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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师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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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门只有两个徒弟,或许勉强可以称为师门,其是一圈篱笆围起来的深山里的小院而已。他们兄妹二人在师父为数不多的清醒时刻学东西,然而在师父喝醉了舞剑大叫唱歌的时候被踹出门去帮助世界。
至少师父是这样为他们的行为命名的,主要还是寻狗找猫驱魔诸如此类之事,顺便打击简单犯罪。师父称其为道法自然。然后他们赚得几个铜板,伙同他们三个种在院子里的一切可以勉强维持幸福生活。
师父经常前一天晚上还对酒当歌,非说太巧了咱们三个都睡不着不如一起作诗,然后他们两个困倒在院子,第二天一早师父留一张纸条又云游去也。
她给师父扔在杂物房里的剑上挂了个红绳编的小葫芦,她的桐木剑上挂了红绳串起来的铜板,给师兄挂了只勉强可辨别的兔子。
师父从不说教什么道理,只教给他们基础立身的技能。
其他的自己悟去吧!呵呵。她会状似和善地笑一笑然后悠悠又捏着酒葫芦让人找不着了,一年里能住个几周已经算候鸟恋家了。
师父从来不吃东西,喝酒就够了。她到底是人类还是其他什么生物已经无处考证了。
师兄是正常人类饭量。她一吃起来就没个够,一桶米饭下肚还吧哒吧哒眨着眼睛。
师父本来想提起来把她丢出去,可是她抱着她的腿又眨巴她的大眼睛,鼻尖冻得红彤彤,她最后还是把她提溜回床上裹进被窝里。
当初就不该捡第一个!
她是被师兄捡回家的。
李修一直觉得,自己出生,是要找寻什么的。然而世事流转,他只觉自己快要化做一块山石。
修炼完在溪边洗衣,忽然只觉心中一动。回首,一阵风动。他莫名走到花草深处,一个人类小孩在草木深深的地方望着他,一双眼睛大而亮。
门推开,她看到自己昨日突发善心捡回来的年龄尚小的“徒弟”左手抗着洗衣盆,右手抱着一个小孩。
她学东西总是很快,对世界探索而好奇。后来她观察,把自己的饭量换成正常人的分量。师兄看了不语,第二天把她的饭碗换成了一个大盆。
不过他们后来发现,其实她也不会饿,但是吃起来也不会撑。
比起来人类食物,她更喜欢在地里抱着花草果木啃,也不要更多也不嫌吃不下。
她其实不需要进食,可是她喜欢,喜欢食物百味,总在唇齿留香,身体充盈有幸福暖意。
师兄每每要把她拎回去,去厨房做好吃的人类食物。总有师兄不在的时候,师父就和她鬼鬼祟祟跑到山里去,她在旁边盖一片大叶子睡觉,醒了把孩子拎走。
不过她啃花啃草的时候总是很有节制,至多几朵几枝,更多时候自己在草丛中坐定,小鸟小蝶绕着她飞来飞去。
她抬起头,眨眨眼睛。
然后晚上就有得闹腾了,她总是精力特别足,在院子打了一百套拳法还不消停,把水缸搬过去又搬过。
有时嗖嗖跑下山,帮李奶奶王婆婆柳爷爷把水缸填满,又嗖嗖嗖跑回山上。
这个时代连修仙都是常态,他们也不觉得奇怪了。
她学习能力很强,对一切都好奇。她师兄一天起个大早,发现她和一只猫头鹰眼对眼一宿。
她喜欢在院子里搬个小板凳看书,一堆书,她师兄在镇上给她借来的。阳光融融,花影晃晃,师父看了会心一笑。谁知道她晚上就能把看过的书一字不拉背个遍。
于是她师兄把她带下山去学堂,他没有走进教室,拜托师长把她牵了进去,悄悄把一堂课的银子放在师长手心,银块边已经有点磨损了。
她只转身,眼巴巴把师兄盯着。灯影逛逛,她没有蹙眉,没有敛目,可是目光清亮亮,幽幽然在烛影中闪烁。
他被那样的眼神灼伤,心一横转身躲到柱后。
他怕她不适应,所以没有离开。
天边云卷云舒,夏天末尾还有余热。等到孩童们下课,他忽然手指一热,师妹牵着他的手指晃啊晃。
夕阳悠悠,世界被笼罩上暮色,袅袅炊烟,他们并着肩往山上走。
“李修,为什么你不去学堂读书?”她抬起头。每次她直接念他的名字的时候,就说明她在和他认真地,平等地对话。
师兄只是一怔,随即一笑,摸她的头。“我都会啦。”
她其实心里通透的。
她把头放下,认真地说:“师兄,明天我不去上课了。”
师兄停下脚步。
他难得沉下声,面色凝重。
“不要为了别人不读书,小玉。”
“因为师者教的我都会了。他没讲的书我也看完了。从明天开始,我要给你上课。”
他一下呆了。
于是一路她连背带讲,他终于相信了。她说要给他上课,也是认真的。凭记忆写下教材,每周雷打不动讲几天。
师父偶尔回来看看他们,看到烛火摇晃,两个人像模像样伏案写文章,两个人胳膊肘时不时蹭在一起。
她倚在门框上,微微笑着。
白玉偶尔路过听到她不知道的东西,就趴在窗边听半天。无论是官家学堂还是茶坊故事摊,反正她身手好,哪里都去得的。
他们有天被一个白须老头提着后颈衣服抓进去。白须老者曾经也是官场浮沉的名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如今只是在这个小镇上静静生活。她慢慢踱着步子过去,不用再眼巴巴在窗外望。
刚被带回来的时候白玉还保留点动物精怪的天性,她眼睛眨巴眨巴就是在观察,她好奇一切,观察一切,注视一切。
现在站在那里一笑,完全是一个人类小女孩。
有时她蹲在路口和小孩一起玩蛐蛐,一会儿又跑走去书摊俩小孩看一本书,师兄排队买完东西拎她回去,玩累了攀在师兄背上,一晃一晃就到家了。
也不是所有小孩都这么可爱,有次一群鱼龙混杂的滚蛋群,为首的长得好,家境好,其他孩子都围着他转,唯恐被排挤在外,像一群被群体规训的鱼。
使唤戏弄另一个瘦得不行畏畏缩缩的小孩,一脚一脚,还近乎疯狂地笑。
这种恶事有什么可笑的。
她上去风过脚来踹在他面中,把她救走。
他被打得一时竟然天翻地覆,跌坐在地连痛都延迟。害怕他所谓的威信一旦被质疑以后再也傲不起来,暴怒跳起来,说出口的也无非是什么没有父母的累赘东西,野孩子。
他欺负她,因为觉得没有后果,因为她可爱聪明正义善良,他自卑自大自负,见不得有人比他好,觉得只能靠凌驾可以永立不败之地。
其他小孩,或恶性本起,还有庸庸碌碌之徒,脑子根本没动弹,怕被排挤,也跟着犯恶。
她只歪了下头。
然后那群孩子被打得哭爹喊娘回去了,那个小女孩从后面的柱子绕出来,流着泪深深地拥抱了她,也跑走了。
他急匆匆跑过来的时候,漫天在下雨。
他看到他的笨蛋妹妹一个人蹲在那里,下雨也不知道躲,也不知道要回家。一个小小的背影,他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狂奔过去,把伞拢在她头顶。
好像要为她遮挡全世界的风雨。
她只是在思考。
她开始慢慢朦朦胧胧接受这个概念,这个世界不全是真善美,也有恶。
她可以理解恶这个概念,可是她无法理解人群深处,明明心有痛楚,却身不由己加入恶毒的部分。他们怀揣着怎样的心理?
原来这个世界是灰色的吗?这她还要继续观察。
后续是师父知道了,终于展示出她有名道士的一面,先是给他们制造了点灵异,又让他们求着她除邪,最后还让小孩给她们道了歉。
和他们一个学堂家里做官的孟怀玉很生气,平日总是板板正脊背仰一点下巴的他第一次发狠替她们又教训了为首的一顿,并郑重在她桌前引经据典痛骂了这种恶行近一下午。
她在镇口认识的糕点天才温然主动提议要和她一起走,她娘亲就是镇上最有名的糕点师,她从小就以跟着母亲学习骄傲。
她经常去她们家铺子里看她的小人书,顺便帮温然尝她的新糕点,充分发挥她擅长吸收的优势。不过缺点是白玉什么都说好吃,导致她兴致勃勃拿出去展示成品的时候她娘差点一口喷出来才发现放错调料了。
温然虽然名字很温然,实则是辣椒味的女孩儿,在别人那里听闻此事跑来问她之前差点用擀面棒把厚的实心木桌敲出坑来。
她师兄微笑着感谢她依旧接过她去,她不知为何那群小孩看着他就闪。她回头看他,师兄只是微笑。
并且那帮恶人团原来内部也不稳定,慢慢分崩,为首的被父母压着去学堂,有点良知尚存的哭着找小女孩道歉。总之没再敢跑到她面前来,兴许是被打怕了。
她想说其实不用麻烦,她不怕他们来找麻烦。可是她想让师兄和友人安心,接受着他们的好意,并且回以温暖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