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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盲眼(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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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聿白僵立在原地,像一尊瞬间被抽空了灵魂的石像。时间仿佛凝固了,空间扭曲崩塌。他空洞的双眼茫然地大睁着,眼前那片永恒的黑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露出其后更加冰冷、更加绝望的虚无。
口袋里的丝绒盒子,那个他刚刚还视若珍宝、承载着他所有未来希望的冰凉小物,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穿了他的掌心,烫穿了他的心脏。
“林……叙?” 他嘴唇翕动,发出一个破碎的、嘶哑到不成调的音节。没有回应。
只有导播间里工作人员压抑的低语传来,带着唏嘘:
“……可惜了,林先生那么好的人……”
“……车祸太突然了,听说是为了护住沈先生,方向盘打到底,自己那边……”
“……这录音是他在ICU里……唉……”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钝刀,狠狠地、反复地捅进沈聿白的心窝,然后残忍地搅动。他看不见,但那些话语却在他脑中疯狂地拼凑出画面——刺眼的车灯,猛烈的撞击,碎裂的玻璃……林叙扑过来的身影……浓重的血腥味……他衣袖上那奇怪的潮湿和粘腻……那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和尘埃的味道……还有他身上那日渐挥之不去的、冰冷的、属于金属和死亡的气息……
原来,那都不是错觉。
原来,那个在病床前握住他颤抖的手说“我在”的人;
那个在雨夜捂热他冰凉指尖的人;
那个为他念乐谱、引导他手指、支撑他走过最黑暗岁月的人;
那个声音日渐轻飘、气息日渐短促、掌心温度日渐冰凉的人……
早在他失明的那一天,在他崩溃砸下琴键的那一刻,在他抓住那根“浮木”的时候……
就已经不存在了。
他抓住的,一直只是一缕执念,一个由他绝望的依赖和不甘的幻想编织出来的幽灵。那个陪他复健,为他念谱,在深夜驱散他噩梦的……只是一个不愿离去、强撑着完成最后守护的残影。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野兽濒死般的呜咽从沈聿白喉咙深处挤出。他猛地抬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寒风中最后一片枯叶。他踉跄着,像一个彻底迷失了方向的盲者,被巨大的、灭顶的悲痛和荒谬感彻底击垮。
他循着那录音最后一点虚幻的余音,跌跌撞撞地向前摸索,手臂在空中胡乱地挥舞,撞到了冰冷的墙壁也毫无知觉。导播间的工作人员似乎终于发现了门外这个失魂落魄的钢琴家,有人惊呼着想要上前扶住他。
“沈先生?您怎么了?”
“快!扶住他!”
沈聿白却像疯了一样,猛地挥开了所有试图靠近的手。他什么都听不见,看不见,只凭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被巨大悲痛驱使的绝望,朝着一个方向——那个记忆中林叙最后“站”在他身边的方向,踉跄着冲去。
他冲过冰冷的、弥漫着尘埃气息的后台通道。脚下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他重重地摔倒在地,膝盖和手肘传来剧痛,但他仿佛感觉不到,只是挣扎着,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继续向前摸索、冲撞。
终于,他冲出了后台员工通道那扇沉重的防火门。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冰冷的雪花,瞬间扑面而来,像无数细小的冰针刺在脸上。外面不是街道,而是一片空旷的、被薄雪覆盖的平台。远处城市的光晕在雪幕中更加模糊不清。
就在平台边缘,风雪之中,静静矗立着一块黑色的墓碑。
雪花无声地落在墓碑光滑的顶端,积了薄薄一层。墓碑上,没有照片,只有一行冰冷的、深深的镌刻:
林叙
长眠于此
愿音乐永恒
沈聿白僵立在风雪中,空洞的双眼“望”着墓碑的方向。寒风卷起他单薄的礼服衣角,雪花落在他乌黑的头发和苍白的脸上,瞬间融化,像冰冷的泪痕。
他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如同一个提线木偶般,朝着那块墓碑挪去。每一步都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令人牙酸的声音。终于,他走到了墓碑前。
颤抖的、冰冷的指尖,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绝望,小心翼翼地、一寸寸地抚上那冰冷的碑石。指尖划过凹陷的名字刻痕,那冰冷的触感如同地狱之火,瞬间烧穿了他所有的神经。
“林……叙?” 他又一次低唤,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带着最后一丝渺茫的、连他自己都不相信的乞求。
回答他的,只有呼啸而过的北风,和雪花落在墓碑上那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簌簌声。
指尖顺着碑石的边缘滑落,触到了冰冷石座上放着的一个小小的、方正的骨灰盒。盒盖似乎没有盖严,露出一丝缝隙。
沈聿白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指尖颤抖着,探向那道缝隙。他摸到了里面细腻的、冰凉的粉末状物质。
在那冰凉的粉末中,他的指尖触到了一个更小的、坚硬的、带着金属冰凉和棱角的环状物。
他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最强烈的电流击中!他哆嗦着,极其小心地将那个小东西从骨灰中取了出来。冰凉的金属环,内侧似乎刻着细微的纹路。
他颤抖的手指一遍遍摩挲着戒指的内壁,指尖的触感艰难地辨认着那细小的刻痕。
四个字。
“见白如晤”。
轰——!
最后支撑着他的那根弦,彻底崩断了。
沈聿白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的骨头,高大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然后猛地向前倾倒。他没有摔在冰冷的雪地上,而是如同一个终于找到了归处的孩子,蜷缩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紧紧抱住了那块冰冷刺骨的墓碑。
额头抵着刻有“林叙”名字的冰冷石头,身体蜷缩在墓碑前,在漫天呼啸的风雪中,剧烈地颤抖着。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只有喉咙深处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如同濒死小兽般的呜咽,断断续续地逸出,被寒风瞬间撕碎、卷走。
那呜咽声低微而绝望,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令人心碎。
他沾着雪花的、苍白的手指,依旧死死攥着那枚刚从爱人骨灰中取出的戒指。铂金的指环,和他口袋里那个未曾送出的丝绒盒子,隔着衣料,冰冷地呼应着。
风雪更大了。无边的白色覆盖下来,落在钢琴家蜷缩的黑色身影上,落在那块沉默的墓碑上,落在那枚沾染着骨灰、刻着“见白如晤”的戒指上,也落在他口袋里那个同样冰凉、同样刻着未曾送出的誓言的盒子上。
雪,下得无声无息,覆盖着一切生与死的界限,覆盖着所有未曾出口的爱意和永诀的悲鸣。
盲眼(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