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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徘徊(4) 幸村线正式 ...

  •   待北川昇走后,北川静头也不回地快步走进屋内,北川树里跟在后头,也是步履匆匆。她看着北川静一语不发的模样,犹疑地问,“你生气了吗?看到我坐舅舅的车回来。”

      北川静摇摇头,踱步到厨房,从冰箱拿出一瓶冷冰冰的矿泉水,猛地蒙头灌下,“我只是希望他找你真的只是因为你的外祖母病了。”

      然后北川静也不再多说什么,对她说了句,“早点休息吧。”

      但是北川树里一夜未眠,八点不到的时候,将房门打开,没过一会儿北川静便走了进来。北川树里打开衣柜最里面的一格,里面整齐地挂着开学前她放进去的各式连衣裙,本以为自己不会再穿这些令人感到约束的衣物,没想到那么快就重新打开了。

      她拿出去年代表学校演讲社去香港交流的藏青色英伦风衬衫连衣裙,匆匆换上后,问了句,“我需要把头发盘起来吗?”

      很显然是在意昨夜北川昇的话。

      “随你,但哪怕你盘起来了,你的外祖父想说的总会说。”

      听到这句,她的表情霎时有些凝固,北川静注意到,朝她轻轻的笑了笑,声线中带着点嘲讽意味,“就算你做得再完美,他们也会挑刺,不过是些指桑骂槐的话,当没听到就好。”

      撂下这句,北川静离开了她的房间,踏步进了自己的书房,她有太多的事要做,没必要再为了北川家浪费光阴。

      到了十点,川井秘书十分准时地等在家楼下,开的并不是昨天的公务车,而是一辆中等价位的雷克萨斯,估计是北川昇的私车。川井秘书见她出门,毕恭毕敬地小跑到她面前,说了句久等了后,打开后座的车门,但北川树里稍稍瞥了他一眼,径自打开了副驾驶的大门坐了进去。

      川井愣了愣,有些奇怪地看向她,几秒后,将车门挂上,小跑地走向驾驶座。

      “麻烦你了川井先生,这个时候还要来神奈川接我。”车子启动后,北川树里朝他有礼地笑了笑。
      川井听罢,连忙向她解释,“不用客气,北川小姐。我是总长的运营辅佐,政.务辅佐是一位能力很强的前辈,我本身就是个干杂活的,而且总长今天给我批了假,说接完您之后,我就可以休息,也算是白白多了半天的假期。”

      北川树里想,自己的那位舅舅还真是滴水不漏,叫人难以抓到话柄。心里对他的恐惧又添了几分。

      车子逐渐驶离了湘南海岸,出于礼貌,在车内她既没有看手机也没有听音乐,只是呆呆地望着车窗外变化万千的景象。不知过了多久,湘南的悠然宁静转为了东京的喧闹繁华,道路两旁的人群熙熙攘攘,每一个人皆是神色匆匆健步如飞,紧绷着去追赶时间。

      很快,车驶入松涛神宫前的清静小道中,道路两侧不再有人群,只有为了防止路人窥视的蟹壳青高耸围墙。

      最后,车停在了一座西式洋房前,她心跳瞬间漏了半拍。
      北川家到了。

      这座洋房的历史不如藤田宅悠久,是北川家七十多年前从一位外国银行家手里买下的,可围墙上密不透风的爬藤,挂着黄铜门环的厚重木门,还是会让人感到压迫无比。

      过了半分钟,门打开了,曾经见证她长大的西村管家走了出来,朝她微微鞠躬,说,“小姐回来了,老夫人刚才还在念叨呢。”

      他脸上的笑,和她曾经见过的大多数笑容一样,恭敬,谦卑,无感无情,他的语调也一样,没有久别重逢的思念与热切,仿佛北川树里并没有离开这个家五年之久。

      她跟随西村管家一路走到二楼,北川和子已经站在楼梯间,一副望眼欲穿的样子。

      “夫人,”西村管家用刻板的语调说,“您怎么出来了,医生说您这几天最好不要吹风。”

      “我的树里来了,我哪里还坐得住?”

      北川和子看到阶梯上的北川树里激动万分地朝她走来,可身体虚弱的她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北川树里见状,迅速上前扶住她,双手交握的那一刻,她怔了怔,只觉得北川和子的手轻轻的,毫无分量,同时又布满纹路,如树干一般的粗糙。

      她扶着北川和子走回房间,等到北川和子坐下后,才松下口气,开始打量多年未见的外祖母。重病的折磨消减不了她优雅的气质,向来爱打扮的她仍旧穿着钟爱的粗花呢洋装,头顶上不见化疗后的稀疏,墨黑色的光泽假发拢成了饱满的弧度。

      北川和子朝她伸出了瘦骨嶙峋的手,往她脸颊的方向够去,她急忙俯下身,蹲在和子的面前。和子先是抚上她的发顶,正当她做好准备迎接对发色的斥责时,那只苍白又苍老的手又移向了她的眉眼,唇鼻,最终顺着脸颊滑落。

      “我的树里,都长那么大了,虽然和想象的有些不一样,但还是很漂亮。”和子的话音温柔,同时又充斥着无力和哀伤。

      听到这句,她不由眼角一酸,眼前的女人是她母亲的母亲,这世上唯二与她骨肉相连的女人。和子盯着她的眼,但又似乎不在看她,“那么久了,总算见到你了。”

      嵌在眼角的泪珠簌簌落下,她知道,和子在透过自己看另一个人。
      “跟着妈妈,很辛苦吧。”

      她摇摇头,又听到和子说,“怎么会不辛苦?妈妈她还是不会做饭吧。”

      “多数时候是吃打包的饭菜,偶尔妈妈也会做饭,只是做得比较简单。”
      “真的吗?”和子笑了笑,“外婆我啊,是一点都想象不出来,你妈妈在厨房做饭的样子。”

      之后,俩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每一段对话到最后都会落到北川静的身上,北川树里疑惑着,既然如此想念,为什么五年来从未有过一通电话。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西村管家敲门而入,朝她们俩鞠躬后说,“夫人,小姐,老爷刚刚来了电话,说中午在帝国饭店用餐,他已经订好了位置,那我现在安排司机送你们过去。”

      北川和子点点头,握住树里的手,柔声说,“和你外公一起吃顿饭吧。”

      在东京帝国饭店的包厢内等了二十多分钟,北川康明才不紧不慢地踏步走进,包厢内的空气在他踏入的那一刻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一般。被等待惯了的北川康明面上毫无表情,若无其事地环顾一周,不冷不淡地朝服务生丢了句,“人都齐了,可以上餐了。”

      北川康明在主座上坐下,解开条纹西装上的纽扣后,将目光扫向北川树里,他一下就注意到了她浅浅的发色,双眉立即拧起,凌厉道,“把头发弄成这个样子,像什么样子。”

      如此单刀直入,连一句寒暄的客气话都没有。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外婆,只见和子朝她摇摇头,示意不要反驳,她便没有出声。很快,餐前点心被端了上来,但是北川康明没有动作,她也只好干坐着,看着秀色可餐的三文鱼挞,她没有半点胃口,只觉得如坐针毡,盼着这顿折磨人的聚餐快点结束。
      她开始无比想念神奈川。

      突然,北川康明冷不丁地说了句,“今年是高三了吧,准备考什么大学?”

      没等她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庆应那边,文学部的教授和我相识多年,明年寒假,你可以去尝试一下入学考。”
      “我准备考东大医学部。”

      话音落下,北川康明手中的红酒杯被重重地砸在了桌面上,吓得和子一个哆嗦。

      “考什么东大医学部?”北川康明冷笑一声,瞪着她说,“也想学你妈妈一样做医生?”

      “是。”她说得很坚定,“我要和妈妈一样,考进东大医学部,做大学医学院的教授。”

      “北川静这几年都给你灌输了什么?”北川康明讥讽道,“我早就说过,不能让那家伙拿走树里的抚养权。”

      “你一个女孩子,考什么医学部,到时候相亲,有你母亲的前车之鉴,对方听到你要念医学部一定会对你大打折扣。我人生中最错误的决定,就是当年同意你母亲去念医学部,你看看她现在的样子,经营不好自己的婚姻,整个人生都无比失败,离婚闹出那么大的动静,让北川家成为笑柄,害得我们到今天都在藤田家面前抬不起头。”

      北川康明冷声道,“你要准备步她的后尘?我告诉你,考东大医学部,你想也不要想。”

      北川树里不甘地看向北川康明,一字一顿地说,“外祖父的意思是,哪怕妈妈已经成为大学医学部的教授,就是因为她当年离婚,她的人生也是失败的吗?”

      “女人的职责是相夫教子,生儿育女。”北川康明冷声说,“她当年没有为藤田家生下继承人,藤田家已经对她十分不满,是看在我和你外祖母的面子才忍耐她多年。她倒好,自己提出离婚,让我和你外祖母不得不去向藤田家低头认错。”

      北川树里的脸色变得苍白,幼时的她听到过祖母的冷嘲热讽,听到过父母激烈的争吵,基本上都是围绕一个话题——北川静始终没有生下儿子,为藤田家诞下继承人。

      她以为只有藤田家会为这种事对北川静心生不满。

      “妈妈是医学院的教授,曾经作为厚生省次官的外祖父不应该感到骄傲吗?”

      北川康明的脸上满是愤怒,“我就是因为一时的虚荣才会允许她考东大医学部,没想到,一时的放纵引来了无穷无尽的麻烦。当年没有我的全力支持,她一介女流,能凭自己考进东大医学部?没有北川家的培养,她能有全国第三的成绩?”

      荒诞。北川树里忍不住咯咯地笑出了声,她曾经天真的以为,北川家对北川静的不悦只是因为她的离婚,上流社会撕破脸的离婚官司引父母憎恶她能明白,但没想到,北川康明否定的不只是婚姻,他否定了北川静的整个人生,践踏北川静作为医生的尊严。

      她以为北川家至少曾经真心实意地为北川静骄傲过。到今天才恍然大悟,北川静的学历,北川静的优秀,对于北川家而言,只是名片上的装饰,可有可无。她的婚姻,才是她对家族的唯一价值。

      北川家让她读书,让她在高等学府的最巅峰接受教育,但对她的期望,是做一个能生出继承人的好太太,用自己的人生给家族铺路。

      东大医学部,只是一份名头响亮的嫁妆罢了。

      笑到最后,脸上开始发麻,她拿起身上的餐巾,扔到桌上,蹭地站起,居高临下地直视北川康明,双眸闪闪,“我会做到的,考东大医学部。我会向你证明,没有北川家的培养,只是作为北川静的女儿,我也能考上东大医学部。”

      说完,她转身作势要走,和子唤了她一声,北川树里深吸一口气,回过身对北川康明正色道,“您的妻子在接受化疗,管家都知道她不能多吹风,为什么一定要她赶来帝国饭店吃饭?进来那么久,您都没有认真地看她一眼,也是,对妻子都忽视至此,怎么还会由衷地尊重女儿。”

      撂下这句,她挺直脊背,决绝地朝包厢外走去。

      尽管从早上开始什么都没吃,饿得饥肠辘辘,但是包厢内的糟心事还是让她感到胃里翻江倒海。意识逐渐迷离,她走到盥洗室洗了把冷水脸,然后靠在长廊的墙壁上调整呼吸。她自嘲地笑了笑,早知道北川康明对北川静是这样的态度,她还紧张些什么,她就应该穿上衣柜里最暴.露的吊带衫走进这里。

      疲累感涌了上来,后头跟着的是对北川静的心疼,她的母亲,到底经历了多少,才能一路走到今天,如果她的经历放在自己身上,自己是会死扛到底,还是妥协投降。

      她想起幼时曾幼稚地问北川静,为什么要嫁给她的父亲。北川静沉默了很久很久,才双眼闪动地说,因为他是妈妈相亲过的男人中,唯一一个同意自己结婚后继续读医学部的人。

      那时的她以为母亲眼眸中的光亮是因为感动,现在才惊醒,也许更多的是无可奈何。而她的父亲,愿意让母亲继续念医学院,可能也并不是因为爱情,大概和北川康明一样,是为了虚荣,为了锦上添花。

      她坐在过道的长椅上,打开一直静音的手机,好几条未读消息。

      【相原英子:树里,你今天怎么没来上学啊?】
      【柳生比吕士:今天没来学校,是家里有什么事吗?】

      柳莲二倒是没问原因【今天的作业需要我给你带回来吗?课堂笔记我可以一起捎给你。】
      怕她不答应又补了句,【今天数学课和生物课都讲了期末考试会涉及的知识点。】

      她一条都没有回,关掉界面,弯下腰,将头埋在两臂间,只想一个人休息会儿。
      过了片刻,她听到了一阵呼唤声。
      “北川。”

      温柔而清透的声线,如清晨雏菊花瓣上的露珠,夹杂着诧异和欣喜。快速认出声音的主人,她猛地抬头,错愕地睁大双眼。

      眼前,幸村精市穿着一身好似刚刚从温网赛场上走下的纯白色运动套装,分外亮眼。三个多月不见,他的皮肤暗了一个度,头发也剪短了一些,职业球员的训练下,肌肉量明显比之前更多,整个肩膀显得更为宽阔,学生气少了不少,职业运动员的强大气场扑面而来。

      “幸村?”她愣愣地看着他,“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在美国吗”
      幸村精市笑了,“我今早刚落地东京,俱乐部硬要我过来和一个品牌方见面。”

      “时差都还没倒过来呢。”他无奈地耸耸肩,“你又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个点不应该在上课吗?”
      “请假了,为了见一个应该见的人,但顺便又见了一个不值得见的人。”

      “这样啊,不过我应该感谢他们。”

      “什么意思?”她茫然地朝他眨眨眼。

      他笑得从容,用轻松又正经地口吻说,“因为他们,我才能在回到日本后,那么快遇见你。”

      她偏过头,尴尬地躲开他直视而来的目光。听到他轻轻地笑出了声。

      忽然,他的手机铃声响起,幸村精市瞥了一眼后,皱着眉挂断,又侧过头,强硬地与她重新对视上,语气却仍旧温柔,“北川,我也有一个不值得见的人。”

      “你能带我逃跑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徘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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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最近太忙忙忙忙,9月7日回归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