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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   四月之 ...

  •   四月之初,本该是春雨淅沥的时节,仙南域的这片角落却偏违时令,漫山遍野铺着皑皑白雪,苍茫的白绵亘开去,仿佛要与天际连成一片,望不到尽头。
      青山镇边缘的一间简陋土房外,四五人正脚步匆匆地来回奔忙,脚下的积雪被踩得簌簌作响,在寂静的雪地里格外清晰。
      “哎呀,让我进去瞅一眼成不?就一眼!”穿一身破布草衣的壮年男人急得直搓手,眼珠一个劲往门缝里瞟,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音。
      “老何你这性子咋还是这么毛躁?”一旁的李老头子笑了笑,“你一个大男人进去能帮上啥?添乱倒是真的!”
      “这道理俺能不懂?”男人咂了咂干裂的嘴唇,黝黑的脸上满是焦灼,脚在雪地里来回碾着,“可懂归懂,这心呐,它就是按捺不住地慌!”
      “行了行了,别在门口跺得人心烦。对了,孩子的名字,你想好没?”
      男人眉头紧锁着思忖片刻,目光扫过窗外茫茫无际的积雪,又落回那扇紧闭的木门上,喉结动了动,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这雪从去年下到如今,村里……算上你我,也就剩六口人了。”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沉了沉:“我不盼这孩子将来能大富大贵,只求他能平平安安,顺顺当当熬过这场风雪天灾。就叫……‘清明’吧。”
      “清明?”老人听了,声音里透着明显的迟疑,“老何,取名可不是小事,这俩字……会不会太犯忌讳了?”
      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亮了些,望着漫天飞雪缓缓道:“清除旧年灾厄邪祟,前路一片明朗——这咋会不吉利?”
      倏地,木门内猛地传来妇人又惊又喜的呼喊:“何大!何大!快进来!你媳妇生了,是个壮实的胖小子!”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热气混着淡淡的血腥气涌了出来。
      几人连忙围到襁褓边,只见那刚落地的男婴竟不哭不闹,小脸皱巴巴的,却睁着一双异常清亮的眼睛,黑葡萄似的眼珠转了转,定定地望着围拢的众人,眼神里竟透着一股与初生婴儿不符的沉静。
      “这……这些人是谁?我……身在何处?”
      婴儿的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混沌的意识在疯狂翻腾。
      男人小心翼翼地将他抱起,粗糙的手掌轻轻拂过婴儿柔软的胎发,脸上的焦灼尽数褪去,只剩下憨直又温柔的笑:“我儿子真俊,以后啊,你就是我何大的娃,就叫,何清明……”
      “何?清明?”意识在襁褓中剧烈震颤,“怎么回事?难道我没死?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
      时光倏忽,三个月光阴悄然而过。屋外的雪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山脚下的积雪早已没过屋檐,硬生生堆起三丈多高的雪墙,将小小的青山镇裹得密不透风。
      这日,何大踩着宽大的方形木板鞋,从雪地里挪回来。刚推开木门,一身寒气便裹着细碎的雪沫涌进屋内。
      待他在门后抖落满身残雪,妇人这才看清——他背上竟还伏着个人。那人双目紧闭,脸和手脚都肿得发紫,唯有鼻尖处,偶尔能瞥见一缕几不可闻的白气,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何大?老李他这是……”妇人看清那人模样,声音瞬间发颤,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孩子。
      男人脸色沉得像块冰,小心将背上的老人放平,枯裂的嘴唇抿了半天,才哑着嗓子开口:“方圆五里地,连一片绿叶子都找不着了。周围那些老树……全枯死了。”
      妇人猛地低下头,眉头拧成个疙瘩。怀里的男婴比刚出生时还要轻些,小脸蛋瘦得凹了下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干瘪的□□,指尖触到冰凉的皮肤,心口像被雪块堵着,闷得发疼。
      寂静里,老李干裂的嘴唇忽然极轻微地颤了颤,声音像被风吹散的雪沫:“老何啊……我这身子骨,怕是熬不过去了……”
      何大赶紧伸手将他半扶起来,掌心抵着老人冰凉的后背,声音发紧:“胡说啥!老李头你硬朗着呢,撑住!”
      老人眼皮都没抬一下,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你说……这漫天大雪,到底要下到啥时候才是个头啊……”
      何大的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喉咙里像堵着团雪,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窗外的风雪不知何时又大了些,呜呜地刮着,像是在应和老人的话。
      “老头子我虽说一把年纪,可总觉得……还没活够啊。”老李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风中随时会断的线,“若就这么冻死饿死,实在是……不甘心……”
      他喘了半天,胸口微弱地起伏着,仿佛下一口气就接不上来。
      “老何啊……”他忽然攒起点力气,眼缝里透出点光,死死盯着何大,“等我走了……你两口子带着小清明……一定得活下去。”
      枯瘦的手抓住何大的胳膊,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能换你们多撑几日……老头子这身骨头,也不算……白长了……”
      话落,那只手便软软垂了下去,眼缝里的光也跟着灭了。
      是月,这皑皑雪地间,终得升起一条,带着肉香的白烟……
      “……那是我头一回尝到,世上最‘香’的臭东西。”
      “我到现在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活着,还是早就在那场雪崩里死透了。这地方是哪儿,我糊里糊涂;可我记得自己叫何清明,记得那些见过的面孔——虽然只有六个人,却个个都把我护得紧。”
      “旁人见了或许会说,这漫山遍野的雪多好看啊,真是个美丽的世界……”
      “可在我眼里,这白太沉了,沉得能把人骨头都压碎。我亲眼看着那六个熟悉温柔的面庞,一个个接连倒在这美丽的世界里,最终,化为我活下去的食粮。”
      “这白色的地狱,它很无情,并不会因为悲伤,或是绝望而停下。我总想,许是前世没照顾好娘,没让她过上一天好日子,这才遭了报应,罚我在这儿看着身边人一个个没了,罚我啃着他们的骨头活下去。”
      “直到那天,我才发现,事情好像……没这么简单。”
      茫茫雪海之上,忽然有一道流光划破天际。细看去,是个面容俊朗的男子,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光,脚下踩着一柄三尺飞剑,衣袂翻飞。
      “这鬼地方真能有雪灵狐?”
      男子低头扫了眼脚下茫茫雪原,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掌门师兄也太严苛了,这般天灵地秀的生灵,怎会窝在这种……”
      话未说完,一缕极淡的血气忽然钻入鼻腔。他脚下飞剑猛地一顿,眼中闪过精光,嘴角瞬间勾起一抹笑意。
      “呵,有意思。”
      话音未落,飞剑已陡然调转方向,化作一道凌厉的光矢,劈开风雪,朝着青山镇的方向疾驰而去。
      吱呀——
      陈旧的木门被一脚踹开,木屑飞溅。屋内景象让男子瞳孔骤缩:
      只见一名妇人面色惨白如纸,倒在血泊之中,手腕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缓缓渗血,而那只流血的手,正被她用尽最后力气死死按在婴儿的口唇边。
      婴儿闭着眼,小嘴巴还在无意识地蠕动,嘴角沾着暗红的血渍。
      男子脸色剧变,眉头紧锁着沉吟片刻,目光在妇人逐渐冰冷的身体与婴儿微弱的呼吸间转了两圈,最终,他俯身将那尚在襁褓中的婴孩一把挟在腋下,转身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风雪弥漫的天际。
      木门在风中吱呀作响,地上的血迹很快便要被从门缝灌进的雪沫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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