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第 55 章 ...
-
相寻壑推开院门时,铁铰链在夜色里发出的吱呀声被另一种声音掩盖——脚步声,从巷口方向传来,沉稳,有力,带着青春期男生特有的、不加掩饰的步伐重量。他本能地侧身隐入院墙阴影里,动作快得像训练有素的猎食者。
程澈从巷口拐进来。
寸头在昏黄路灯下泛着青茬的光泽,小麦色皮肤在夜晚显得更深了些。他穿着校服外套,拉链敞着,露出里面黑色T恤,肩膀上挎着个半旧的帆布包。脚步在院门口停顿,抬头看了眼二楼那扇透出暖黄灯光的窗户,然后推门。
铁门再次吱呀作响。
相寻壑贴着墙,呼吸压得很低。他能听到程澈走进院子的脚步声,听到程澈走到台球室门口时轻微的停顿,听到门被推开时铰链的摩擦声,然后——
“你怎么在这儿?”
是轻缚羽的声音,从敞开的门缝里漏出来,带着点刚抽完烟的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找你。”程澈的声音很直接,“打你电话不接。”
“手机静音。”
“在干嘛?”
“写作业。”
短暂的沉默。然后程澈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点玩味的调侃:“写作业?在台球室?你什么时候这么爱学习了?”
“关你屁事。”
对话停在这里。相寻壑能听到椅子拖动的声音,程澈走进台球室的脚步声,门被轻轻带上的闷响。然后声音变得模糊,隔着门板和墙壁,只剩下断断续续的片段。
他应该离开。
现在就走,趁程澈在,趁轻缚羽注意力被分散,趁这个可以自然离开而不引起怀疑的时机。家族给的两小时期限还剩三十五分钟,他需要在监控恢复前回到足够远的距离,需要……
但他没动。
脚像钉在原地,背脊贴着冰冷粗糙的砖墙,耳朵捕捉着从门缝里漏出的每一个音节。这很危险,很不理智,但——
“你最近不对劲。”程澈的声音稍微清晰了些,大概是在台球室里走动,靠近了门的位置。
“哪儿不对劲。”
“数学及格了,不逃课了,放学就往这儿跑。”程澈顿了顿,“还有,你身上那股烟味淡了,多了股薄荷糖的味儿。”
轻缚羽没接话。
相寻壑在墙外闭上眼睛。他能想象那个画面——轻缚羽坐在桌边,手里可能还夹着烟,但程澈的话让他动作停顿。琥珀色的眼睛在台灯光下微微眯起,眉尾那道疤因为皱眉而显得更清晰。
“所以呢?”轻缚羽终于开口,声音很平。
“所以我在问你怎么回事。”程澈的声音里没了调侃,多了点认真的担忧,“那个相寻壑,你跟他走得太近了。”
来了。
相寻壑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指甲陷进掌心,清晰的痛感能让他保持冷静,保持……偷听。
“他教我数学。”轻缚羽说,“我付他糖。”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我不信。”程澈的声音更近了,大概走到了桌边,“你什么时候这么信任一个‘好学生’了?初中那会儿周睿的事儿你忘了?”
周睿。
这个名字像刀子,划开空气,也划开某些还没愈合的伤口。相寻壑能感觉到——即使隔着墙,他也能感知到轻缚羽气息的瞬间波动。那团金色光尘的颜色暗了一瞬,旋转速度变慢,味道里烟草的焦苦浓了些,混合着一丝……类似铁锈的血腥味?
那是疼痛的记忆。
被背叛的记忆。
“他没骗我。”轻缚羽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但很清晰,“至少到现在,没骗我。”
“现在没骗不代表以后不骗。”程澈说,“你是看他长得好看?还是看他成绩好?还是——”
“都不是。”轻缚羽打断他,声音里带上了那种惯有的、带刺的不耐烦,“他不一样。跟周睿不一样,跟所有那些人都不一样。”
不一样。
又是这个词。相寻壑的心脏轻轻抽了一下。在轻缚羽嘴里,这个词出现过三次——第一次是在电话里,第二次是在台球室,现在是第三次。每次说的时候,轻缚羽的语气都不一样。第一次是困惑,第二次是确认,这一次是……
是辩护。
他在为他辩护。
在程澈面前,在那个初中时为他头缝七针、唯一“没跑”的朋友面前,为他辩护。
“哪儿不一样?”程澈问,语气里的担忧更深了。
“他……”轻缚羽停顿了很久,久到相寻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声音响起,很轻,但透过门缝,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他知道我数学不好,但不说‘你怎么这么笨’。他知道我抽烟,但不说‘抽烟对身体不好’。他知道我在这儿写作业,但不说‘你怎么不去图书馆’。他……他就教我,给我糖,然后说‘下周见’。”
就教我,给我糖,然后说下周见。
简单的,直接的,真实的。
像轻缚羽描述的那样,简单到近乎……纯粹。
“就这些?”程澈的声音里带着不信。
“就这些。”
“那你为什么……”程澈顿了顿,像在寻找合适的词,“为什么提起他的时候,眼神都不一样了?”
眼神都不一样了。
相寻壑在墙外屏住了呼吸。他没见过轻缚羽提起他时的眼神——他们很少面对面谈论彼此,那些对话大多发生在数学题之间,在扑克牌的排列组合之间,在薄荷糖的清凉气味之间。他不知道轻缚羽的眼神会有什么不同,不知道……
“你看错了。”轻缚羽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带刺的平淡。
“我没看错。”程澈的声音更坚决了,“羽子,我认识你三年了。你什么时候用那种眼神提过一个人?初中打架打最凶那会儿,提到那些混混你也就啧一声。现在提到相寻壑,你……”
他没说完。
但意思很清楚了。
相寻壑的胃部传来细微的悸动,不是疼痛,是某种更复杂的、近乎慌乱的情绪。轻缚羽的眼神不一样了?什么时候?为什么?因为……
因为他教他数学?
因为他给他糖?
因为他说“下周见”?
还是因为……更深的,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什么?
“你管太多了。”轻缚羽的声音冷了下来,“我跟他怎么样,是我的事。”
“我是你朋友。”程澈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朋友就该提醒你,别太依赖一个人。尤其是……尤其是那种看起来太完美的人。”
太完美的人。
相寻壑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夜空。城市的灯光污染让天空呈现出一种浑浊的暗红色,看不见星星。太完美——这是他精心打造的伪装,是他七年来赖以生存的面具。但现在,这完美成了程澈怀疑的理由,成了轻缚羽需要辩护的负担。
完美是假的。
依赖是真的。
“他不是周睿。”轻缚羽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他不会突然消失,不会背后捅刀,不会……”
“你怎么知道?”程澈打断他,“周睿那会儿你也说‘他不会’,结果呢?”
结果呢?
结果轻缚羽在巷子里从三点等到八点,等到发烧,等到最后自我怀疑。结果妈妈为了他去学校下跪求情,他在办公室外面听着那些哭声,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痕。结果初中三年,所有“好学生”在他眼里都变成了潜在的背叛者,所有信任都变成了需要反复试探的奢侈品。
结果……
“我知道。”轻缚羽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但更坚定,“我就是知道。”
没有理由,没有证据,就是知道。
像某种直觉,像某种确认,像……
像相寻壑握着的那根线,虽然细,虽然烫,但真实。
墙外,相寻壑的手指在身侧松开又握紧。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形痕迹在夜色里微微泛红。他应该离开,现在就走,在程澈说出更多话之前,在轻缚羽说出更多话之前,在……
“行。”程澈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妥协的疲惫,“你信他,我不拦着。但羽子,记住我说的话——别太依赖。给自己留条后路。”
别太依赖。
留条后路。
相寻壑的心脏沉了一下。程澈说的是对的。轻缚羽不该依赖他,不该信任他,不该……因为他是魅魔,他是需要轻缚羽气息才能生存的怪物,他是随时可能因为家族命令而消失的、不稳定的存在。
他给不了后路。
他自己都没有后路。
“我知道。”轻缚羽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淡,“你来找我就为这事儿?”
“还有,”程澈顿了顿,“明天周六,去不去打球?老地方,老时间。”
“看情况。”
“又看情况?”程澈啧了一声,“你现在周末也跟相寻壑补习?”
“……嗯。”
“每周都补?”
“嗯。”
“每次多久?”
“两小时。”
对话停在这里。相寻壑能想象程澈的表情——眉头皱起,眼神里的担忧变成某种更深的、近乎不安的东西。每周都补,每次两小时,对于一个“数学家教”来说,这个频率太高了。高到不寻常,高到……
“羽子。”程澈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严肃了,“你跟我说实话,你对他……”
“没别的。”轻缚羽打断他,声音又快又急,“就是补习。他教我数学,我付他糖。就这样。”
就这样。
但程澈显然不信。相寻壑也不信。墙外的他更不信。
因为如果只是补习,轻缚羽不会用那种“眼神都不一样了”的眼神提起他。如果只是补习,程澈不会专门跑来找他,不会说“别太依赖”。如果只是补习……
门内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程澈大概站起来了。
“我走了。”他说,“你自己……多长个心眼。”
“嗯。”
“明天打球,能来就来。”
“嗯。”
脚步声响起,走向门口。相寻壑立刻贴着墙往阴影深处挪了几步,屏住呼吸。门开了,程澈走出来,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眼二楼窗户透出的光,然后转身,走向院门。
铁门再次吱呀作响。
程澈走出去了。
脚步声在巷子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夜色深处。相寻壑还贴在墙边,没动。他能听到台球室里轻缚羽走动的声音,椅子拖动的声音,然后——打火机啪嗒一声响。
他又点了一支烟。
相寻壑闭上眼睛。那团金色光尘在感知里缓慢旋转,颜色是深琥珀色,旋转速度很慢,像某种疲惫的心跳。味道里的烟草焦苦很浓,混合着一丝……类似铁锈的微腥?
轻缚羽在烦躁。
因为程澈的话,因为那些提醒,因为那些“别太依赖”的警告。
而他……
他该进去吗?
该说什么?
该解释什么?
解释他不是周睿,他不会突然消失,他不会背后捅刀?但他能保证吗?家族的命令,芯片的监控,能量的依赖——所有这些都可能让他不得不消失,不得不……
他不能保证。
所以他不能进去。
不能给轻缚羽更多理由信任他,不能让自己成为那个“被依赖”的人,不能……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加密频道,红色文字:“二十分钟后能量水平复测。请确保处于稳定状态。”
二十分钟。
他需要在这二十分钟内回到安全距离,需要让能量水平稳定在安全线以上,需要……
他最后看了一眼台球室的窗户。
暖黄的光从窗帘缝隙漏出来,在院子里投下模糊的光斑。轻缚羽在里面抽烟,在想程澈的话,在想……他。
而他站在墙外,站在阴影里,站在所有那些无法说出口的真相和谎言之间。
然后他转身,悄无声息地走出院子,走进夜色里。
脚步声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像怕惊扰那个琥珀色眼睛的少年,那个刚刚为他辩护过、刚刚被朋友提醒“别太依赖”的少年。
像怕惊扰那团金色的光尘,那团温暖、鲜活、但可能因为他而变得疲惫的光尘。
像怕惊扰那根线。
那根他握在手里,但可能已经勒进轻缚羽血肉里的线。
夜风很凉。
吹在脸上像某种清醒剂。
他加快脚步,走向公寓的方向。
胃是暖的——因为轻缚羽的气息还在那里,缓慢释放着能量,维持着他的生命。
但心是冷的——因为程澈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因为轻缚羽的辩护还在意识里闪烁,因为所有那些“别太依赖”的警告,都像预言,指向一个他不敢想象、但可能无法避免的结局。
而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继续走下去。
继续伪造数据。
继续欺骗家族。
继续保护轻缚羽。
继续……
紧握那根线。
即使线的那一端,已经传来了细微的、近乎痛苦的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