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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触空(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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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温柔的笑意,这熟悉的声音,这自然而然流露的亲昵,此刻却如同世间最锋利、最淬毒的冰锥,瞬间刺穿了林晏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侥幸!巨大的、灭顶的悲痛和彻骨的寒意如同积蓄到顶点的海啸,轰然爆发,将他彻底淹没!他踉跄着扑到床边,双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毯上。双眼瞬间被汹涌而出的泪水模糊,赤红的血丝布满了眼白。
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地、绝望地锁住陆迟“心口”的位置——那里,在浅灰色棉质睡衣的布料下,正缓慢地、不可遏制地氤氲开一片暗红色的、湿润的痕迹!那痕迹如同雪地里绽开的一朵绝望之花,迅速扩大、加深!位置、形状……和他刚刚在殡仪馆那具遗体上看到的、锁骨下方的巨大撕裂伤,一模一样!
“你这里……你这里……”林晏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破碎得只剩下嘶哑的气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淋淋的喉咙里抠出来的。巨大的恐惧和心痛彻底摧毁了他的理智。他几乎是凭着本能,一种源于灵魂深处的、想要阻止、想要挽回、想要将一切拉回“正常”轨道的疯狂,颤抖着伸出双手,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想要堵住那“伤口”、止住那“流血”的绝望,狠狠地、不顾一切地捂向陆迟“心口”那片刺目的、不断扩大的暗红!
“别流了!陆迟!求你了!别流了!我给你止血!我给你包扎!药箱呢……我的药箱呢……纱布……碘伏……”他语无伦次地嘶喊着,滚烫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砸落在灰色的被子上,洇开深色的水迹。
然而——
他的手指,带着滚烫的泪水和全身的力气,带着修复过无数伤口的经验和此刻不顾一切的疯狂,却并没有感受到任何意料之中布料被液体浸透的湿润粘腻感,更没有触碰到想象中的、温热的、汩汩涌出的血液和狰狞翻卷的皮肉伤口!
他的指尖,毫无阻碍地、直直地、穿过了那片“渗血”的睡衣,穿过了那层看似真实的、温暖的轮廓,触碰到的,只有一片冰冷的、虚无的空气!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然后彻底凝固。
林晏的手,就那么僵直地停留在半空中。他的五指张开,掌心向前,保持着全力捂住的姿态,指尖距离陆迟“心口”那片刺目的暗红只有毫厘之遥,却像隔着一道无形的、无法逾越的、名为“生死”的天堑。
他脸上的疯狂、悲痛、急切、哀求,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空茫的、仿佛整个世界在眼前轰然崩塌的惊骇。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抬起头,布满血丝、被泪水彻底模糊的双眼,对上了陆迟的视线。
陆迟脸上那抹温柔的笑意,如同被风吹散的晨雾,一点点、极其缓慢地褪去。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的复杂情绪最终沉淀下来,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沉静的悲伤和……一种尘埃落定般的、近乎解脱的释然。他看着林晏那只徒劳地悬在虚空中的手,眼神温柔得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最深情的告别。
“阿晏……”陆迟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几乎要被窗外呼啸而过的夜风吹散,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这次,是真的……要走了。”
林晏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像秋风中的枯叶,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只有破碎的、不成调的气音从喉咙里溢出。那只悬在空中的手,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痉挛,指关节发出咯咯的轻响。
陆迟的身体,在暖黄温柔的床头灯光下,开始变得透明。像一幅被水浸湿的水墨画,墨迹开始晕染、淡化。从指尖开始,然后是手臂、肩膀、躯干……边缘变得模糊不清,如同信号不良的影像。他努力地维持着那个侧卧的、凝视林晏的姿势,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尚未完全消散的温柔弧度,仿佛想用尽最后的力量,将爱人的容颜刻进永恒的灵魂深处。
“别怕……”陆迟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缥缈,如同来自遥远的彼岸,穿过厚重的迷雾,“……以后,不用碰那些‘伤口’了。也别……别再等我回家了。”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带着无尽的眷恋和不舍。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身影如同被最后一根丝线切断的幻影,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倏地一下,彻底消散在空气中。没有光影特效,没有烟雾缭绕,就那么无声无息地,归于彻底的虚无。
只有床头灯橘黄色的光晕,依旧温柔地、固执地洒在那空无一人的、微微凹陷下去的床铺上。灰色的被子保持着被掀开一角的形状,仿佛那里刚刚还有人起身离开。
林晏那只伸出的手,终于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量,如同断线的木偶手臂,重重地垂落下来,砸在冰冷的、空荡荡的床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像一尊被瞬间抽走了所有骨骼和灵魂的泥塑,直挺挺地、毫无缓冲地跪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空洞的双眼,失焦地、死死地盯着陆迟消失的地方,那片只剩下空气和灯光的虚空。
那里,空荡荡的。
只有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属于陆迟的、冰冷的气息,混合着一种……若有似无的、殡仪馆里特有的、冰冷的防腐剂的味道。这味道此刻闻起来,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和嘲讽。
压抑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声音从林晏喉咙里挤出。随即,一声撕心裂肺、仿佛从灵魂最深处被硬生生撕裂开来的悲鸣,终于冲破了所有阻碍,凄厉地爆发出来,在死寂的房间里疯狂地回荡、撞击!
“啊——!!!”
他蜷缩在冰冷刺骨的地板上,身体因为巨大的、无法承受的悲痛和绝望而剧烈地抽搐着,蜷缩成一团,像一个被整个世界遗弃在无边黑暗与寒冷中的婴儿。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却无法带来丝毫暖意,只有冰冷的绝望。
而在他垂落的手边,在那空荡荡的、还残留着一丝冰冷气息的床沿旁,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银色指环,静静地躺在那里,反射着床头灯微弱的光芒。那是陆迟生前一直戴在左手小指上的旧物,款式简单,甚至有些磨损。林晏颤抖着伸出手,用尽全身力气攥住了它。
冰冷的金属触感刺入掌心。
他艰难地、几乎用尽所有意志力,将指环举到眼前模糊的视线里。借着微弱的光,他看清了戒指内侧,刻着一行细小的、几乎难以辨认的娟秀字体:
**“林晏陆迟”**。
暖意犹在指尖萦绕,归途却已永陷黑暗。那冰冷的金属,那四个字,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林晏将戒指死死攥在掌心,那坚硬的棱角硌得生疼,却抵不过心口万分之一撕裂的痛楚。他蜷缩在冰冷的黑暗里,呜咽声渐渐低微下去,只剩下身体无法抑制的、绝望的颤抖。
暖意犹在指尖,归途已无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