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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继续写 林婉棠在四 ...

  •   林婉棠在四十岁那年,完成了《月亮背面》的初稿。
      不是第四本,是第七本。从《起点》到《燃烧》到《月亮》到《空白》到《那个人很像你》到《我差点抓到月亮》到——最终的——《月亮背面》。七本书,十五年,从二十六岁到四十岁,她写了超过两百万字,关于同一个人,同一个故事,同一种"很高兴"。
      编辑说:"这是最后一本了,对吗?"
      她说:"对。"
      但她知道不是。因为写完之后,她仍然在写。不是新书,是日记,是给沈逸的信,是在空白笔记本边缘的、越来越小的字。她无法停止。停止写作,就像停止呼吸,停止心跳,停止——
      停止存在。
      《月亮背面》的出版会在下个月。出版社安排了巡回宣传,从一线城市到边境小镇,到她从未去过的、沈逸可能去过的地方。她拒绝了大部分,只接受三场:北京,上海,和——
      和青石镇。
      青石镇。她第二十二章写过的,他重新学习自己是谁的地方。她从未去过,但写了它,在《燃烧》里,在《月亮》里,在《空白》里。她写得如此详细,读者以为她住过那里。编辑问她:"你怎么知道杂货店的布局,知道陈老板的独眼,知道河滩上的鹅卵石在月光下泛出幽微的光?"
      她说:"他告诉我的。在信里。在电话里。在——"
      在空白里。她没说出口。她去了青石镇。不是宣传,是私人行程,在官方活动之前三天。她穿着黑色西装,哑光高跟鞋,带着那本有压痕的空白笔记本——她现在已经知道,那不是第六本,是他寄给她的、唯一一本、有痕迹的。
      她在杂货店门口站了很久。陈老板老了,独眼浑浊,但仍然笑着,说:"你是林小姐。他提过你。每天,写你的名字,在笔记本上。"
      "我知道,"她说,"我现在,也每天,写他的名字。在电脑上。在纸上。在——"她去了河滩,在月光下,看那些青色的鹅卵石。她脱下高跟鞋,赤脚站在水里,感觉石头的凉意,感觉河水的流动,感觉——感觉他曾经站在这里,问"我是谁",然后写下"林婉棠"。
      她打开笔记本,翻到第四百一十三页,在边缘写:"第三十章。青石镇。河滩。月光。我继续写,因为停止,就是承认,他已经,完全,不在了。而我不愿意,承认。不愿意,停止,写他的名字,就像他,曾经,不愿意,停止,写我的名字。"
      她合上笔记本,走向山。不是那座他最终走去的山,是另一座,更小,更近,有寺庙,有僧人,有——有他的痕迹吗?她不知道。她只是走,走到山顶,在日出之前,看着东方的天际,从黑变成灰,变成粉,变成金。
      她在山顶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写。不是《月亮背面》的续集,是新的,没有名字的,只是写。
      "今天,"她写道,"我在青石镇。我走到了,他曾经,问'我是谁'的地方。我发现,我也在问,同样的问题。不是'我是谁',是'我为什么,继续写'。"
      "不是为了他。他已经,选择,背面,选择,不被读到。不是为了读者。他们已经有了,七本书,两百万字,足够,理解,或者,误解。不是为了钱,或者,名声,或者,任何,可以被,命名的,理由。"
      "我继续写,因为,写,是我,存在的,形式。就像,呼吸,心跳,就像——"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太阳完全升起,久到山下的村庄开始升起炊烟。
      "就像,他曾经,每天,写我的名字。不是,为了,让我知道。是为了,让他自己,知道,他还,存在。还,能够,爱。还,是,沈逸。"
      "我继续写,为了,让我自己,知道,我还,存在。还,能够,爱。还,是,林婉棠。"
      "即使,爱的对象,已经,不在。即使,存在的证明,没有,读者。即使——"
      她停住了,因为有人站在她身后。不是沈逸,她知道。是一个年轻的僧人,穿着灰色的僧袍,手里拿着扫帚,像是正在打扫山路。
      "施主,"僧人说,"你每天都来吗?"
      "不,"她说,"第一次。但我会,再来。如果,可以。"
      "可以,"僧人说,"以前,也有一个人,每天来。坐在院子里,看山,问'我是谁'。然后,有一天,他走了。但留下了,很多东西。在寺庙里。施主要看吗?"
      她的心跳停了一拍。不是"他",是"也有一个人"。僧人不知道,或者,不记得,或者——或者,那是另一个人。不是沈逸。只是,相似的,孤独的,问着,同样问题的,另一个人。
      "看,"她说,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
      僧人带她下山,走进寺庙,一个很小的地方,没有名字,只有三间房,一个院子,一棵很老的银杏树。在树下,有一块石头,被磨得很光滑,像是很久以前,有人经常坐在那里。
      "他留下了,"僧人说,打开其中一间房,"这些。"
      是笔记本。不是沈逸的,是另一个人的,更旧,更破,字迹她不认识。但那种写法——每天的第一行,都是一个名字,然后,是天气,是心情,是——是"我是谁"的各种,尝试的,回答。
      "他走了,"僧人说,"去年。不是死,是走。往更深的山。但他说,如果有人来,找,像他一样的人,把这些,给她。告诉她,继续写。不是,为了,被找到。是,为了,存在。"
      林婉棠看着那些笔记本,看着那些陌生的名字,看着那些,和她自己的,如此相似的,执着的,重复的,书写。
      "他叫什么名字?"她问。
      "不知道,"僧人说,"他不说。我们只是,叫他,'写名字的人'。就像,我们叫他——"僧人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
      "'写林婉棠的人',"他说,"你们,认识吗?"
      她微笑着,眼眶发红。认识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们在同一块石头上坐过,在同一棵树下问过"我是谁",在同一间寺庙里,留下了,各自的,空白的,填满的,试图,存在的,证明。
      "不认识,"她说,"但,很像。很像,我认识的人。"
      她带走了那个人的一本笔记本,不是全部,是一本,最新的,空白最多的。作为交换,她留下了自己的一本,有压痕的,沈逸的,第六本。
      "如果,他回来,"她对僧人说,"把这个,给他。告诉他,我继续写。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我。但如果他偶尔,记得我的,名字——"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银杏叶在头顶沙沙作响,久到阳光从窗户倾泻而入,将灰尘照得像是一群飞舞的萤火虫。
      "告诉他,我很高兴,"她说,"不是,认识他。是,知道,他在那里。在背面。在更深的山。在,继续,问,'我是谁'的,某个,地方。"
      "这样,就够了。"
      她离开寺庙,离开青石镇,回到城市,回到巡回宣传,回到《月亮背面》的出版,回到——回到继续写。
      不是新书,是日记,是给沈逸的信,是在空白笔记本边缘的、越来越小的字。她无法停止。但现在,她知道为什么了。
      不是为了他。是为了她。为了存在。为了,在空白里,继续,发出,自己的,光。
      即使,没有读者。即使,没有,对象。即使——即使在月亮背面,也要继续写。因为写,就是,存在。就是,爱。就是,最终的,最诚实的,关于,"我很高兴"的,形式。
      她在四十岁生日那天,收到了一个包裹。没有寄件人,来自青石镇。里面是一本笔记本,不是她留下的那本,是新的,更破的,字迹她不认识,但那种写法——每天的第一行,都是她的名字,然后,是天气,是心情,是"我是谁"的,尝试的,回答。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颤抖的,潦草的,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林婉棠。今天,我,继续写。不是,为了,让你知道。是,为了,让我自己,知道,我还,存在。还,能够,爱。还,是,那个,曾经,差点,抓到,月亮的,沈逸。"
      "即使月亮,已经学会不抓。即使我们,都在背面。即使——"
      "即使这样,才是真正的平等。真正的自由。真正的爱。"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久到黎明的灰色从窗户渗透进来。
      然后,她打开电脑,开始写。第八本书。没有名字,只是写。"第三十章,"她写道,"继续写。因为写,是我存在的形式。因为他也在,继续写。因为我们,终于在各自的书写里,相遇。不是在,故事的开头,不是在,'很高兴认识你'。是在,故事的,最深处,在,'我知道,你在那里,继续写的默契里。"
      "这样才是最终的,关于很高兴的形式。不是认识。不是记住。不是抓到。只是继续。各自地,平等地,在背面,和正面,同时,继续。"
      "写存在。爱直到最后的空白。直到最终的,停止直到——”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猫跳上键盘,打断了她。她抱起猫,感觉它的体温,它的呼噜,它的心跳。
      "直到我们,终于在各自的完整里再次相遇。不是在文字里。是在文字停止的地方。在空白开始的地方。在——"
      她微笑着,合上电脑,走向窗户,对着月亮,对着背面,对着——对着,那个,正在,某个地方,继续写的,他。
      说:"继续写,沈逸。我也是。这样,我们就,永远,在一起。在写里。在空白里。在,最终的,关于,很高兴的,形式里。"
      "不是,认识你。是,知道,你在写。这样,就够了。"
      "这样,就是,一切。"
      她回到书桌前,继续写。不是新书,是日记,是给他的信,是在空白笔记本边缘的、越来越小的字。她无法停止。她不愿意停止。因为停止,就是承认,故事已经结束。而故事,永远不会结束。只要她继续写。只要他继续写。只要还有空白,可以填满。还有名字,可以重复。还有——还有爱可以,以这种形式的存在。
      这就是回声。关于继续写。关于存在的, persistence。关于最终的最温柔的,关于"我很高兴"的——变奏。
      不是抓到了。不是抵达了。不是认识了。
      只是继续。在背面,在正面。在所有,可能的和不可能的地方继续写。
      爱直到永远,永远。或者直到空白最终胜利。
      但即使那样也要继续。因为写就是对空白的最温柔的抵抗。
      因为写,就是爱。
      因为写,就是一切。
      她微笑着,继续写。
      在三十岁的,清晨。在《月亮背面》,出版的前夕。在收到他的笔记本的第二天。
      很高兴地,继续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继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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