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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回《少年游·初遇》第一章 鸡腿结缘 临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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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城·建炎三年春
六岁的唐霄蜷在状元桥第三根桥墩下的草窝里,数着肚子叫到第九声时,终于把最后半块长了绿毛的炊饼塞进嘴里。霉斑在舌尖泛出苦涩,他却嚼得津津有味——这是三天来头一回有东西落肚。
"咔嚓"。
桥板缝里突然漏下几粒花生壳,正砸在他乱蓬蓬的发顶。唐霄立刻绷紧瘦小的身子,脏手摸向腰间磨尖的竹片。上个月西城的刘癞子就是躲在桥面,等小乞丐们放松警惕时突然撒网,抓了四个孩子去黑窑厂。
"小叫花子。"
沙哑的嗓音混着油腻的香气一起压下来。唐霄猛抬头,看见只焦黄油亮的鸡腿悬在眼前,脆皮上还冒着热气。持鸡腿的是个铁塔般的汉子,玄色短打被肌肉撑得紧绷,腰间那柄缠红绸的乌木刀鞘正抵着桥墩,震落簌簌灰尘。
唐霄咽着口水,小手却背到身后:"要拿什么换?"
去年腊月,也有个穿绸衫的老头这么问。他跟着走了三条街,结果被关进黑屋差点打断腿——幸亏趁守夜人打盹时,用竹片割断草绳从狗洞爬了出来。
汉子突然蹲下身。唐霄这才看清他脸上有道疤,从左边眉骨斜劈到嘴角,笑起来时像条蜈蚣在扭动。粗糙的大手攥住他细瘦的腕骨,拇指在尺骨突起处重重一按。
"就换你跟我上山!"汉子喷着酒气道,"啧,寸关尺三脉通透,天生的练武胚子。"
鸡腿的香气突然浓烈起来。唐霄看见油珠正沿着焦脆的皮往下滑,有一滴将落未落地挂在骨头末端。他喉咙动了动,突然扑上去咬住。
汉子不躲不闪,任由油渍蹭了满手。等唐霄狼吞虎咽啃完,突然拎起他后领往上一抛——
"啊!"
惊叫声卡在喉咙里。唐霄落在个带着汗酸味的怀抱中,耳边是震得脑仁发麻的大笑:"记住了!老子孟珙,以后就是你师父!"
桥洞阴影里突然窜出个黑影。是总抢唐霄食物的独眼老丐,此刻正举着打狗棍嘶吼:"拐子还我孙子!"
孟珙头都没回,反手一挥。
"砰!"
三丈外的柳树剧烈摇晃,老丐的棍子断成两截。唐霄瞪圆眼睛,看见师父掌心有青气未散。
"青城派绵掌?"老丐哆嗦着后退,"您、您是..."
"滚。"孟珙甩出块碎银,银锭竟嵌入青石板半寸,"这孩子我买了。"
唐霄突然挣扎起来:"我不是货!"竹片狠狠扎向汉子咽喉。
"有点血性。"孟珙轻松捏住他手腕,突然皱眉——孩子袖口露出的胳膊上,密密麻麻全是烫伤的疤。
——
唐霄在颠簸中醒来时,发现自己被横搭在马背上。山风裹着松针味灌进鼻孔,远处传来闷雷般的轰鸣。
"那是青城派镇山瀑。"孟珙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等你能在瀑下石柱站稳一刻钟,才算入门。"
唐霄挣扎着抬头。暮色中,百丈白练正从悬崖倾泻而下,水雾里隐约可见十二根梅花桩伫立潭中。最细的那根桩顶,有个白衣人正在打拳,飞溅的水珠竟近不得他身前三尺。
"啪!"
后脑勺突然挨了一记。孟珙把一个油纸包塞过来:"吃饱,要上山阶了。"
包着的是两只卤鸡腿。唐霄咬下去才发现,肉里混着当归黄芪的药香。他偷瞄汉子侧脸,那道疤在夕阳下泛着紫红。
三千级石阶爬到一半,唐霄的草鞋就磨穿了底。孟珙却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脚不点地。孩子咬牙跟着,满脚血泡踩在青苔上,一步一个血印子。
"歇会儿。"孟珙突然停步,从崖边老松上掰下块琥珀色的树脂,"伸手。"
黏稠的树汁糊在伤口上,火辣辣的疼。唐霄倒吸冷气时,瞥见师父腰间那块铜徽在月光下反光——是半枚残缺的虎符,刻着"尽忠报国"四个字。
子夜时分,他们终于抵达山门。守夜弟子提着灯笼迎上来:"师叔祖,这位是..."
"老子新收的关门弟子。"孟珙把唐霄往地上一墩,"按辈分,你们该喊声小师叔。"
唐霄瘫在青石板上喘气,忽然听见"咕咚"一声。抬头看见个十岁出头的白衣少年正跪着奉茶,茶盏抖得直响。
"大、大师兄说..."少年结结巴巴的,"说新师弟得先、先背门规..."
孟珙一脚踹翻茶盘:"放屁!老子的徒弟,爱怎么教就怎么教!"
滚烫的茶水泼在唐霄手背上。他刚要缩手,却被铁钳般的大手抓住。孟珙蘸着茶水在他掌心写了个"氣"字:"记着,练武先练气。明日卯时,瀑布底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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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年后。
唐霄蹲在青枫阁飞檐上晃着腿,嘴里狗尾巴草嚼得咯吱响。晨雾浸透他玄色劲装的袖口,凝成水珠滴在下头演武场里——三十多个白衣弟子正操练基础剑式,木剑劈砍的声音整齐得像在剁咸菜。
"小师叔又逃早课!"
圆脸少年刚喊完,三枚铜钱就"嗖嗖"钉在他脚前,排成个歪歪扭扭的"屁"字。
"赵大眼!"唐霄吐掉草茎,辫梢银铃叮当作响,"再告状,下次就打你□□!"
哄笑声中,他鹞子般翻身落下,正踩在大师兄周慎之的剑尖上。对方脸色铁青地抽剑,剑锋却像焊在了少年靴底。
"《青城十八式》第七招'玉虹贯日'..."唐霄足尖轻碾,精钢剑身竟弯成弓形,"该刺膻中穴上三寸,师兄这角度——"
"咔!"
长剑突然断成两截。唐霄腰间的青玉箫在朝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没人看清他是何时出手的。
"唐!霄!"周慎之从牙缝里挤出字来,"今日是内门选拔,你..."
"知道知道。"少年满不在乎地甩甩马尾辫,"不就是揍趴下所有人嘛。"
后山突然传来闷响,像巨石滚落的声音。唐霄耳朵一动——这是师父练"狮子吼"时震碎山岩的动静。自从三年前蒙古使者上山挑衅,被孟珙一声吼震得七窍流血后,老头就被掌门罚去后山面壁。
他正琢磨着偷溜去后山,忽见演武场东侧的观礼席多了个陌生身影。
那是个雪白襕衫的少年,约莫比他大两岁,膝上横着张焦尾琴。晨光透过枫叶斑驳地落在他脸上,勾勒出玉雕般的轮廓。最奇的是腰间那柄软剑——剑鞘竟藏在琴腹之中。
"那是陆家公子。"周慎之低声道,"据说祖上出过..."
铜锣骤响。
唐霄纵身跃上擂台,青玉箫在掌心转出个炫目的弧。他故意冲着观礼席喊:"喂!弹琴的!等小爷赢了,你给我奏个《十八摸》!"
白衣少年连睫毛都没颤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