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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黑暗没有因为闭眼而消失。

      它只是换了种形式——从视觉上的黑,变成触觉上的沉。相寻壑躺在床垫上,身体陷在柔软里,却感觉像被压在石板下。呼吸变得费力,每一次吸气,胸腔都像灌了铅,每一次呼气,都像吐出一部分残存的能量。

      营养剂的效果正在迅速消退。

      那种淡蓝色的液体从来都只是饮鸩止渴,短暂缓解生理上的饥渴,却在精神上留下更深的空洞。他能感觉到能量像沙漏里的沙,正一粒粒从体内流失,速度比平时更快——因为今天吸收得太多了。身体尝过了真正的“食物”,现在对这种劣质替代品的排斥变得更强烈。

      胃又开始抽痛。

      这次不是尖锐的绞痛,是种缓慢的、持续的、像被钝器研磨的痛。相寻壑蜷缩起来,膝盖抵着胸口,手臂环抱住自己。这个姿势很孩子气,但他顾不上那么多。汗水浸湿了睡衣的后背,布料黏在皮肤上,冰凉,但皮肤表面是烫的。

      他在发烧。

      能量失衡的典型症状。魅魔的身体是个精密的能量转换系统,一旦输入的能量质量或数量出现剧烈波动,就会像电路过载一样发热、颤抖、失控。

      他需要……

      他需要轻缚羽。

      这个念头不是想出来的,是身体喊出来的。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肌肉,每一滴血都在喊。细胞在尖叫,神经在抽搐,骨髓在发烫。那些今天吸收的淡金色光尘还在体内游走,像一群找不到巢穴的萤火虫,慌乱地撞着血管壁,每撞一下,都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他睁开眼。

      黑暗中,天花板在旋转。不是真的旋转,是他的视觉在晃动。他撑起身体,动作很慢,像在对抗某种重力。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还暗着,但在他眼里,那是个发光的点——不是因为屏幕真的在发光,是因为他记得那里有轻缚羽发来的三个字。

      “周一见。”

      他伸出手,手指颤抖着拿起手机。指纹解锁,屏幕亮起,刺眼的光让他眯起眼。短信界面还开着,那三个字还在,时间停在二十三分钟前。

      他盯着那三个字。

      不是在看字,是在“吸”。用眼睛,用意识,用魅魔特有的感知力,去捕捉那三个字上可能残留的、属于轻缚羽的气息——哪怕只是打字的瞬间,指尖接触屏幕留下的一丁点能量印记。

      当然什么都没有。

      手机屏幕是冷的,玻璃是冷的,文字是虚拟的,没有温度,没有气味,没有那个人的任何真实存在。但相寻壑还是盯着,像沙漠里的人盯着海市蜃楼,明知是假,但那份渴望太真,真到可以暂时欺骗自己。

      胃又抽了一下。

      这次更重。他弯下腰,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床单上,屏幕朝下,光被闷住了。黑暗重新涌上来,更沉,更浓。他捂住嘴,一阵恶心从喉咙深处往上涌,带着营养剂那种化学的甜味,还有胃酸的酸腐气。

      不能吐。

      吐了就什么都没了。那点可怜的、维持生命的液体,吐出去,他就真的只剩空壳了。

      他深呼吸。一,二,三。吸气,数到四。呼气,数到五。这是家族教的控制技巧——在能量失控时,用呼吸节奏稳定身体机能。但今天这个技巧失效了。呼吸越深,胸腔里的灼烧感越强,像吸进去的不是空气,是火。

      他需要……别的。

      别的东西来分散注意力。

      别的东西来压制这种快要把他撕裂的渴望。

      相寻壑爬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瓷砖的凉意从脚底窜上来,稍微缓解了皮肤的烫。他踉跄着走出卧室,穿过客厅,走进书房——如果那个只有书架和书桌的房间能叫书房的话。

      书架很满,全是书。教科书,参考书,竞赛题集,还有家族要求的、关于魅魔历史、生理学、伪装技巧的禁书。那些书都用普通的封皮伪装着,混在人类书籍里,像一群披着羊皮的狼。

      他走到书架前,手指划过书脊。触感很粗糙,纸张和布料混合的味道——旧书的味道。但在这味道之下,他闻到了一点别的:灰尘,还有……血?

      不是真的血。

      是记忆里的血。

      他抽出一本书,很厚,封面是深蓝色的,书名烫金——《高等数学原理》。翻开,内页是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表。但在扉页上,有一小块褐色的污渍,形状不规则,边缘已经模糊了。

      那是他自己的血。

      七岁觉醒那年,高烧最严重的时候,他半夜爬起来,想找水喝,却摔在书架上,额头磕破了,血滴在这本书上。那时他还不知道自己是魅魔,不知道那些高烧和幻觉意味着什么,只知道疼,只知道怕。

      家族的人发现后,没有送他去医院,只是用特殊的方法处理了伤口,止了血,然后把这本书留了下来。“记住这个疼。”长老说,“这是你血脉的代价。以后还会有更多代价,你必须习惯。”

      他习惯了。

      习惯了饥饿,习惯了虚弱,习惯了伪装,习惯了用完美的表象掩盖内里的空洞。他以为这就是全部了——付出代价,获得生存,像个交易,很公平。

      直到今天。

      直到遇见轻缚羽。

      直到那些淡金色的光尘涌入体内,直到那些被封存的记忆开始苏醒,直到他意识到:有些代价,付出去就收不回来了。有些空洞,填过一次,就再也不能忍受空虚了。

      他把书放回书架。

      手指在书脊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转身,背靠着书架,慢慢滑坐到地上。地板很凉,凉意透过薄薄的睡衣渗进来,但他还是烫,从内里往外烫。

      手机在卧室。

      轻缚羽的短信在手机里。

      他现在可以去拿,可以再盯着那三个字看,可以继续那个无望的、试图从虚拟文字里汲取能量的尝试。但他没动。

      因为他怕。

      怕自己看久了,会忍不住。忍不住出门,忍不住打车,忍不住回到青梧路,忍不住站在那栋楼下,像个变态一样仰头看着那扇黑着的窗户,像个乞丐一样乞讨那些散逸的、不属于他的气息。

      而青崖在监控。

      家族在看着。

      他今天已经失控过一次了——在巷子里制服那两个花衬衫时,动作快得不正常。周睿注意到了,虽然可能不会说出去,但风险已经埋下了。如果再失控一次,如果被监控到异常的能量波动,如果被家族判定为“风险”……

      他们会介入。

      他们会把轻缚羽列入“管控名单”。

      他们会用更“安全”的方式处理这场“任务”。

      他们会……把轻缚羽从他身边带走。

      这个念头像冰水浇头,瞬间压下了体内的燥热。相寻壑打了个寒颤,手臂上起了鸡皮疙瘩。他抱紧自己,手指掐进胳膊的肉里,很用力,留下深深的指印。

      不能。

      不能让他们碰轻缚羽。

      轻缚羽不是任务,不是编号,不是需要被“处理”的对象。他是……他是什么?

      他是那个说“规矩是用来打破的”男孩。

      他是那个摔破膝盖却憋着不哭的男孩。

      他是那个在墙上刻下名字和缠住翅膀的鸟的少年。

      他是那个抽烟、逃课、打架、但会在老师面前说“我想重新开始”的少年。

      他是那个用扑克牌教数学、剥薄荷糖给他、说“别硬撑”的少年。

      他是轻缚羽。

      是相寻壑等了七年、找了七年、终于找到的命定之人。

      也是……相寻壑曾经答应“天天来玩”、却失约了的童年玩伴。

      愧疚和渴望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更尖锐的痛,扎在胸口,比胃里的饥饿感更难以忍受。相寻壑低下头,额头抵着膝盖,呼吸变得短促、破碎。

      窗外有声音。

      很远,像是猫叫,又像是婴儿的啼哭,在深夜的风里被拉长、扭曲,变得不真切。然后是一阵引擎声,摩托车,开得很快,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尖锐地划破寂静,又迅速远去。

      城市在呼吸。

      在沉睡与清醒之间,在秩序与混乱之间,在光明与黑暗之间,呼吸。

      相寻壑也在这呼吸里。

      但他不属于任何一边。他站在中间,站在那条狭窄的、摇晃的、随时可能断裂的线上。一边是人类世界,他伪装其中,像个优等生,像个模范,像个没有瑕疵的完美存在。一边是魅魔世界,他的真实身份,他的血脉,他的饥饿,他的宿命。

      而轻缚羽……

      轻缚羽是那根线本身。

      是他抓住的、唯一的、连接两端的线。

      抓紧了,可能可以保持平衡,可能可以继续走下去。

      抓松了,或者抓断了,就会掉下去,掉进哪个深渊,他不知道。

      但最可怕的是——他已经不想放手了。

      即使知道这根线上有刺,会扎手,会流血。即使知道这根线可能把他拖进更深的黑暗。即使知道家族在看着,监控在运行,风险在累积。

      他还是不想放手。

      胃又抽了一下。

      这次更轻,像最后的抗议,然后慢慢平息下去。营养剂的效果完全消失了,但那种剧烈的、失控的饥渴感也退潮了,变成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但更持久的空虚。

      像一口枯井。

      很深,很黑,井底有回声,回声是“周一见”。

      相寻壑慢慢抬起头。

      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能看见书架的轮廓,能看见书桌上那叠没看完的文件,能看见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点、被窗帘过滤成灰色的光。

      天还没亮。

      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

      离周一还有七十二小时。

      他扶着书架站起来,腿有点软,但还能支撑。走回卧室,脚步很轻,像怕吵醒什么。手机还躺在床上,屏幕朝下。他捡起来,屏幕自动亮起,还是那个短信界面。

      他盯着那三个字。

      然后按了锁屏。

      屏幕黑了。

      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好。闭上眼睛,这一次,黑暗没有变得更沉,只是恢复了它本来的样子——普通的、夜晚的黑暗。

      身体还是空的。

      胃还是饿的。

      但脑子清醒了。

      清醒地意识到:他需要制定计划。不是家族的“任务计划”,是他自己的计划。如何在青崖的监控下继续接触轻缚羽,如何控制能量吸收的强度和频率,如何应对记忆的持续复苏,如何保护轻缚羽不被家族发现异常,如何……

      如何让那只被线缠住的鸟,真的飞起来。

      即使那根线,有一头握在他手里。

      即使他自己,也是被线缠住的。

      相寻壑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这一次,他没有强迫自己入睡,只是睁着眼,在黑暗里,在寂静里,在“周一见”那三个字的回响里,清醒地等待着。

      等待天亮。

      等待周一。

      等待下一次,见到轻缚羽。

      然后,他要做一件事。

      一件他想了很久,但一直不敢做的事。

      他要问轻缚羽:“你还记得我吗?”

      不是试探,不是迂回,是直接问。

      在扑克牌摊开的时候,在台球滚动的时候,在那间废弃的、满是灰尘的、刻着名字和鸟的房间里,看着他的眼睛,直接问:

      “你还记得,小时候,巷子里,那个穿白衬衫的男孩吗?”

      轻缚羽会怎么回答?

      会皱眉,会说“你神经病”,会骂他,会转身就走?

      还是会愣住,会露出那种困惑的、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的表情,会说“好像……有点印象”?

      或者……会完全想不起来,用那种看疯子的眼神看他,然后这场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交易,就此破裂?

      相寻壑不知道。

      但他决定要问了。

      因为有些线,必须有人先扯一下,才知道是松是紧,是韧是脆,是能解开,还是会断裂。

      而他已经等了七年。

      不想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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