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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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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库的旧窗户卡死了。
相寻壑用力推了三次,生锈的铰链纹丝不动,只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和簌簌落下的铁锈。外面小巷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家族的猎手正在分散包围,用不了多久就会发现这个后门。
轻缚羽站在他身后,呼吸急促,手紧紧握着他的手腕。那团金色的光尘在黑暗的仓库里剧烈旋转,颜色是刺眼的亮金色,旋转速度快得像要撕裂空气。味道里的薄荷清凉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像烧焦电线般的焦糊味——极度的恐惧。
“让开。”相寻壑低声说,后退半步,然后猛地一脚踹在窗户上。
魅魔强化的力量在瞬间爆发。整扇窗户连着窗框被踹飞出去,撞在对面的砖墙上,玻璃碎裂的声音在狭窄的小巷里炸开,像某种宣告。冷风裹着夜雨灌进来,打在脸上像细小的冰针。
“走!”
相寻壑抓住轻缚羽的手腕,几乎是把他拎起来从窗户塞出去,然后自己跟着翻出。落地时脚踩在碎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咯吱声,但他顾不上了。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头顶是交错纵横的电线和晾衣杆,雨水顺着墙皮剥落的地方淌下来,在积水的路面上砸出细密的波纹。
前方巷口有手电筒的光束扫过。
相寻壑立刻拉着轻缚羽躲进一个凹进去的门洞,背紧紧贴在潮湿的砖墙上。手电筒光束在巷子里来回扫了两遍,然后远去,脚步声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
“他们分开了。”相寻壑压低声音,“三个人一组,正在扇形搜索。”
“你怎么知道?”轻缚羽的声音在颤抖。
“听得见。”相寻壑说,魅魔的听觉在紧张状态下被放大到极致,他能分辨出至少六组不同的脚步声,每组三到四人,正在以台球室为中心向外辐射搜索。最危险的一组距离他们不到五十米,正在检查另一个仓库的后门。
雨下得更大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水泥地面上,溅起浑浊的水花,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铁锈的气味。轻缚羽的衣服很快湿透了,浅棕色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打了个寒颤,不是冷,是那种肾上腺素飙升后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
“我们需要离开这个区域。”相寻壑说,眼睛在黑暗里快速扫视,“青梧路附近都是老街区,巷子复杂,但出口不多。他们肯定会封锁主要路口。”
“那怎么办?”
“走下水道。”
轻缚羽愣了一下。“什么?”
“这片老城区有老式的排水系统,入口在巷子尽头那个废弃的配电箱后面。”相寻壑的记忆像精确的地图展开——家族训练包括城市地形和紧急逃生路线,他花了一周时间背下这个城市所有可能用到的路径,“下去之后往东走三百米,有一个检修口,出来是两条街外的旧货市场后巷。那里晚上没人,我们可以暂时躲一下。”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训练。”相寻壑简短地回答,然后抓住他的手腕,“走,快。”
他们贴着墙根快速移动,脚步踩在积水里发出轻微的啪嗒声,被雨声掩盖。巷子尽头果然有一个锈迹斑斑的配电箱,半人高,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深褐色的铁锈。相寻壑绕到后面,用力推开——底下是一个方形的铁栅栏井盖,已经锈死了。
他蹲下来,手指扣住栅栏缝隙,用力往上提。肌肉绷紧,脊椎里芯片的位置传来细微的刺痛——过度使用力量会加速能量消耗,但他顾不上了。铁栅栏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然后被硬生生掰开一个足够一人通过的缺口。
底下黑洞洞的,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污水的气味涌上来。
“下去。”相寻壑说,“小心,可能有积水。”
轻缚羽没有犹豫,双手撑着井口边缘,先把脚探下去,然后整个人滑进去。相寻壑紧随其后,落地时踩到了积水,冰冷的水瞬间没过了脚踝。他摸到墙上的一个老旧开关,按下——没有反应,线路早就断了。
黑暗像实质的液体包裹上来。
只有头顶井口透下来的一点点微弱天光,勉强勾勒出管道的轮廓。这是一个直径约一米五的圆形水泥管道,脚下是及踝的积水,水流缓慢地朝着一个方向流动。墙壁上长满了滑腻的苔藓,摸上去像某种冷血动物的皮肤。
“这边。”相寻壑凭着记忆往东走,手扶着湿滑的墙壁,另一只手紧紧握着轻缚羽的手腕。管道里回声很大,脚步声和呼吸声被放大,混着水流声,形成一种诡异的、像某种巨大生物内脏蠕动的声响。
轻缚羽走得很慢。
不是故意慢,是他的身体开始出现异常——脚步虚浮,呼吸急促,额头上冒出冷汗,即使在下水道的低温环境里。相寻壑能感觉到那团金色光尘的旋转速度在变慢,颜色从亮金色转向一种暗淡的、近乎灰败的黄色。味道里的焦糊味淡了,多了一丝……类似铁锈的微腥。
灵魂抽取的初期症状。
开始了。
“你怎么样?”相寻壑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能听到轻缚羽粗重的呼吸声。
“头晕。”轻缚羽说,声音很轻,“感觉……像跑了很久,但实际上没走几步。”
芯片在抽取他的灵魂能量。即使现在距离已经很远,但抽取程序一旦启动,就会像寄生虫一样持续工作,直到抽干宿主,或者宿主死亡。
“坚持一下。”相寻壑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很快就能出去。”
他们继续往前走。管道里越来越黑,井口透下的光完全消失,只剩下纯粹的、压迫性的黑暗。相寻壑不得不完全依靠魅魔的夜视能力——瞳孔放大,虹膜里那层反光膜激活,视野变成一种诡异的灰绿色调,像透过夜视仪看世界。
轻缚羽的状况越来越差。
走到一百米左右时,他绊了一下,差点摔倒。相寻壑及时扶住他,手碰到他的手臂,能感觉到皮肤下肌肉在不自主地颤抖。
“相寻壑……”轻缚羽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我……我有点看不清东西。”
视力模糊。
又一个症状。
相寻壑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他咬紧牙关,半蹲下来,“上来,我背你。”
“不用——”
“上来!”
语气很凶,但轻缚羽听出了里面的恐惧。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趴到相寻壑背上,手臂环住他的脖子。很轻——轻缚羽本来就不重,现在因为虚弱,体重似乎又轻了些。
相寻壑背着他继续往前走。
每一步都更沉重。
不是体力上的沉重——魅魔的体能足以负担这个重量。是心理上的沉重。他能感觉到背上轻缚羽的呼吸越来越浅,身体越来越冷,那团金色的光尘像风中残烛一样摇摇欲灭。
而他,是那个点燃蜡烛,又把它丢进风雨里的人。
“相寻壑。”轻缚羽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很轻,像梦呓,“如果我……如果我死了,你……”
“你不会死。”
“万一呢?”
“没有万一。”
“如果有,”轻缚羽固执地继续,“如果有,你答应我一件事。”
“……”
“帮我照顾我妈。”轻缚羽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在积蓄力量,“她……她一个人,很辛苦。我死了,她会……她会很难过。你帮我……帮我看着她,别让她做傻事。”
相寻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只能更紧地托住轻缚羽的腿,加快脚步。
“还有程澈。”轻缚羽继续说,“那傻逼……虽然烦人,但对我……对我挺好的。初中那次,他为了我头缝七针……你帮我……帮我跟他说声谢谢。还有……对不起,一直没好好说。”
雨声,水流声,脚步声,在黑暗的管道里混成一片。
还有轻缚羽断断续续的、像遗嘱一样的低语。
“还有……你。”轻缚羽的声音更轻了,几乎要融化在黑暗里,“相寻壑,你……你别自责。这不是你的错。你是……你是我遇到过最好的……最好的……”
最后一个词没说完。
他的头无力地垂下来,下巴靠在相寻壑的肩膀上,呼吸变得微弱而急促。
“轻缚羽?”相寻壑停下脚步,声音在颤抖,“轻缚羽!”
没有回应。
只有微弱的心跳声,隔着两层湿透的衣服传来,像某种即将停止的钟摆。
相寻壑疯了似的往前跑。
不在乎脚步声的回音,不在乎会不会被上面的猎手听到,不在乎一切。他只有一个念头:出去,找到检修口,找到安全的地方,然后……
管道终于到了尽头。
前面是一个T字型岔路口,往左往右各有一条更窄的管道。相寻壑凭着记忆选择左边,又走了大约五十米,头顶出现了一个圆形的检修口——生锈的铁梯嵌在墙壁里,向上延伸,顶端是一个圆形的铸铁井盖。
他放下轻缚羽,让他靠在墙上,然后迅速爬上铁梯。梯子很滑,锈蚀严重,每一级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爬到顶端,他用力推井盖——比之前的铁栅栏更重,纹丝不动。
“操!”
他低吼一声,再次发力,魅魔的力量完全爆发。肌肉绷紧到极限,脊椎里的芯片传来尖锐的刺痛,像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扎刺。但他不管,只是拼命往上推。
井盖终于松动了。
一点一点,缓慢地挪开。雨水从缝隙里灌进来,打在他脸上,冰冷,但带着自由的空气。他用力把井盖推到一边,然后爬出去,再转身抓住轻缚羽的手,把他从下面拉上来。
旧货市场后巷。
比青梧路更破败的地方,两边堆满了废弃的家具、建筑垃圾和裹着塑料布的未知货物。雨水把一切都泡得发胀,空气里有种腐烂的甜腻气味。远处有流浪猫的叫声,凄厉,警惕。
相寻壑抱起轻缚羽——现在完全是用抱的,因为他已经无法站立——快速跑向最近的一栋废弃建筑。那是一栋两层的老式砖房,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门也锁着,但侧面的一个窗户木板松动,可以推开。
他钻进去,把轻缚羽放在相对干燥的角落,然后转身把窗户重新关好,用木板虚掩。
里面很黑,但比下水道好一些——至少有一点点从木板缝隙透进来的天光。空间不大,大概以前是个储藏室,地上散落着一些发霉的纸箱和破布。空气里有浓重的灰尘和老鼠屎的味道。
相寻壑跪在轻缚羽身边,手颤抖着探向他的颈动脉。
还在跳。
很微弱,但还在跳。
他稍微松了口气,然后开始检查其他状况——呼吸浅促,脉搏细速,皮肤湿冷,意识模糊。典型的休克早期症状,但更严重的是,那团金色的光尘此刻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旋转速度慢得像要停止。
灵魂抽取在加速。
因为距离拉远?因为情绪剧烈波动?还是因为家族启动了加速程序?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再这样下去,轻缚羽撑不过今晚。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不是加密频道——下水道里信号中断,现在出来了,消息积压着一起涌进来。他掏出来看,屏幕上有几十条未读消息,来自不同的人:
程澈:“羽子,你他妈在哪?听说有人在你家附近闹事,你没事吧?”
林晚筝:“相寻壑,陈老师找你,还有预算表的事。另外,刚才有几个奇怪的人在学生会室外面转悠,好像在找你。你惹什么麻烦了?”
轻晚:“小羽,你去哪了?妈妈很担心。看到消息回电话。”
还有……周睿。
这个几乎被遗忘的名字,发来了一条很长的消息:“相寻壑,我知道你可能不相信我,但我必须告诉你。刚才有几个穿着黑色衣服的人来我家,问我轻缚羽的下落。他们看起来很危险,不像普通人。我什么都没说,但他们好像有办法追踪。你……你和轻缚羽在一起吗?如果在一起,快离开这个城市。他们不是警察,不是□□,是……我说不清,但很可怕。保重。”
家族已经展开全面搜索了。
连周睿这种边缘人物都被问询,说明他们在动用一切资源。
时间不多了。
相寻壑关掉手机,拔掉电池——虽然家族可能通过其他方式追踪,但至少切断一个渠道。然后他看向轻缚羽,少年蜷缩在角落里,脸色苍白得像纸,睫毛在微弱的光线下投下颤抖的阴影。
他需要能量。
不是自己的能量,是轻缚羽的能量——但轻缚羽现在最缺的就是能量。灵魂抽取就像一个无底洞,在疯狂吞噬他的生命力。
除非……
相寻壑的手移到自己的胸口,隔着湿透的衬衫,能感觉到皮肤下芯片的位置——第三、四胸椎之间,那个冰冷的、嵌入体内的异物。
移植芯片。
这是他之前想到的、唯一可能救轻缚羽的方法。把芯片从他体内取出,移植到轻缚羽体内,让芯片误以为轻缚羽是宿主,停止抽取他的灵魂能量,转而抽取相寻壑的。但由于魅魔的灵魂结构不同,芯片无法有效抽取,最终会过载烧毁。
但这个过程极其危险。
首先,取出芯片需要手术——没有麻醉,没有无菌环境,没有专业工具。其次,移植需要芯片在离开宿主身体后五分钟内进入新宿主体内,否则就会失效。最后,芯片烧毁时释放的能量冲击,可能会直接杀死相寻壑,或者重伤轻缚羽。
成功率不到百分之十。
但这是唯一的希望。
相寻壑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脱掉外套和衬衫。雨水和汗水让布料紧贴在皮肤上,撕开时发出细微的黏连声。他跪坐在轻缚羽面前,从靴子里抽出一把匕首——家族配发的,标准装备,刀身是特殊的合金,能轻易切开魅魔坚韧的皮肤。
刀尖抵在胸口。
位置要精确,第三、四胸椎之间,皮下0.5厘米。太浅切不到芯片,太深会伤到脊椎神经,导致瘫痪或死亡。
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结束,不甘心还没看到轻缚羽飞起来,不甘心还没剪断那些线。
但他没有选择。
刀尖刺入皮肤。
剧痛像闪电一样贯穿全身。不是表皮的刺痛,是那种深层的、触及神经的锐痛。血瞬间涌出来,顺着胸口往下淌,在皮肤上画出蜿蜒的红色轨迹。他咬紧牙关,刀尖继续深入,能感觉到刀刃划开肌肉纤维的阻力,还有碰到某种坚硬物体时的轻微震动。
芯片。
他调整角度,用刀尖撬动。一下,两下,三下——芯片松动了。他放下匕首,手指伸进伤口,摸到了那个冰冷的、约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片,边缘有细小的针脚状接口,还在微微发热。
用力一拔。
芯片离开了身体。
剧痛达到了顶峰,像有人用烧红的铁钳夹住了脊椎。相寻壑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手指因为疼痛和失血而剧烈颤抖,但依然紧紧握着那枚染血的芯片。
时间开始倒数。
五分钟。
他转向轻缚羽,掀开他的衣服,露出胸口。少年的皮肤很白,在黑暗里像某种易碎的瓷器。肋骨清晰可见,因为急促呼吸而剧烈起伏。相寻壑找到同样的位置——第三、四胸椎之间,然后举起匕首。
手停在半空。
下不去。
不是不敢,是……舍不得。让轻缚羽承受同样的痛苦,让他胸口留下同样的疤痕,让他……
“轻缚羽,”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对不起。”
然后刀尖刺下。
轻缚羽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但没有醒来——他已经陷入深度昏迷。血涌出来,比相寻壑的更多,因为他的凝血功能正在被灵魂抽取破坏。相寻壑迅速把芯片按进伤口,用力按压,让芯片完全嵌入肌肉组织。
完成了。
现在,芯片会重新初始化,识别新宿主,然后……
什么都没有发生。
轻缚羽依然昏迷,呼吸依然微弱,那团金色的光尘依然黯淡。
失败了?
不可能。
芯片设计就是可以在不同宿主间移植,只要在五分钟内……
相寻壑忽然想起什么。
家族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漏洞。芯片移植需要激活码——一组特殊的加密指令,告诉芯片这是合法移植,而不是被强行取出。没有激活码,芯片会进入锁定状态,既不工作,也不释放,就像……现在这样。
他需要激活码。
而激活码只有家族长老知道。
青崖。
或者……青羽。
绝望像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跪在轻缚羽身边,手还按在少年胸口的伤口上,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温热,粘稠,像某种无声的控诉。
怎么办?
现在怎么办?
芯片取出来了,但无法移植。轻缚羽的伤口在流血,他的伤口也在流血。两个人都在失血,都在虚弱,而外面还有追兵。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轻缚羽冰凉的额头上,闭上眼睛。
第一次,感到彻底的、毫无希望的绝望。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不是来自轻缚羽,是来自……他自己。
胸口,刚才取出芯片的伤口处,传来一种奇怪的、像什么东西在生长般的痒。他低头看去,借着微弱的光线,能看见伤口周围的组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不是正常的愈合,是某种诡异的、像活物般的蠕动。
魅魔的自愈能力。
但之前从没这么强过。
为什么?
除非……
除非芯片不仅仅是个监控和抽取设备。它还是个抑制器,抑制魅魔的部分能力,包括自愈,包括力量,包括……所有可能让“工具”失控的能力。
现在芯片取出来了,抑制解除了。
相寻壑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伤口在快速愈合,血止住了,皮肤重新生长,只留下一个淡粉色的疤痕。力量在恢复,不是缓慢的,是像决堤洪水般的涌回。感官被放大到极致,他能听见百米外雨滴落在地面的声音,能闻到几百种混杂的气味,能看见黑暗里最微小的尘埃。
他自由了。
真正的自由。
但同时,他也感受到了那种深层的、像野兽般的渴望——对能量的渴望。不是对轻缚羽气息的特定渴望,是对所有生命能量的、纯粹的、贪婪的渴望。
魅魔的本能,在芯片抑制解除后,苏醒了。
而此刻,最近的生命能量源,就是……
轻缚羽。
那个昏迷的、脆弱的、灵魂正在被抽取的少年。
相寻壑的手指不受控制地伸向轻缚羽的脖子。不是想伤害,是想……吸收。吸收那些金色的光尘,吸收那些温暖的气息,吸收所有能让他活下去、让他更强大的能量。
他的眼睛在黑暗里泛起暗红色的微光,像某种捕食者的眼睛。
手指停在轻缚羽的颈动脉上。
能感觉到皮肤下血液的流动,能感觉到那微弱但依然存在的灵魂波动,能感觉到……
“不……”
相寻壑低吼一声,猛地收回手,像被烫到一样。他后退,背撞在墙壁上,大口喘气,眼睛里暗红色的光芒剧烈闪烁,像在对抗某种内在的怪物。
不能。
绝对不能。
那是轻缚羽。
那是他想保护的人。
那是……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另一部备用手机,之前一直关机,现在自动开机了。屏幕亮起,显示着一个陌生的号码,没有归属地,没有联系人信息。
相寻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几秒,然后接通。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的、略带沙哑的男性声音,听起来年纪不大,但语气里有种历经沧桑的平静:
“相寻壑?”
“你是谁?”
“青羽。”对方说,“我知道你在找我。也知道你现在的情况。听我说,时间不多,所以我只说一遍。”
青羽。
那个失踪三十年的前代长老。
那个给轻缚羽烙印的人。
相寻壑的心脏停跳了一拍。“你怎么知道——”
“我在轻缚羽身上留下了印记,也在你身上留下了。”青羽的声音很平稳,“当芯片被取出时,印记激活,我就能感知到。现在,你需要做三件事。”
“……”
“第一,把你取出的芯片彻底销毁。用你的血涂在上面,然后用火烧。芯片材料特殊,只有魅魔的血加上高温才能彻底破坏。”
“第二,轻缚羽胸口的芯片,不用激活码。你把自己的血滴进去,然后念这句话:‘以血为契,以魂为锁,移花接木,偷天换日。’这是古老的转移咒术,可以骗过芯片的识别系统。”
“第三,做完这些之后,带着轻缚羽去旧货市场最深处,那面刻着鸟的墙。墙后面有一个密室,里面有能救他的东西。”
说完,青羽停顿了一下,然后补充:“相寻壑,我知道你在对抗本能。但记住,本能不是你的敌人,是你的一部分。学会控制它,而不是被它控制。轻缚羽需要你,但需要的是完整的你——包括魅魔的那部分。”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相寻壑问,声音嘶哑。
“因为……”青羽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波动,是某种深沉的、近乎痛苦的温柔,“因为轻缚羽是我的儿子。”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只有雨声,还有轻缚羽微弱的呼吸声。
“三十年前,”青羽继续说,声音很轻,“我爱上了一个人类女性,轻晚。我们有了孩子,但家族不允许。他们要我放弃,要我执行任务,要我……清除这段关系。我拒绝了,带着轻晚逃离。但家族找到了我们,在轻缚羽三岁重病时,我不得不暴露身份救他,结果被家族抓住。轻晚带着孩子逃走了,我被带回家族,囚禁了十年。后来我逃出来,但不敢再接近他们,只能在暗中保护。直到……直到家族发现了轻缚羽的特殊性,启动了‘钥匙计划’。”
钥匙计划。
就是那个用传承者灵魂解开封印的计划。
“所以我留下了预言,留下了保护咒术,留下了所有我能留下的东西。”青羽说,“但我没想到,他们会派你来。更没想到,你会……爱上他。”
爱上他。
这三个字像某种确认,像某种赦免,像……
“我没有——”相寻壑下意识反驳。
“你有。”青羽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苦笑,“我能感觉到。你身上的印记,在靠近他时会发光。那是只有深层次情感连接才会触发的反应。相寻壑,你不是家族的‘工具’,你是个有感情的生命。而现在,你有机会救我的儿子,救你自己爱的人。”
爱。
这个字太沉重,太陌生,太……
“我该怎么做?”相寻壑问,放弃了反驳。
“按照我说的做。然后,带他去密室。那里有我留下的一切——资料,工具,还有……解开封印的真正方法。”
“真正方法?”
“封印不需要钥匙的死亡。”青羽说,声音变得严肃,“那是个谎言。家族长老为了控制权力编造的谎言。真正的解封方法,是‘共生契约’。魅魔和传承者建立平等的共生关系,共享生命,共享能量,然后一起解开封印。但那样做,长老们会失去对魅魔种族的绝对控制——因为一旦魅魔不再依赖命定之人,他们就不能再用‘生存’来胁迫族人服从。”
所以,整个“钥匙计划”是个骗局。
不是为了种族的自由,是为了长老的权力。
轻缚羽不需要死。
但家族需要他死,来维持谎言。
“时间不多了。”青羽说,“家族的猎手已经包围了旧货市场。你还有十分钟。去做吧。”
电话挂断。
忙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刺耳。
相寻壑放下手机,深吸一口气。然后他拿起匕首,划破自己的手掌,让血流出来。先涂在那枚取出的芯片上,然后从背包里找出打火机——幸好是防水的,还能用。
点燃。
芯片在火焰里发出诡异的蓝光,然后像某种活物一样扭曲、变形,最后化成一小撮灰黑色的粉末,被雨水冲散。
销毁完成。
然后,他走到轻缚羽身边,把手掌按在少年胸口的伤口上。血滴进去,混合着轻缚羽的血,在皮肤上形成一个诡异的、像某种古老文字的图案。
他低声念诵:
“以血为契,以魂为锁,移花接木,偷天换日。”
话音落下的瞬间,轻缚羽胸口的芯片亮了一下——幽蓝的光,很微弱,但确实亮了。然后,那团金色的光尘开始发生变化。
旋转速度在加快。
颜色从灰败的黄色重新转向温暖的琥珀金。
味道里的铁锈味淡了,薄荷的清凉重新涌上来。
轻缚羽的呼吸变得平稳了一些,虽然还是昏迷,但脸色不再那么苍白。
成功了。
芯片被欺骗了,停止了灵魂抽取,转而开始吸收相寻壑通过血液输送的能量。虽然这会让相寻壑虚弱,但至少轻缚羽能活下来。
相寻壑撕下衬衫的布条,简单包扎了两人的伤口。然后他抱起轻缚羽,用外套裹住,走出废弃建筑。
雨还在下。
旧货市场笼罩在雨幕里,像某种巨大的、沉睡的怪物。深处的巷子更黑,堆满了不知名的货物,有些用防水布盖着,有些就淋在雨里,散发出各种古怪的气味。
相寻壑凭着记忆走向那面墙——轻缚羽刻鸟的那面墙。他来过一次,那次是偷偷来看,发现轻缚羽在墙上刻了“轻缚羽,初三(7)班,到此一游”,还有那只被线缠住的鸟。
现在,墙就在眼前。
青砖砌成,年代久远,墙皮剥落,露出底下深色的砖体。那只鸟的刻痕还在,雨水冲刷下显得格外清晰——翅膀张开,但被无数道线缠住,像某种无声的呐喊。
相寻壑伸手触摸那些刻痕。
在触碰到鸟眼睛的瞬间,墙壁传来轻微的震动。不是地震,是某种机关被触动的机械声。然后,墙壁的一部分向内凹陷,滑开,露出一个黑暗的入口。
密室。
他抱着轻缚羽走进去。
身后,墙壁重新合拢,隔绝了外面的雨声和危险。
里面很黑,但很快,感应灯自动亮起——不是电灯,是某种发光的苔藓,幽幽的绿光勉强照亮空间。这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大概十平米,墙上嵌着书架,摆满了各种书籍和卷轴。中间有一张石桌,上面放着一个木盒。
相寻壑把轻缚羽放在墙角的石床上——上面铺着干燥的草垫,还有一张干净的毯子。然后他走向石桌,打开木盒。
里面有三样东西。
一本厚厚的皮质笔记本。
一个银色的、刻着复杂纹路的金属圆盘。
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给相寻壑”。
他打开信。
是青羽的笔迹,字迹工整,但能看出书写时的急切:
“相寻壑,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首先,谢谢你救了我的儿子。其次,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
笔记本里记录了关于‘羽之传承者’的全部真相,以及‘共生契约’的具体方法。金属圆盘是契约仪式需要的法器。
但在此之前,你需要先解决眼前的危机。家族的猎手已经找到了密室的入口,他们正在破解机关。你大概有半小时。
半小时内,你必须完成两件事:
第一,唤醒轻缚羽。他现在处于灵魂自我保护性昏迷,需要用你的气息温和地引导他醒来。记住,要温和,不要强行唤醒,否则会伤到他的灵魂。
第二,和他建立初步的共生连接。不需要完成整个契约,只需要建立连接,让你们的灵魂频率同步。这样,当家族猎手进来时,你们可以联手对抗。
具体方法在笔记本第47页。
最后,相寻壑,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你被家族训练成‘工具’,但现在,你需要成为‘人’。而成为人的第一步,是承认自己的感情,承认你在乎,承认你……爱。
爱不是弱点,是力量。
用这份力量,保护他,保护你自己。
祝你们好运。
——青羽”
信到这里结束。
相寻壑放下信纸,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某种复杂的、像希望又像绝望的情绪。
他翻开笔记本,找到第47页。
上面详细记载了唤醒昏迷传承者的方法,以及建立初步共生连接的步骤。需要魅魔用自己的灵魂能量包裹传承者的灵魂,像筑巢一样,提供一个安全的、温暖的环境,让传承者的灵魂慢慢恢复。
还需要……情感共鸣。
魅魔必须完全敞开自己的情感,让传承者感知到,然后建立双向的连接。
完全敞开。
这意味着,他必须面对所有那些他一直在压抑、在否认、在逃避的情感——对轻缚羽的在乎,对家族的反抗,对自由的渴望,还有……爱。
他走到石床边,坐下,握住轻缚羽冰冷的手。
然后闭上眼睛。
开始。
灵魂层面的连接,比物理层面的接触更深入,更脆弱,也更……真实。相寻壑能感觉到轻缚羽的灵魂像一盏即将熄灭的灯,在黑暗中微弱地闪烁。他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灵魂能量包裹过去,像用双手护住烛火,不让它被风吹灭。
很温暖。
轻缚羽的灵魂,即使虚弱,依然温暖得像阳光。
而在接触的瞬间,相寻壑感受到了轻缚羽意识深处的那些碎片——
小时候在巷子里等他等到下雨的记忆。
妈妈下跪时指甲掐进掌心的疼痛。
数学考了72分时那种笨拙的骄傲。
在台球室说“我认了”时的决绝。
还有……关于他的记忆。
“他不一样。”
“他会教我数学,给我糖,然后说下周见。”
“我信他。”
“最后一次。”
所有那些轻缚羽从未说出口,但深藏在灵魂深处的信任和……依赖。
像细小的光点,在灵魂的黑暗里闪烁。
相寻壑的心脏在这一刻被彻底填满。那种温暖,那种沉重,那种近乎疼痛的触动,让他第一次完全敞开了自己的情感屏障。
于是轻缚羽也感受到了他的——
七年前巷子里的阳光和血。
被家族带走时的恐惧和迷茫。
七年寻找的孤独和疲惫。
重新看见那团金色光尘时的震动。
教他数学时看他眼睛亮起的瞬间。
说“我在乎”时的真实。
还有……爱。
那个陌生的、沉重的、但无比真实的字。
爱。
在灵魂层面,没有谎言,没有伪装,只有最赤裸的真实。而当这种真实互相碰撞时,某种更深层的连接开始建立。
像两根线,原本只是简单地搭在一起,现在开始缓慢地、但不可逆转地编织在一起,形成更坚固的纽带。
共生连接的初步建立。
相寻壑能感觉到,轻缚羽的灵魂在恢复。那团金色的光尘重新开始旋转,颜色是明亮的金色,旋转速度稳定而有力。味道里的薄荷清凉混合着一丝……类似阳光的温暖。
然后,轻缚羽睁开了眼睛。
琥珀色的瞳孔在幽绿的苔藓光下显得格外清澈,里面没有了昏迷前的迷茫和恐惧,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洞悉一切的清明。
他看着相寻壑,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我听见了。”
相寻壑的心脏停跳了一拍。“听见什么?”
“所有。”轻缚羽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的过去,你的痛苦,你的……爱。”
爱。
这个字从轻缚羽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神圣的重量。
相寻壑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他只是更紧地握住轻缚羽的手,眼睛在黑暗里泛起暗红色的微光,但这次不是捕食者的光,是某种更温柔的、像守护的光。
然后,墙壁传来剧烈的撞击声。
家族的猎手,找到了入口。
正在强行突破。
时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