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星坠处》来听阿药讲个故事

2、盲眼

　　时光在枯燥的复健和琴键的触感中悄然流走。当沈聿白指尖下的音符终于再次凝聚成流畅而富有生命力的旋律时，一个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柏林爱乐乐团向他发出了复出邀请。

　　巨大的落地窗前，沈聿白安静地站着。窗外是城市璀璨的灯火，像无数碎钻洒落在黑丝绒上。但这些耀眼的光点，在他眼中，依旧只是朦胧而遥远的光晕，无法勾勒出任何清晰的轮廓。失明的阴影，依然顽固地笼罩着他。

　　“柏林……” 他低声重复着，声音里没有预想中的激动，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和重量，“他们……真的愿意？”

　　“当然愿意。” 林叙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一如既往的沉稳，带着令人信服的力量。他走到沈聿白身边，与他并肩望向窗外那片模糊的光海。沈聿白微微侧过头，试图捕捉林叙脸上的表情，却只感知到一个模糊的、带着暖意的轮廓。林叙的气息似乎比平时更轻浅一些，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阿聿，” 林叙的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这是你应得的。这些年，你的琴声征服过无数人。这一次，一样可以。” 他的话语像一块温润的玉，轻轻压在沈聿白心头的巨石上，带来一丝奇异的安稳。

　　“可是……” 沈聿白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琴键冰凉的触感，“我看不见指挥，看不见乐谱……”

　　“有我。” 林叙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疑。他伸出手，轻轻搭在沈聿白的肩膀上，那掌心传来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熨帖着皮肤。“我就在你身边。指挥的手势，乐谱的翻页，每一个细微的变化，我都会告诉你。”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将沈聿白动摇的心重新钉回原位，“你只需要相信你的手指，相信你心里的音乐。像你过去每一次那样。”

　　沈聿白沉默着。他能感觉到林叙搭在他肩上的手，似乎比记忆中要瘦削一些，那份沉稳的力量感之下，仿佛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林叙的气息近在咫尺，那熟悉而令人心安的存在感压倒了一切细微的疑虑。他缓缓地点了点头，紧绷的肩膀在林叙掌心的温度下一点点放松下来。

　　“好。” 他吐出一个字，仿佛用尽了力气，又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这才对。” 林叙的声音里染上了一丝轻松的笑意，那笑意像羽毛，轻轻拂过沈聿白心头，“属于你的舞台，一直都在那里等着你。”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郑重的托付意味，“阿聿，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要站上去，把属于你的音乐弹完。”

　　沈聿白心头微动，林叙的语气里似乎藏着某种他无法解读的深意。但此刻，巨大的信任和依赖压倒了一切。他再次点头，这一次更加坚定：“我答应你。”

　　林叙似乎笑了笑，搭在他肩上的手轻轻拍了拍，像是一种无声的赞许和鼓励。那动作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将沈聿白重新推回了他曾跌落的山巅之下。

　　复健的强度骤然提升。除了手指的灵活度训练，更多的时间投入在听觉的极度专注和空间感的重新建立上。林叙成了他最严苛也最耐心的“指挥”和“听众”。

　　排练室里，沈聿白坐在钢琴前，指尖在琴键上奔跑跳跃。林叙站在他侧后方不远的位置，模仿着指挥的动作。他的声音清晰而稳定地传来，穿透流淌的琴音：

　　“准备……二小节后，速度稍稍放缓……左手的和弦要再沉下去一点……好！保持住！……现在，管乐组要进来了，注意听第一小提琴的引导……对！就是现在，情绪推上去！……”

　　沈聿白的耳朵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捕捉着林叙每一个细微的指令，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个音符的震颤和变化。他的身体随着音乐的起伏而微微晃动，手指在琴键上精准地落下、抬起，仿佛那架庞大的斯坦威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汗水沿着他的额角滑落，滴落在琴键上。

　　有时，一个复杂的华彩乐段反复练习仍不够完美。沈聿白会停下来，手指悬在琴键上方，眉头紧锁。这时，林叙会走到他身边，俯下身，靠近他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轻声讲解着指法的难点和音乐的层次处理。他的气息拂过沈聿白的耳垂，带着温热的、令人安心的感觉。他会拿起沈聿白的手，引导他的手指在琴键上缓慢地移动，感受键程和力度的细微差别。

　　“这里，手腕的转动要更灵活，想象水流绕过礁石的感觉……” 林叙的声音低沉而耐心。

　　沈聿白专注地感受着指尖的触感和林叙手掌的引导。他微微侧过头，鼻尖几乎要碰到林叙的额角。就在那一瞬间，他闻到了。

　　一股极其清浅、却又异常熟悉的气味——混合着消毒水、某种特殊的药味，以及一种……冰冷的、属于金属和尘埃的味道。这气味让他心头猛地一刺，像被细小的针扎了一下。车祸后醒来时，林叙衣袖上那若有似无的潮湿和粘腻感，以及那同样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和……尘埃的味道，瞬间无比清晰地回闪在脑海里。

　　他下意识地收紧了被林叙握着的手指。

　　“怎么了？” 林叙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停下了引导的动作。

　　沈聿白喉咙有些发紧，他张了张嘴，那个盘桓已久的疑问几乎要冲口而出——那是什么味道？你身上为什么总带着医院和……死亡的气息？但他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强迫自己压下那莫名的心悸。林叙就在身边，他的声音，他的温度，如此真实。一定是自己太过紧张，嗅觉出现了混乱。

　　“没事，” 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干涩，“有点累了。再来一次吧。”

　　林叙沉默了片刻。沈聿白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那目光带着审视，带着一种他无法解读的复杂情绪。过了几秒，林叙才轻轻应道：“好。注意手腕。”

　　林叙的手松开了他的手指，那股清浅的、令人不安的气味也随之淡去。沈聿白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疑虑强行压下，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冰冷的琴键上。指尖再次落下，流畅的音符重新流淌出来。林叙的声音也再次响起，精准地指引着方向。

　　只是这一次，那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声音里，在沈聿白看不见的背后，似乎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极轻的叹息。