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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交锋(2) 幸村精市确 ...

  •   网球部休息室水龙头的水哗啦啦地往下流,柳莲二没有管,仿佛这水流能冲走他繁杂的心绪。水池边上的手机屏幕慢慢暗下,然后熄灭,最后的界面是与幸村精市的聊天框,聊天发生于昨日,五分钟之前,他忍不住翻出来看。

      【北川桑昨天和我说,她想考东大医学部。】

      对方隔了很久才回消息,没有问为什么休息日两人会遇上,没有问北川为什么要同他说这些,聪明如幸村精市,也许发现了端倪,但什么都没说,只是意味深长地发了句——

      【果然如此。】

      十分笃定的口吻,似是早就了解北川对未来的规划。看到这句,柳莲二没再回,幸村也没了声音,这次对话诡异的简短。

      发梢的水滴落下,钻到了衣领中,徐徐地往下流,犹如蚂蚁在皮肤上爬,泛起细细的痒。镜中倒映的不是自己,是高一的暑假,他被母亲使唤去便利店买调味品,走在路上,远远地看到了住在隔壁街区的北川以及她身侧的幸村精市。

      他们并肩而行,北川树里走在里侧,好像忙着回消息,埋着头手机摁个不停,幸村精市手上什么也没拿,目视前方,走在人行道的外缘。一辆外卖车飞速驶过,幸村精市抬起手臂,护着北川树里往里退了一步,两个人的身体碰撞在一块儿,北川仰头瞥了幸村一眼,没说话,很快垂下脑袋继续充当低头族。

      幸村的脸上是一如既往的笑,偶尔侧目与北川说话,可对方只是点头附和两句,没有抬头。

      两个人看着既熟悉又疏远,在街角转弯,消失了踪影。过了几天网球部集训,柳莲二装作不经意地问起,幸村轻描淡写地回,那一天正好去拜访北川教授,结束后北川桑送我到路口。

      可两人明明是一起走往南边车站的方向,那个车站并没有幸村精市能够回家搭乘的公交。

      集训的第二天,北川来寻柳生,客气而疏离地与网球部众人打招呼,柳莲二听到她说,“好久不见,柳君。”“好久不见,幸村君。”

      疑惑顿时窜上心头,他睁眼看向幸村,幸村神色不变,口吻分寸拿捏得当,“好久不见,北川桑。”

      不知是什么心态作祟,柳莲二开始不自觉地关注起这位前后方的同学,不仅是出众的外表。外语演讲社的主力,悟性极高的文科天才,不擅长数学,却没有一次考试被踢出年级前十五。

      能和班里文学社的女生从夏目漱石一路聊到村田沙耶香,也能和美术社的同学从《煎饼磨坊的舞会》谈到《窗边的少女》,海原祭时会给每个班送去精美的插花作品,体育虽然一般,但运动会的集体项目不曾退缩,每年一次的海岸清扫,从不会仗着自己是女生就走个过场,11月的天,海风吹的手都僵直,负责的栏杆干净到能反光……

      很快,她被许多人称作立海姬,柳莲二想,她名副其实。

      镜子中的画面不断向前快进,滚动到了高二寒假前的期末周,家中亲戚的孩子闹得热烈,柳莲二不得不去社区附近的咖啡馆复习,大概因为已是下午,咖啡馆里坐满了人,他扫视一周,想看看还没有多余的位子,意外地瞥到了窗边沙发座上的人影。

      他走到北川树里的对面,犹疑地询问,“我能坐在这儿吗?”

      那时的她还是一头黑直的长发,穿着件米白圆领麻花毛衣,给人的感觉宁静而温和,抬头看向柳莲二,长发随她的动作拂动,她笑着,眉眼弯弯的,声音像月光下的流水,湿润,干净,“是柳君啊,好巧,请坐吧。”

      于是便这么巧合的拼桌了,柳莲二将自己的书本放好,看向她的手边,堆砌着各种国文的复习资料,却没在看,而是专注地读着松尾芭蕉的俳句集,在空白处时不时写下些什么,注意到自己打量的目光,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耐心地解释,“我在把俳句化写成长句,好在作文里用,有点投机取巧,请不要见笑。”

      柳莲二愣了几秒,说,“是我失礼了。”又觉得这话敷衍,补了一句,“北川桑的作文,总是会被老师打印下来作为范文,在年级里传阅。”

      她好奇地抬头问,“我的文章柳君也会看吗?在教室里没听过柳君提起呢。”

      “在网球部训练时,和柳生讨论作文会谈到。”

      女生昂了一声,将尾音拖长,眼底还是不变的笑意,“在网球部里讨论吗?柳生的国文经常满分,柳君也是,你们也很厉害。”

      柳回应了这句恭维,之后是漫长的静谧,两人各自看各自的书,不再说话,等柳莲二再度抬头的时候,天色已经逐渐黯淡,窗外变幻的光影在女生白皙的面颊上游走,渐浓的暮色将她包裹住,使她整个身影都变得朦胧,明明就在眼前,却好像在水的对岸。

      黑夜正式到来之前,她收拾好物品,抱着书与柳莲二道别。

      咖啡厅午后的悠悠时光没能改变什么,到了第二天再相逢,他和她仍只是点头问好的同班同学。

      那一次期末考试,北川树里的文章依旧被打印成范文,但她没有化用什么俳句,而是在开头便引用了魏尔伦的诗句。
      直觉开始跳舞,那是幸村精市偏爱的诗人,那句“在网球部里讨论吗”的低语瞬间变得动机不纯,柳莲二始终没有将这篇文章读完,他看了个开头,就将打印稿收进了课桌,未曾和柳生提起。

      没过多久,柳莲二观察到,北川树里作为年级范文的文章,幸村精市每一篇都会看。

      然后呢……

      “我出国之后,能不能及时告诉我,她的情况。”

      幸村的话语在耳边回响,没过一会儿,幸村出现了,坐在部活室的长椅上,头上盖着白色的毛巾,看不到表情。

      “这个拜托是出于什么立场呢,精市。”难得用这般绵里藏针的语言对待眼前的挚友,柳莲二自己都吃了一惊。

      幸村肩膀动了动,没有抬头,语气还是那么温柔,“那么,你能答应我的请求吗?莲二。”

      话说到这里,一切都明了了,柳莲二的感觉没有错,幸村精市确实喜欢着北川树里,多年并肩作战的默契,他能听懂幸村的话外之音,适才拒绝的时候,他说的是,“没有恋爱的精力。”

      这句拒绝本身就很耐人寻味,不是不喜欢,不是没有想法,而是没有精力,他淡淡地问了一句,“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拒绝?”

      幸村摘下毛巾,仰头叹了口气,掰扯着理由,“职业之路充满不确定,每天睁着眼是比赛,闭上眼是积分,不知道下一场是输是赢,一旦踏上便没有回头路。”

      “我不想把她拉到这份不确定中。隔着14个小时的时差,我怕她会失望。”

      柳莲二也叹了口气,“幸村,这不像你。”

      幸村轻声呢喃,“确实,我也没想到呢,会这样。”

      望着幸村落寞的侧影,柳莲二隐隐约约觉得,幸村没有吐露全部真相,他还有所保留。

      ——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
      ——你们之间,除了你偶尔会去拜访北川医生,还发生过什么?
      ——拒绝她,真的只是因为自己即将远渡重洋吗?

      柳莲二心里有一堆疑惑,它们像一团团细密的线,编织成一张大网,将他困了起来。
      出于对好友的尊重,他没有再问什么。况且,他和他都很擅长隐藏自己。

      记忆就像未剪辑好的视频素材,东一段西一段,混乱地穿插在一起,搅得人心神不宁。柳莲二总算关上了水龙头,抄起边上的毛巾敷在脸上。

      已经无法再坦坦荡荡地欺骗自己,对北川树里的关注是因为好友的嘱托。曾经的北川树里静水深流,现在的北川树里明亮洒脱,无论是哪一个她,都会让自己忍不住探究,忍不住靠近。

      仁王说的没错,关东大赛的时候幸村确实会回来。已经没有力气去管,幸村将这份心意藏得很隐蔽,长久以来,以为网球部只有自己知晓,仁王是怎么发现的。

      他想的是,在幸村回来之前他该怎么做?
      及时收手,还是放任自流。

      放学后,像体育课约定好的那样,北川树里领着相原英子到了自己家,北川静正好今夜值班,房子里就她们俩人,倒也乐得自在。北川树里坐在沙发上点披萨,相原英子在礼貌范围之内四处张望,看到缘侧尽头的阳光房,不由问,“我可以去看看吗?”

      她点点头,拉开落地窗,阳光房内一片郁郁葱葱,龟背竹叶片宽大,虎尾兰小巧安静,香龙血树茂盛挺拔,在幽蓝的月光下,层影交叠。相原英子回过头问,“这些一直是树里在照顾吗?”

      她嗯了一声,“大部分时候是我,偶尔我妈妈也会照料。”
      “怎么都是绿植,那么好的地方,不养些花吗?”

      “养过花。”北川树里怔愣了几秒,神色有些不自然,靠在窗框上,手抠着月牙锁上的铁屑,“以前那一片都是雏菊,我当时没养好,没过多久就死了,后来被换成了这些,说养起来比较省心。”

      “这么说来。”相原英子观赏完,走出阳光房,“幸村君在学校花园养了好多雏菊,他走了之后园艺社的人不敢懈怠,到现在都长得很好。”

      因为彼此的关系亲近不少,相原英子可以大方地在她面前提起幸村。

      她嗯了一声,没有接话,避开视线,回头往屋内走。

      相原追在她后面说,不过那人看着温温柔柔的,其实有八百个心眼子,不好交往,不如柳君。北川无奈地斜她一眼,又来,今天要在我面前提多少次柳君。相原嘿嘿一笑,树里,给柳君一个机会,给自己一个机会。

      北川没再理她,打开冰箱拿出瓶橘子汽水,稳稳地扔到相原怀中。你一句我一句地吃过晚饭,两人总算到书房开始干正事。

      北川树里走到书架前,只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没有打扮,面朝摄录机,坐下就开录。相原英子则坐在摄录机的后面,啃着个苹果,一脸尽在掌握。

      北川树里演讲的主题是——《希望我们不再用谎言说服自己》。

      相原英子听着北川树里用一口漂亮的伦敦腔,娓娓道来,

      “BBS上那些骂我的帖子,很抱歉,我至今没有勇气刷到底,但是我看到很多人问我装得累不累,我想告诉你们,确实挺累的。”

      她停住了吃苹果的动作,对着稿子,直愣愣地看向目光平和的北川。

      “这么做的理由,其实很简单,希望获得每一个人的认可。”

      “为了不被贴上具有攻击性、尖锐的标签,说话喜欢用暧昧不清的‘可能…吧?(?かな?)’的问句,为了让别人夸赞自己的品味,说自己课余时喜欢看tamar rojo的芭蕾表演,喜欢读夏目漱石,收藏了许多前拉斐尔派的画作。这些事做了吗,都做了,是真的喜欢吗,不知道,为了得到一句‘树里酱,你真厉害’的赞誉,骗自己是喜欢的。”

      “直到你们很坦诚地在BBS告诉我,这样的我,你们并不喜欢。”

      摄录机后,相原英子的身影模糊得看不见了,眼前是刚放春假和母亲的电话的自己,母亲说完幸村精市,问自己期末考得怎么样。

      那一阵的她心里很乱,没发挥好,倒退了四五名,北川静在电话里批评,她鼓起勇气说,你知道吗?同学们在BBS上说我虚伪,说我每天过得很累,面对这些,我怎么考得好。

      北川静没问原因,低低说了句,“你确实过得挺累的。”

      雪崩前的最后一片雪花,她果断挂掉电话,国中时的被孤立和欺负,明明是受害者,但没有勇气告诉她,生怕给刚刚离婚、忙于生计的母亲增添烦恼。如今受到非议,她总算鼓起勇气倾吐,换来的却不是关心。

      归根结底,那么累,只是想获得母亲的认可,想让她表扬自己,也想让她获得别人的认可,让别人一脸赞赏地对她说你养了一个好女儿。

      可是到最后,连母亲都不喜欢自己这副模样。于是故意地将手机留在家中,拿起钱包,独自买了去关西的车票。

      回来之后,改头换面,既然你不喜欢,我也没有再装下去的必要。

      “其实我说的不仅仅是自己。”

      “女孩们,无论我们是否遇见,无论我们身上是否有诸多不同,我仍然感受到和你们有着某种共同的东西,一根看不见的链条,连接了我们的生命。”

      之后,相原英子听到她将话题从自己慢慢延展开,讲到因露出额头“过于强势”而存在的刘海,讲到增加书包重量的化妆包,讲到东大充满性别歧视的录取率,讲到无数女孩在高三最后关头被劝说,反正以后要嫁人,读个短期大学就可以。

      “做这些事,听这些话的时候,你们真的开心吗?还是说,因为大家都是这么做,这么听,就骗自己,算了,接受吧。”
      “我告别了我那自欺欺人的过去,你们呢?

      “希望你们也能不再用谎言说服自己。”

      比起演讲,这更像自白,摁下停止键,相原英子走上前,紧紧拥住了北川。

      第二天,视频上传,再度讨论激烈,有人佩服于她敢剖析自己,有人说她是在挑起性别对立,然后又被反驳,这是外语演讲,重要的是口音好听,情绪到位,主题鲜明,别那么敏感肌。性别议题的标签贴上了,总归有影响,实名制的投票,北川树里的方框下面,基本都是女生。

      倒也有不在意的男生,午休时刻,立海大网球部的群聊突然开始活跃。
      【海带头咋滴辣发来一个链接:北川学姐的演讲视频上传了,学长们快帮忙一起投票啊。】
      【是欺诈师不是狐狸:你激动什么,再说英语,你听得懂吗?】
      【海带头咋滴辣:有字幕啊,再说了没有北川学姐的错题集,我这次小测根本没法得C。】
      【戴眼镜的波洛:已投。】

      【是欺诈师不是狐狸:已投。@不要质疑我的数据,军师你投了吗。】
      【是欺诈师不是狐狸:哦,我看到了,原来一大早就投好了啊~】
      【戴眼镜的波洛:@是欺诈师不是狐狸 你不要总看热闹不嫌事大。】

      【我不是卤蛋:我就算了吧,到时候大家看我们网球部的都投北川桑,对北川桑也不好。】
      【最后一块蛋糕必是我的:+1】
      【是欺诈师不是狐狸:也没有都吧,现在一共就三个人投了,@帽子是本体 副部长,投一个呗。】
      【@帽子是本体没有上线】
      【海带头咋滴辣:不是,部长怎么也投票了啊!@我微笑时很美 部长,你上线了吗?美国怎么样,对手是不是都被你打趴下了?】

      切原赤也在群里发了一个截图,一分钟之前,北川树里方框下面显示了一个新的投票者姓名:三年C班幸村精市。

      【@我微笑时很美已断开连接】
      过了几秒,【@不要质疑我的数据已断开连接】

      投票截止到0点,晚上北川树里刷着界面,看到幸村精市的名字,心里烦躁,暗骂这个人不安分,都在美国了,还要出来刷一下存在感。好在演讲的讨论盖过了八卦的声音,没引起什么波澜。

      离截止时间还有十来分钟,她与高桥美惠的票数再度打平,214:214。她犹豫了一会儿,终于点开高桥的视频。

      高桥美惠选的主题要比她正式的多,关于海洋环境的保护,从一只被捕鱼网缠绕住的幼年鲸鱼讲起,引出背井离乡的动物学家,最后落到了法利·莫厄特的《鲸之殇》上,镜头下,美式口音比之前流畅得多,哪怕遇到各类专业术语也没有磕绊,连读停顿都恰到好处。

      ——为了这一次的投票,她应该准备了很久,比自己用心得多。

      放下手机,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思绪像是打翻的弹珠,叮叮当当地乱滚,忽然,窗外一阵光束闪过,应该是汽车的车灯,让她从混沌中清醒过来。

      时间停顿在23:59,票数变成了214:215,高桥美惠以一票之差胜出。

      她的方框下,最后一名投票者,显示的是:三年F班,北川树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交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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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最近太忙忙忙忙,9月7日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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