娘,书里没讲。”

      “哎呀。”虞芳菲气鼓鼓地拿拳头怼了一下侍女,“笨死了,圣贤书里怎么会讲,会被夫子拍死的。”

      这时,裴姻宁听见蝉鸣声微微平息,竹影摇曳中,书斋那半遮半掩的门打了开来,一条清隽修长的人影抱书而出。

      不知是不是在裴姻宁离开的时候已经躲懒小睡过一阵了,束在发冠里的柔亮发丝被蹭出来一些,贴合在颊边。
      他的皮肤并非特别细腻,隐约还能看出几分流浪时的风霜,只不过眉眼太过引人瞩目,宛若盛满了整个夏日的秾华,饶是树影在他面上摇曳,也未曾遮却半分。

      京中皆知鹿门侯子嗣不昌,只有一个独女,如今府中多出这样一个惹人注目的生面孔,也无怪乎虞芳菲会乱想。

      “我听到喧闹,出什么事了?”

      他一开口,门口的虞芳菲和她的侍女马上就齐齐退后两步,好似刚出家的女冠,唯恐被妖孽坏了道德修行。

      裴姻宁可不信郁骧什么都没听到,说:“你自己和虞娘子解释一下,我们之间算什么关系。”

      郁骧略作思索,眉睫低垂,他那形状优美的嘴唇带着一点轻笑的弧度,缓慢开口。
      “阿姻说我们算什么,那就是什么。”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选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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