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算了算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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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阳光透不进来。暗黄的光照在桌头。
孔言趴在桌子上，现在是晚上6点，天就暗了很多。他就趴着，用手咚咚咚的敲打着桌子。手都敲红肿，磕破了皮，但是他没有停。越敲越用力，着声音一下又一下落尽心里。不知道敲了多久。
声音就像断了线的珍珠项链，刚掉下的几颗，砸着木桌子，后来断断续续，断断续续，声音越来越乱，越来越轻，有些掉进了泥土里，再也找不到了。最后的珠子都静止在木桌上，好像木桌覆盖着这残存的五颗珠子。
似乎手敲的是桌子，声音敲的是心头。孔言的心就像被湿了的棉花堵住了，直往下坠。
外面很吵，有邻居的闲聊的声音，有家长骂孩子不争气的声音，有楼下吆喝买卖的声音。但室内只剩下了桌头振动的声音哒哒哒，许久不停。
孔言闭上了眼睛，脑海里还是今天早上去医院里拿检查单子的身影，检查单上黑色的字一个有一个的扎在心里，生出了毒刺。
胃癌，肿瘤好像老天都对生活慢慢好转的青年开着这个对于他不好笑的笑话。
可一切又都是有迹可循，不是空穴来风，上天也不会突然降下天罚，更何况孔言的病怪不得哪个，怪不得天道不公，怪不得自己，怪不得别人。
谁都怪不得，但他怪自己。
他看着手中的单子，白纸黑字 ，可他有有些看不懂了，每一个字他都会读，可这些字组成了一个病例单，他就看不懂了，孔言也没有说一句话话。脸色很白，很白。他呀就这样静静的走着走着，没有哭。一滴眼泪也没有。
一切发生的都太平静了些。没有放声大哭，没有崩溃的以泪洗面。起初孔言只是会时不时胃痛，但他饮食不规律，他就用不好好吃饭所以胃才会痛这个用了无数次的理由来搪塞自己。
他知道没有那么简单，但这个理由那么的合理又充分，就算有什么事，也不过是小病而已，他那么年轻。
他知道自己可能是病了，但哪有那些钱去检查。一拖再拖，直到没有了退路可言。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孔言一天天的忙碌，一天天胃痛，一天天的死命坚持，然后又一天天的骗自己，骗明仔。
可是胃痛越来越严重，直到有一天急性胃炎爆发了，他那时候还在酒吧工作间的短暂的休息。
孔言的胃里似乎有火在炙烤着，刚开始只是一小个部位，然后面积开始扩大，炙烤得越来越透彻，痛的也越来越彻底。
胃酸一下子往上涌，顺着贲门一下子进入了食管，还没来得及反应又进一步向上，直穿咽喉，一下子进入口腔当中，拍打着舌根，带来一阵又一阵苦与酸。
这突然袭来的痛苦让孔言站不住，身体失去了重心，直直地往地上跌。幸好孔言用自己的双手撑着地板，不让头着地。不然磕到头，要是得了脑震荡，要花更多的钱去治。
但整个身体仅仅依靠手臂支撑，还是太吃力了，这让孔言的整个手掌破了皮，肉翻滚朝外。血一部分向外流 一部分凝固了混着沙砾。黑红色的看得人惊心。整个手臂都被地板上的碎颗粒摩擦。没有一处好肉。
但对于皮外伤来说，胃里的翻涌更让他痛苦，他只能曲在地上，身体有些抖，手绞着衣服，本就质量不算好的衣服被扯出来一条又一条的裂痕，满是褶子。
孔言有一些哆嗦，他张开自己的嘴巴，又一次欺骗自己“没事……没事的……一会……就好了……会好的吧……没事的……”
冷汗密匝匝的布在了额头，一些汗直直的往下坠，砸在了斑驳的地板上。整张脸都因为疼痛而扭曲起来，就像是一只松鼠被毒舌死死咬住，只能空等死亡来临。
实在是太疼了，起不了身。孔言就用牙齿咬着自己的手腕，本来手腕上就没有多少肉，就像是一块骨头上，套着一层皮，而且皮都已经炸开了，烂了。咬着这样一块满目疮痍的肉，更像是啃自己的骨头。可也是徒劳无功，这样的痛竟比不上胃部的千万分之一。
可或许咬着手腕就能转移这噬心的痛苦，再一次欺骗自己真实的内心。
孔言以前就是买一些去痛片，疼的厉害的时候，吞掉一片，过不了多久，就没有那么痛了。因为他没钱去检查，胃痛就一天又一天的被他搁置在无人的角落。
那胃病就想是一粒种子，孔言将它故意丢在混凝土当中，不浇水，不压肥，以为自己不在意它，以为自己身强体壮就想是混凝土一样，可当混凝土出现了裂痕，这颗种子就像是发了疯一样，直往地下钻。开始生根发芽。
刚开始根很小很小，对于混凝土来说无足轻重，根本不会在乎，可当种子发芽破图，在缝隙当中生存，缝隙被一点点填满了。痛苦就一次次袭来。
可若是你还是毫不在意，任他生长，不将它连根拔起，它就越长越茂盛，裂缝也就越来越大了。
当混凝土裂缝一天天增大，你的身体也一天天的垮下去，病痛开始了。
可是你还是没有将它连根拔起，只是修补一下这个缝隙，但缝隙依旧在，这修补的一部分水泥就像是去痛片治标不治本。
那颗树苗短暂的被抑制了生长，可根还在。
一次又一次填补空隙，可你发现缝隙竟然越来越大了。
那不在意的心竟是病痛的催化剂。
当树苗意成绿茵，将混凝土全然掀翻了。你再来填补缝隙，发现根本补不上了。
然后你就只能将那棵大树一整根拔起，将他的根烧了，又再一次填起那个巨缝。
但你突然惊觉，这个要花费多少的努力才能行。代价太大了。
这次的胃痛对于孔言来说不一样了，前所未有的痛，他痛了2个多小时，疼痛根本没有减少，他越来越痛，牙齿咬着下嘴唇，破了，血流进了口腔，一股子铁锈味混着胃酸的苦味。太恶心了。
孔言想：在坚持一下，坚持一下，一下就好了，一下就好了，不疼了，不疼了，不疼……
意识逐渐陷入了黑暗的巢穴。
孔言坚持不住了，失去了意识。
后来，是孔言的同事找到了他，把他带到了医院里面去。
孔言算是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
他晕了两天，终于在第三天醒过来了。
要是没人送他来医院，或许他要死了，都舍不得来医院一趟。
但孔言原本是不怕死的，但他但他拥有了邹言明时，他怕了，他舍不得他哭，舍不得他。
孔言真的怕了。在医院里又做了一些检查。检查完后，缴费后，就又去工作了。
总共花了4000多，孔言只觉得好贵。但检查结果没出来之前，他还是有一些忐忑的。他希望自己没事，希望只是自己忧心了。
走出病房后孔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总共有8.9个未接电话，有两个是邹言明打来的。
孔言害怕明仔担心，赶紧回拨了过去。
当孔言回拨了邹言明的电话的时候，他才想起不能让明仔知道自己进医院的事，反正自己是没事的，还是不要告诉他了，免得担心。电话打了好久才被接通。
“喂，明仔什么事啊？”孔言尽力模仿平常的语气来掩盖他刚出院时那股病秧子的疲惫感和无力感。
“没什么大事，想你了，昨天你怎么没接电话啊？”邹言明没有什么责备。两人的工作都很忙的，也都相互理解。
“啊，想我了。昨天我太忙了，没听到电话，一连忙到后半夜，太困了就睡着了 ，今天才看手机呢。没事啊，没事。我还忙，我挂了啊。”
不等对方答应，孔言挂了。
其实孔言还有好多好多话要说，他说不出口，又怕自己爱人听出来，身体在勉强装着说完那几句话，就有些支撑不住了，身体有些抖。
挂完电话，他拍着胸口猛咳了好几次，整个胸脯都在振。他害怕自己生病被明仔发现，担心自己。
没事的，会没事的。孔言最长说这句话。
邹言明是在一个拍摄团队里面，这几天和团队去另外一个县里拍照片。不赚钱，只是赢了有奖金。
不过参赛的那么多人，哪里有那么多奖金，他们没有背景，哪里能拿奖。最多就是磨一磨资历。
明仔工资一个月就4000多，在整个线上适中。毕竟这个小县城一个月平均工资不超过2000。
孔言的工作是酒吧推销酒的，时不时要陪酒，不然酒卖不出去。一个月固定工资也就1800，加上一些提成，孔言卖命的工作，也才到3200。
不过两个人租了一个房子，1200，一室一厅，采光不太好，但四处的交通还不错。加上水电费一个月1500。吃的两个人倒是不讲究，算下来总共就一千二三。一个月还能存下4000多。
但有些时候会用到钱，所以也存不了那么多。
邹言明这几年才稳定下来，以前是孔明养他，孔明舍不得他混社会，每天卖命的工作，供明仔上学，明仔也争气，成绩很好。只有在放假的时候去拍拍照，赚一点外快。
明仔拍照很厉害，天赋很高，以前他专业受过训练，悟性高，能力也是突飞猛进。在14岁以前也拿过很多大奖。
只是因为一些意外，后来就没有在专业学过了。
在这个高考结束的假期里，成绩还没出来，他就钻进摄影里了，不仅可以完成自己的爱好，还可以补贴家用。
孔言对这样的日子也算是满足了。
但突然的病倒，让他对自己的身体心生了怀疑。他好怕，他怕自己也和父母一样接连病死了。他怕自己见不到明仔了。
但孔言没时间多想，去了酒吧里面工作。
酒吧白天几乎没有人，整个酒吧不算大，所以员工也没多少。孔言能应聘上，不仅因为他能干 ，还因为长的很漂亮。吸引客流。
白天他要当保洁，晚上推销酒，偶尔还担当酒吧驻场。什么都能干。什么样的工作都认真细致。他就唯恐自己这个唯一稳定的工作，没了。
就这样工作两三天，孔言胃病没有再犯。他以为自己肯定是没有病的，这不去医院一趟全都好了。
这不过是他痴心罢了。
第三天，医院通知来拿检查结果。
孔言很紧张，他不断安慰自己，这几天没有犯病，说明自己身体很健康，没有什么毛病的，不必忧心，会好的。会好的。
当拿到单子的时候，他看不懂，以为没事。医生就这样看着他，冷静的说出，他得了胃癌，中期。“你的情况有一些糟糕，脑子里长了肿瘤，还是良性的，但是风险很大。还患有胃癌，中期，早点治疗，活下去的希望还是很大的。”
孔言听到这里，一整个人呆住了，他不断的去过滤着脑子里的四个字：肿瘤，胃癌。但就是这简单的四个字，他听不懂了。
为什么呢，他怎么会病了，为什么，为什么。
但心中一直有句话呼唤着，像是乐队里不停敲击这个架子鼓，节奏越来越快了。明仔怎么办。
明仔怎么办，明仔怎么办，明仔怎么办，明仔怎么办，明仔怎么办，明仔怎么办……
这句话挥之不去。
孔言怔住了，脸色白得有些吓人了血色好像是褪去的潮水，脸上只剩下了白。但孔言没有哭，一点都没有。
他抬头看着医生，郑重的问出“治疗要多少钱啊医生……那个……不治的话……又能活多久呢？”
这句话孔言说出来很艰难，嗓子有一些哽咽。
医生看着他那么年轻，身体还算强健。回答道“小伙子不要担心，你这个病还没有特别严重，好好配合治疗，治疗手术成功要40多万，不过这里治不了，你得去大城市里。”
说完这句话，另外一个问题的答案呢？医生看出了青年人的窘迫，但也无计可施。
“不治的话能活2年吧。”那个年纪有些大的医生，看着孔言，眼里有着怜惜。
孔言被这数字吓到了，“两年”，“40万”他哪里来那么多钱。命怎么那么短了，真是个短命鬼。
他听到医生的话，那话语就在孔言脑子里转悠着，转悠着。停不下来，他有些累了。
怔住了几分钟，孔言看着这位老医生的面庞“谢谢您，打扰了您了。”
说完孔言就站起来，把凳子摆正后，转身就走了。
在回家的路上，孔言想了很多很多。
他想：40万好多啊，真的好多啊。他和明仔要努力存多久呢。治还是不治。2年又好短，明仔要怎么办。
孔言就慢慢走出了医院大厅，坐在长椅上直发呆。
现在孔言手里有近8万存款。不多不少，但这个钱花在手里值不值当呢？
他想了一个小时，坐在长椅上，眼睛空洞洞的。
他想是不值当的。
明仔还要上大学，他答应了要让他好好地把书读完了。明仔那么优秀的一个人，他是那么优秀。
要是自己去治病，明仔怎么会抛下他，一个人独自去上大学，定是要和他一起赚钱治病。
孔明想啊［明仔大好的前程只能断送在自己手中，自己的命不值钱，明仔永远在第一位。］
孔言想：明仔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自己不治就不治了没什么的。他只要是灿烂的自己枯萎也没有关系。
留下这笔钱，让明仔出去闯闯呢。
明仔那么厉害。
那个钱花在自己身上，不值当。
孔言有请了半天的假，回了家里。
咚咚咚，咚咚咚，敲击桌面的声音不停
孔言眼睛里空空洞洞的，没有了一点希望了。
他也想了办法的。
去借钱，可是没人借的出那么多。去贷款，贷不到，高利贷行不通。
那边治边赚钱呢，但是这样自己不能工作了，家里少了一份稳定的收入。明仔也不能上学。也治不了多久了。
算了算了。
一切都算了吧，算了。
所有的可能都破灭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算了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