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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归寒 冬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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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风依旧料峭,卷着巷子里残存的枯涩寒意,追着沈随忆的脚步往外走。
她快步走出老巷,身后旧书店里慵懒的猫鸣、书页翻动的轻响还有毛奶奶低缓的声音,一点点被隔绝在斑驳的墙后。
沈随忆下意识攥紧了风衣的衣角,步伐比来时急促了几分。她早已习惯独行,习惯旁人疏远避让,那样直白又温和的注视,太干净,也太猝不及防,让她层层裹紧的伪装都险些裂开一道细缝,慌乱又无措。
沿街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晕开冬日傍晚的冷雾,将行人的影子拉的忽长忽短,享受着最后假期的孩子、步履匆匆的行人穿梭往来,城市重新被喧嚣填满。
可这份热闹却去他格格不入,反而更让他觉得孤身一人的冷清
沈随忆沿着人行道低头疾走,眉眼间重新覆上那层礼貌疏离的浅淡神色,又变回了旁人眼中那个得体安静、挑不出半点毛病的模样。仿佛书店前那片刻的动容与慌乱从未出现过。
沈随忆走到自家楼下单元门口,停下脚步,抬手拂去肩头沾染的巷中尘絮,指尖冰凉,连带着乱糟糟的心都慢慢平复了下来。她仰头望着自家漆黑的窗户,心底空荡荡的,没有丝毫归家的暖意。
这栋宽敞明亮的房子,是父亲沈长庚忙忙碌碌打拼来的,可于她而言,从来都不是家,只是一个冰冷的住所。
近几年她被父母接来身边生活,可沈长庚整日忙于工作,几乎见不到人影,母亲周雅也忙着应酬交际,鲜少过问她的心事,偌大的房子,永远只有她一个人,守着满室的寂静,日复一日地熬着。
她缓缓推开门走进楼道,感受着电梯缓缓上升,侧面的金属印照出她苍白的脸庞,浅淡的笑意早已消失,只剩下满脸的落寞与疲惫。
打开家门,屋内一片漆黑,安静得只剩下墙上钟表的滴答声,每一声都敲在心上,显得格外刺耳。
她没有开灯,摸黑换了鞋子,顺手将风衣挂在玄关的衣架上,径直走到客厅的窗边,拉开一点窗帘,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拿出打火机点燃了一根烟。
城市的霓虹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爷爷奶奶身边的日子,虽然没有城市里的繁华喧闹,却总有温暖的饭菜和贴心的叮嘱。
不像现在,面对沈长庚,她连基本的相处都不会,也想不出什么能拉近父女关系的话语,父女俩之间,永远隔着一层无形的隔阂。
沈长庚不善言辞,只会用物质弥补陪伴的缺失,时间一长,沈随忆也学会了处理自己所有的情绪,哪怕是极端的办法,只要能让自己冷静,她也会毫不犹豫地进行下去。
沈随忆走到书桌前坐下,桌上摆着她从旧书店带回的几本零散的旧书,唯独没有那本《窄门》。
她终究是没敢买,怕自己真的像毛奶奶说的那样,只能读懂表面,不懂其中的刻骨悲怆,更怕这本书,会勾起自己心底那些不敢触碰的迷茫与委屈。她趴在桌上,鼻尖萦绕着手指留有的淡淡烟味,这是她唯一能找到的安全感。
另一边,老旧梧桐树下的旧书店里,暮色慢慢漫了进来。
温思婷还蹲在毛奶奶身侧,指尖轻轻挠着斑斑柔软的脊背,小猫舒服地发出细碎的呼噜声。她望着沈随忆消失在巷口的背影,眉眼间还留着淡淡的牵挂,轻声开口:“奶奶,她好像很怕与人靠近,整个人都绷得太紧了。”
毛奶奶慢悠悠抬手拢了拢身上的薄褂,目光望向书架上那本被翻过又放回去的《窄门》,语气平和又通透:“这孩子心里装着太多没说出口的心事,像把自己关在一扇小小的门里,不肯往外走,也不许别人往里探。缺陪伴,缺暖意,才只能靠着老巷旧书寻一点安稳。”
“她看窄门,是心里迷茫,不知道该往哪条路走,分不清宽门的热闹和窄道的孤清,更不懂何为坚守,何为归宿。”
温思婷闻言轻轻颔首,眼底泛起浅浅的共情和心疼。她方才站在沈随忆身旁,能清晰感知到那层无形的冰冷屏障,孤独又倔强,明明周身透着落寞,却硬是不肯向世界示弱半分。
“那本书,我下次再来,也好好读一读吧。”她轻声说道。
毛奶奶笑了笑,皱纹里藏着岁月沉淀的温和:“读书是静心,识人是修心。世间很多相逢都没有缘由,风遇落叶,云遇山岗,人遇故人,都是缘分埋下的小小伏笔,不必急,不必慌,顺其自然就好。”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温思婷与奶奶告别,抱着书走出巷子,晚风拂起她的发丝,眉眼间满是温柔。她望着沈随忆离去的方向,在心里默默想着,下次再见,一定要好好和她打个招呼
而沈随忆依旧坐在冰冷的房间里,夜色沉沉压下来,掩住城市所有的光鲜热闹,也掩住她心底的涟漪。
她试图强迫自己忘掉这场微不足道的偶遇,告诉自己不过是萍水相逢,往后不会再有交集,她不该为一点无关紧要的温柔,乱了长久以来固守的方寸。
风又穿过巷弄,吹动书摊泛黄卷曲的纸页,沙沙轻响,像时光低声絮语。人人嗤之以鼻的缘分二字,此刻竟轻轻生出一点微不可察的涟漪。
夜色更深,冬寒未消,可心底某一处荒芜角落,似乎悄悄落进了一点浅浅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