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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空椅子 母亲去世后 ...
母亲去世后的第四十九天,林婉棠在凌晨四点醒来。
不是被噩梦惊醒,也不是被疼痛折磨,而是一种奇异的、空洞的清醒。她睁着眼睛躺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辆,听着公寓楼里某个邻居的空调外机发出的嗡嗡声。
这些声音曾经让她烦躁,让她失眠,让她在无数个深夜里想要尖叫。现在它们只是存在着,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不再带有任何情绪的色彩。
她起身,没有开灯,赤脚走到客厅。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苍白的线。那把空椅子就坐在那里,在月光中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轮廓,像是等待,又像是告别。
林婉棠走过去,坐下。不是坐在椅子上,而是坐在椅子对面的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这个姿势很不舒适,但她不想动。她想起小时候,父亲还在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坐在他的椅子旁边,看他修理钟表。那些精密的齿轮,细小的螺丝,在他粗糙的手指间仿佛有了生命。
"婉棠,"父亲曾经说,"你知道为什么钟表需要上发条吗?"
她摇摇头,小手撑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因为停下来很容易,"父亲说,把发条钥匙插进钟表里,"但要一直走下去,需要有人记得给它力量。"
那是她关于父亲最后的清晰记忆。不久之后,他就病了,然后走了,然后母亲改嫁,然后她的世界就塌了。她一直在等有人给她上发条,等母亲,等弟弟,等沈逸,等读者,等这个世界。却忘了,她自己也可以转动那把钥匙。
月光移动了一点,照在空椅子的扶手上。那里有一道划痕,是去年她搬动时不小心磕的。她盯着那道划痕,突然想起沈逸坐在这把椅子上的样子——总是微微前倾,双手交握,听她说话时会轻轻点头,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已经有很久没有想起他的具体模样了。
不是忘记,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就像你记得一首歌的旋律,却记不起歌词;记得一种味道,却想不起是在哪里闻到的。沈逸在她心里,渐渐变成了一种感觉,一种氛围,一种"曾经有人懂我"的证据。
她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文档"余烬"已经写了三万多字,不是小说,不是散文,只是一种流淌。她写母亲的死,写弟弟的贪婪,写那些亲戚的虚伪,写自己如何在废墟里一点一点地爬。她写得毫无章法,毫无技巧,有时候一天写一万字,有时候一个星期写不了一个段落。
但她在写。
这是最重要的。
她翻到最新的一页,光标在末尾闪烁。她想要继续写,却发现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知道该落在哪里。不是因为没有话要说,而是因为想说的话太多了,像一团乱麻,找不到线头。
她合上电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天快亮了。东方的天际泛起一种灰蓝色,像是稀释过的墨水,又像是旧牛仔裤的颜色。城市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那些高楼大厦,那些纵横交错的街道,那些还在沉睡或已经醒来的窗户。
她想起自己刚来这座城市的时候,二十岁,背着一箱子手稿,眼里装着整个世界的野心。她想要成名,想要被认可,想要证明给母亲看——证明写作不是不务正业,证明她可以靠文字活下去,证明她比那个只会伸手要钱的弟弟强一万倍。
她做到了。八本书,销量可观,奖项加身,读者来信堆满抽屉。她买了这套公寓,可以看到海,可以在深夜写作而不必担心吵醒任何人。她以为自己终于赢了。
但胜利的味道,和她想象的不一样。
她转身,看着那把空椅子。在渐亮的天光中,它显得更加孤独了。一把椅子,为什么要买两把?一个人住,为什么要摆两副餐具?她在向谁证明,她值得被爱?她在等待谁,来填补那个永远不会有人坐的位置?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在寂静中刺耳得像是警报。
林婉棠愣了一下,走过去接起。是周医生。
"林女士,"周医生的声音温和而专业,"我想确认一下,您还记得今天上午的预约吗?"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六点十七分。"记得,"她说,"十点钟,我不会迟到的。"
"好的。还有……"周医生顿了顿,"您听起来状态不错。比上次好多了。"
林婉棠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不错"。不哭不闹,按时吃饭,每天写一点东西,这算是不错吗?还是只是另一种麻木,另一种逃避,另一种精致的自我欺骗?
"我给您留了一个小时,"周医生说,"我们可以慢慢聊。"
挂断电话,林婉棠走进浴室。镜子里的女人让她停顿了一下——不是因为她有多憔悴或多美丽,而是因为那种陌生的平静。眼睛下面的黑眼圈还在,嘴角的纹路还在,白发也在,但它们不再像是一种控诉,而只是一种……存在。
她洗漱,化妆,换上干净的衣服。不是那种为了见人才穿的正式衣服,而是她喜欢的,宽松的棉麻衬衫,深灰色的阔腿裤,一双舒适的平底鞋。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突然想起母亲最后一次见她时的样子——瘦得脱了形,花白的头发,浑浊的眼泪。
那个给了她生命,也给了她一辈子伤痛的女人,已经变成了一捧灰,埋在老家某个她永远不会去的墓地里。而她还在这里,还在呼吸,还在挑选今天要穿的衣服。
这是一种胜利,还是一种背叛?
她拿起包,出门,没有再看那把空椅子一眼。
周医生的诊所在城市的老城区,一栋改造过的洋房里。林婉棠喜欢来这里,不是因为治疗本身,而是因为这段路程。地铁转公交,再步行十分钟,穿过一条种满梧桐树的街道,路过一家总是飘着咖啡香的小馆,一家卖旧书的书店,一家门口摆着绿植的花店。
这些日常的、琐碎的、与她无关的细节,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安慰。证明她还在人间,证明这个世界还在继续运转,证明即使她停下来,阳光还是会照在梧桐叶上,咖啡还是会冒着热气,花还是会开。
她到达的时候,周医生已经在等她了。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着细框眼镜,笑容温和但眼神锐利。林婉棠第一次来的时候,以为这种温和是伪装,后来才发现,那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
"坐,"周医生指了指窗边的沙发,"想喝点什么?茶还是水?"
"水就好。"
周医生倒了一杯水给她,然后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不是那种医生的高背椅,而是一张普通的、舒适的扶手椅,和林婉棠公寓里的那把有点像,但颜色更深,磨损更多。
"最近怎么样?"周医生问。
林婉棠捧着水杯,感受温度透过玻璃传到掌心。"我弟弟来找过我,"她说,"母亲的七七之后,他来要遗产。我们吵了一架,或者说,我把他骂走了。"
"感觉如何?"
"……很好。"林婉棠停顿了一下,"也不好。我以为我会难过,会内疚,会觉得自己太过分。但没有。我只是觉得累。像是演了一辈子的戏,终于谢幕了,却发现观众早就走光了。"
"观众?"
"母亲,"林婉棠轻声说,"我一直以为,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证明给她看。证明我活得很好,证明她错了,证明她应该爱我。但她死了,这个戏……演给谁看呢?"
周医生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鼓励她继续。
"我开始写一些东西,"林婉棠说,"不是小说,只是……一些想法,一些记忆。我给它起名叫'余烬'。灰烬的烬。"
"为什么是这个字?"
" 因为火灭了,但还有温度。因为看起来是死的,但也许还有复燃的可能。"林婉棠低头看着水杯,"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希望。也许只是自我安慰。"
"你觉得希望应该是什么样的?"
林婉棠愣住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希望,在她的人生词典里,一直是一个沉重的词。是母亲的一句夸奖,是读者的一封来信,是沈逸的一个眼神,是某个奖项的提名。是外部的,是被给予的,是需要争取的,是可能得不到的。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我以为……希望就是有人告诉我,我很好,我值得,我没有白活。"
"那现在呢?"
"现在……"林婉棠抬起头,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阳光透过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斑驳的光影。 "现在我觉得,也许希望只是……明天太阳还会升起。也许只 是……我还能写下一个字。也许只是……"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周医生以为她不会再说下去。
"也许只是,那把椅子,我可以把它收起来了。"
周医生的眼睛微微一亮:"哪把椅子?"
"我公寓里的,"林婉棠说,声音很轻,但清晰,"我一直摆着两把椅子,两副餐具,两个枕头。我以为……我以为我是在等沈逸回来。但现在我发现,我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不是沈逸,是……是某个会无条件爱我、认可我、拯救我的人。"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苦涩,但也带着某种释然:"我母亲不会来了。沈逸不会来了。那个完美的读者,那个理想的伴侣,那个救世主……都不会来了。只有我自己。"
"这让你感到孤独,还是自由?"
林婉棠想了想:"都有。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往前一步是深渊,但往后退……也没有路了。只能站在这里,学会和风声相处。"
咨询结束后,林婉棠没有直接回家。她沿着梧桐街道慢慢走,路过那家旧书店时,停下了脚步。
书店门口摆着一个特价书摊,五块钱一本,十块钱三本。她蹲下来,随手翻着。大多是过期的杂志,破旧的教材,还有一些无人问津的小说。她的手指停在一本泛黄的笔记本上,硬壳封面,烫金的字已经磨损得看不清了。
她打开,发现是一本手写的日记,字迹娟秀,但已经褪色。某页上写着:"1987年3月15日,晴。今天小棠第一次叫妈妈,声音像小猫一样。我抱着她,觉得这辈子值了。"
林婉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小棠。这是她的名字。但1987年……她出生于1978年,1987年她已经九岁了,早就学会了说话。而且这字迹,也不是母亲的。母亲的字更潦草,更急躁,像是永远有人在后面追赶。
她继续翻看,发现日记的主人叫"苏婉",有一个女儿叫"小棠",出生于1985年。不是她。只是一个巧合,一个同名同姓的陌生人。
但她站在春天的阳光里,捧着这本陌生人的日记,突然哭了。
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奇异的共鸣。这个叫苏婉的女人,在1987年的春天,抱着她的女儿,觉得这辈子值了。而自己的母亲,在同样的年代,同样的季节,是否也曾经有过这样的时刻?是否也曾经把她抱在怀里,觉得温暖,觉得满足,觉得生命有了意义?
还是从一开始,她就是一个错误,一个负担,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的遗憾?
她不知道。永远不会知道了。
她花五块钱买下了这本日记,带着它回家。
公寓里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电脑开着,文档还停留在她早上关闭的那一页。阳光从窗户涌进来,照在那把空椅子上,照出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林婉棠站在门口,看着那把椅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去,没有坐下,而是把它搬了起来。椅子比她想象的更重,橡木的,实心,搬动时在地毯上留下深深的压痕。她把它搬到储物间,和那些旧书、旧衣服、旧记忆放在一起。
门关上的时候,她听见一声轻微的"咔哒",像是某个锁扣被扣上了,又像是某个心结被解开了。
她回到客厅,现在那里只有一把椅子了。她坐下,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栏里,她输入:"空椅子"。
然后她开始写。
"我曾经以为,空椅子是一种等待。等待某个人回来,等待某段感情复活,等待某个奇迹发生。现在我发现,空椅子只是一种状态。就像天空是空的,海洋是深的,时间是流逝的。空,不等于缺失。它只是……给新的可能,留出位置。"
她写了很久,写到夕阳西下,写到华灯初上,写到肚子咕咕叫,才意识到一天已经过去了。
她起身,走进厨房,给自己做了一顿简单的晚餐。一个煎蛋,一份青菜,一碗白米饭。她坐在那把唯一的椅子上,对着空荡荡的对面,慢慢地吃。
"沈逸,"她说,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我把椅子收起来了。"
"不是因为我忘了你,而是因为……我要学会一个人吃饭。"
"不是因为我不再爱你,而是因为……我要学会爱自己。"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窗外的灯火。城市的夜晚总是这样,看似繁华,实则孤独。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故事,都有一个正在呼吸的人,都有一些无法言说的重量。
"母亲死了,"她继续说,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存在倾诉,"我没有去送葬,我不后悔。弟弟来找我要钱,我把他骂走了,我不后悔。我把椅子收起来了,我……"
她的声音颤抖了一下,但很快稳定下来:"我也不后悔。"
"我只是……有点害怕。"
"害怕什么?"
她问自己,然后回答:"害怕自由。害怕没有观众的日子。害怕写下的字,没有人看。害怕活着,只是为了活着本身。"
她放下筷子,走到窗边。夜空中有几颗星星,被城市的灯光稀释得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在亿万光年之外,安静地燃烧,安静地死去,安静地成为照亮某个陌生夜晚的光。
"但我会试试,"她说,"试着不是为了证明而活。试着不是为了被认可而写。试着……只是存在着,就像那些星星一样。"
她回到书桌前,继续写。
"第三十五章:空椅子。我曾经以为,失去是一种减法。失去母亲,失去爱人,失去青春,失去健康,失去希望。现在我发现,失去也是一种加法。失去母亲,我失去了恨的对象,但也失去了被恨定义的可能。失去沈逸,我失去了被理解的渴望,但也失去了为了被理解而扭曲自己的习惯。失去那把椅子,我失去了等待的姿态,但也……"
她停下来,看着屏幕上的文字。
"但也获得了站立的可能。"
她保存文档,合上电脑,走进卧室。床上只有一个枕头了,她把它放在正中间,躺下,看着天花板。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要继续写"余烬",要回复积压的邮件,要去超市买食物,要打电话给表姐询问母亲墓地的地址——不是要去祭拜,只是想知道,那个给了她生命的女人,最终被安置在了哪里。
但现在,她只需要睡觉。
在入睡前的那一刻,她想起周医生今天问她的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没有任何人在看,你还愿意写作吗?"
她的答案是:愿意。
不是为了传世,不是为了被记住,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因为,写作是她呼吸的方式。就像鱼在水里,鸟在天上,她在文字里。
这是她四十六年来,第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答案。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圆满,明亮,冷漠而温柔地照着这个空荡荡的公寓,照着这个终于学会独自呼吸的女人。
[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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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空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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